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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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然趕到醫院的時候看見莊壽安站在一間病房門口。

“ 簡然,你來了,” 莊壽安看見簡然,迎上去。

簡然問一句,心急著探向病房內,“ 她怎麽了?”

“ 你別急,” 莊壽安穩住簡然的情緒,說:“ 聽警察說她在家裏暈倒了,溺了水。”

“ 溺水?”

“ 嗯,” 莊壽安點頭,深吸一口氣,眨眼的時候還能感受到眼角傷口的膈應,“ 聽說她試圖在家裏淹死自己。被發現的時候她倒在洗手間,洗臉池裏的水已經滿了出來。”

“ 怎麽會這樣?” 莊壽安的話讓簡然更急躁了起來,“ 難道是白夕?”

“ 具體是什麽情況我們都不知道,” 莊壽安搖頭,說:“ 放心吧,醫生看過了,她沒有大礙。心臟呼吸都很平緩,醒過來就好了。”

“ 剛才警察還在的,不過後來說是有什麽案件,就走了,” 莊壽安說著,向病房內看一眼後低頭看一眼手腕的表,“ 簡然,這幾天你好好看著她。我要離開一陣子。”

“ 離開?”聽到莊壽安這句話,簡然才發現莊壽安身旁放著的小型拉桿箱,“ 去哪?”

“ 我一個多年的老友有些事情拜托我,” 莊壽安說:“ 我已經聯系了另外一位資深的醫生,讓她在這段日子裏照顧秋水。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你能讓她住進療養院。別的不說,至少療養院裏有人可以二十四小時看著她,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莊壽安說著拿出一張名片,遞給簡然後停頓下幾秒,咽了咽喉嚨,繼續說:“ 她目前的情況開始惡化,我覺得可能和每個人格之間的沖突有關。這樣的情況下,她不能再一個人住了。今天警察碰巧救了她,那麽以後呢?萬一再出現這種事情,也許後悔都來不及後悔。”

聽完莊壽安苦口婆心的話,簡然深吸一口氣,長長嘆出,“ 我知道。”他說著,眼神盯看著病房內久久,“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不會再出這種事情了。”

“ 該說的我都說了,該處理好的我也處理了,” 莊壽安再看一眼時間,拍了拍簡然的肩膀,“ 我不會離開太久,應該是兩周左右。”

“ 行,我知道了,” 簡然點頭,“ 莊教授,你一路順風。”

“ 好,你們也好好的。” 莊壽安點頭,道別一聲後拉著拉桿箱慢慢離開。

簡然緩緩走進病房,看著躺在床上安靜睡著的人。

她的長發是那麽的柔順,睫毛是那麽的狹長,臉色是那麽的蒼白,讓簡然看著心裏不住地作痛。他嘆一口氣,坐在病床前,伸出手,緊握住秋水因為失去力氣而顯得柔軟無骨的手。

守在病房裏一整夜,天微微亮的時候,簡然感受不到疲憊的眼神捕捉到秋水睫毛的微顫。

病床上的人閉著眼,漸漸皺起了眉頭,手也抽動著欲從簡然的手中抽離,她的臉不自在地向右偏去,慢慢睜開了眼睛。

第一個看見的是冰白色的墻壁,隨著頭的緩慢移轉,繼而看見的是掛著燈的天花板,同樣的慘白。最後,當她的眼神順著窗戶落下的時候,看見的是坐在病床前的簡然。

簡然的眼神憂郁帶著擔心,看著好像是可憐的小動物一樣閃著星光,格外惹人心疼。她剛從頭痛中解放出來的眼睛第一次見過簡然有這樣的眼神。

“ 簡然?”

眼前的人揉了揉困惑的眼睛,簡然從她微弱的話語裏聽出了她的生疏。

“ 白夕,你醒了,” 簡然緩松開了手,看著她,微微一笑,說:“ 我去喊醫生,你躺著別動。”

躺在床上的白夕睜著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簡然走出去的背影;閉上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被自己推下樓,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秋水。

就在她眼皮沈重地一閉一睜之間,簡然與秋水的模樣不停地相互重疊,交換,直到眼角漸漸冒出的液體沖刷掉視線的清晰。

剛從昏迷中醒來,按照道理,她的大腦此刻應該依舊如同一鍋漿糊一樣黏稠渾濁,可是白夕的思維卻是從未有過的清晰整齊。

當池子裏的水順著眼睛,鼻子,耳朵淹沒進她的身體裏的時候,也同時洗去了一直蒙在她眼睛上的一層紗,讓她看清了一段被自己忘記的事情。

她看見那一年自己因為嫉妒秋水,害怕秋水會搶走爸爸媽媽而推了她。一開始,她不是有意想要殺了秋水的,就算說那些惡毒的話,也不過是孩子口中的一句童言無忌。

秋水被送到了醫院,卻因為搶救無效而失去了心跳。白葉與朱麗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親生孩子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兒連累,被畫下人生的汙點;教堂的牧師不能正直地拒絕一筆豐厚的封口費而守著一具沒有任何利益的屍體。於是,爸媽與教堂達成了私下的和解協議。

回憶著這些事情,白夕的擡起的臉上不由得躺下了淚水。

原來,殺了姐姐的不是秋水,因為秋水早就被自己殺死了!

