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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在一邊的手輕輕擡起,指尖還帶著雨水的潮濕,稍稍觸碰,溫應堯感受到了那一點微熱。

玉佩安靜平和,傳來的溫度卻有些灼人。

周遭一切如常,兩人走在不大的雨裏。玉佩也被收進了衣領。很長時間過去了,溫應堯仍覺得指尖發燙,神經微顫,帶著這股溫度,一路燙到了心口。

閉眼,記憶中突然多出了一個夜晚。

一個湖光瀲灩的夜晚。

☆、五月七號

從學校出來,沿著馬路穿過兩個街口,往左一拐,再走個十分鐘,就是平昇家住的小區。現在雨小了些,平昇低頭盯著腳面濕漉漉的一塊,擡頭說道:“溫老師,往前一直走就是了”,說著停下了腳步。

溫應堯的面容籠罩在傘下,沒有什麽表情,也看不出在想什麽,只是右手貼上平昇後背,“嗯,走吧”。

雨徹底停了。就是一個陣頭雨,路邊積了不少水,路燈照上,暈出粼粼淺紋,光線不是很亮,倒是很安靜的樣子。

一切都很安靜。

就連腳步聲都像是浸到了水底,只帶起水面微弱的蕩漾。

而那多出來的記憶,卻是又吝嗇又兇悍。

吝嗇到溫應堯閉眼只是一片湖光,四周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他身處其中,不知道多久。兇悍到怎麽都逃脫不了這段憑空多出來的記憶,提醒著他身體裏還隱藏著另一個人。

溫應堯低頭看了眼走在身旁的平昇,眉頭微皺,這跟平昇又有什麽關系?

想到與平昇的第一次課堂見面,似乎也不是那麽“正常”。

感受到了溫應堯的視線,平昇擡頭笑了笑,也不知道說什麽,半天想出一句:“溫老師您吃飯了嗎?”

溫應堯暫時把這些都放在一邊,“吃了,待會回去還要給你們算分數”。

平昇整個人一下就不好了。

算分數……

訥訥地點了點頭,眼神轉開,“哦……”

耳邊傳來低低的笑聲,只聽溫應堯說道:“你這次考得還行,就是作文太差了”。

“太差了”三個字直接把平昇釘在原地,擡頭,無措又慌張。雖然成績好不好不是很重要,也無關緊要,但是這麽直截了當地被當面指出,平昇還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望著溫應堯想說句補救的話,卻又怎麽都說不出口。

說到底,他也不能“補救”什麽。

溫應堯卻沒有再追究,拍了拍平昇僵硬的肩,“回去吧”。

原來已經到了小區門口。

“阿昇!”盧箏遠遠地就望見了他們兩個人,對於溫應堯的陪同實在驚訝,“溫老師?”

溫應堯禮貌頷首,“我先回去了”,向著平昇說道:“考了兩天試,回去好好休息。”

盧箏卻叫住了溫應堯,疑惑藏在笑容下,掩都掩不住,著急道:“溫老師也留下來吃點吧,我們家平昇是不是——”

“不用了,我吃過了。”溫應堯笑著拒絕,轉身就要離開。

平昇望著盧箏的有些焦急的面容,心裏嘆了口氣。

箏姨對他太好了。

低頭望著地上暗淡無光的積水,平昇心裏有了動搖。

以往也不是沒有過。但只要一想到,那人只有三年多的懲罰,更別提懺悔,滔天的恨意就會讓他瞬間失去理智。

太便宜了。

憑什麽這麽便宜。

平昇擡起頭望天,雨過天晚,暮色深重,壓得人透不過氣。

“那上去喝杯茶吧,這麽一路送過來……”盧箏回頭擔憂地看了看平昇,語氣裏有了些許央求:“溫老師,也不耽誤您幾分鐘時間……”

溫應堯覺得自己應該答應。

他聽到自己點頭說了聲好。

菜還沒有擺上餐桌,估計還在鍋裏熱著。溫應堯跟著進門,盧箏急急忙忙進廚房給倒了杯水,出來就催還在門口換鞋的平昇去房間放書包,換衣服。

平昇看出了盧箏趕他的意思,特地朝溫應堯望去,眼裏有著商量。溫應堯接收到視線,轉頭若無其事地拿起杯子喝水。

平昇:……

算了,老師什麽的最不靠譜。

站在原地想了想,待會出來箏姨肯定會問,得編一套好的說辭,比如——

“快進去,怎麽磨蹭起來了?”盧箏眼裏已經有了生氣,似乎在平昇的猶豫中察覺到了些許不好的事。

溫應堯嘴角微揚,轉頭往別處看去。

客廳的墻上掛著所有高考生都會有的倒計時日歷。時間截止在六月七號。整張日歷很幹凈,沒有打勾也沒有其他什麽勵志性標註,溫應堯走上前看了看,數了數日子。

減去今天,滿打滿算,還有一個月零十天。

下面還有一個小臺歷。那種翻頁的臺歷,一天一張,溫應堯隨意翻了翻,找六月七號那天——

有什麽被一閃而過。似乎是劃了標記……

手上動作頓止,循著那一閃而過的記憶,五月七號?

溫應堯一頁頁往回翻。

“溫老師?”身後傳來盧箏的聲音,溫應堯撤手回身。

盧箏望了望平昇關著房門,低聲為難問道:“我們家平昇是不是在學校惹麻煩了?溫老師,我看您送回來就覺得不對