門外走進來的醫生看見床上躺著的白夕已經睜開了眼,眼角還有兩行淚水流下,“ 醒了?”醫生走近,擡起她的臉,仔細地檢查了一番後說,“ 現在你應該沒什麽大礙了,休息一會兒,如果不覺得哪裏不舒服就可以出院了。” 醫生說完,轉向簡然,說:“ 如果有輕度的頭暈惡心,就開些藥。” 說著,醫生走了出去。

“ 你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醫生離開後,簡然看著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白夕,輕聲問:“ 渴嗎?” 說著,他倒了一杯水。

白夕的眼睛一直盯看著簡然,帶著極度矛盾的情緒。

從來沒有人這樣溫柔,體貼入微地關心自己,照顧自己。她應該感到欣慰,覺得感動。可是正當她心存感動的時候,卻又會想起簡然和秋水的關系,想起自己將秋水推下樓的事情,就覺得簡然現在的溫柔都是笑裏藏刀,口蜜腹劍;他遞來的水,看著溫熱平淡,也許在自己不註意的時候偷放了什麽劇毒的藥。

想著,白夕抿了抿幹澀的嘴角,倔強地看向另一側,拒絕了簡然手中的水。

簡然看出了白夕莫名的脾氣,頓下陣陣,問:“ 白夕,我們算是朋友嗎?”

“ 不是朋友,” 白夕撇過去的臉反射著日光,看著有些冰涼,“ 你和她是朋友,和我不是。”

白夕的話模棱兩可,既沒有說出她的猜測,也沒有說出她的懷疑。

“ 你和她是姐妹,” 簡然接下白夕的話,坐了下來,說:“ 我不會害你,你可以相信我。”

簡然的話白夕聽得清楚,也讓她心生討厭。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小時候在聖安教堂裏,那些孤兒和自己說:“ 你是秋水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朋友,所以這個我們分你吃” 一樣的讓她覺得討厭。

為什麽所有人都把自己看成是秋水帶來的人一樣?為什麽別人對自己的好都是建立在秋水的基礎之上?從前是,現在更是。可是秋水從前明明只是一個沒人要的孤兒,而現在她更已經死了,可是為什麽依舊會這樣?明明是個早就死掉的人,卻依舊活著,依舊被人愛著被人記得。而自己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卻活得不如死掉,不如她那個死人!

越想,白夕心裏的不平與不甘越濃烈,逐漸超越了先前對於回憶的三分內疚。她側著身子,眼神鐵一樣的倔強地盯看著地板,收縮在枕頭下的手蜷縮成爪,緊扣枕頭。

簡然看著眼前的白夕如同孩子耍脾氣一樣地翻身不動,他沈默了幾分鐘,開口說:“ 白夕,和我一起住吧。” 話剛說出口,簡然就覺得這句話聽著帶著說不出的別扭與奇怪,喉嚨也因為這句有些越軌的話而感到刺哽。

他喜歡的人是秋水,卻要與白夕說出這句話;明明秋水和白夕就是一個人,可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卻有種好像自己出軌了一樣的不適應。這樣的矛盾,也許正是因為一直以來他都將白夕和秋水當作兩個不同的個體,不同的人對待。可是現在,簡然卻不能再將她們完全分開對待。

白夕在家中溺水,雖然簡然不知道究竟為什麽,可是他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白夕和秋水存在於同一個身體裏,假如白夕出了什麽事,受罪的是白夕也是秋水。可是再回想莊教授的話,簡然更不忍心將秋水送進那個冰冷孤獨的療養院裏,不忍心看著她每日面對的是毫無溫度的白墻。

想著,簡然再開口一句,說:“ 有人照顧你,也是好的。”

聽著簡然的話,白夕背對著他的嘴默默吐出一句平淡沒有音調的話,“ 你不是關心我,是為了她。你是怕我再出了什麽事情,傷害到她。”

簡然沒有否認白夕的話,他的目光看著白夕的背影,說:“ 白夕,你要知道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

白夕沒有再回答簡然的話,而是閉上了眼,拉扯開生硬開裂的嘴角,說: “我好累,你出去。我不想回家。”

“ 那你好好休息,” 白夕的偏執與倔強簡然是見識過的,他不想逼她,輕嘆一口氣,“ 我在外面。” 說著,他走了出去。

病房內只剩下白夕一個人的時候,她才再次睜開了雙眼。打轉著淚花的眼眶一轉不轉地看著蒼白帶著裂痕的墻壁,幹到起皮開裂的雙唇隨著眼神的變冷上下蠕動,“ 你做過最對不起我的事情,就是死了,卻依舊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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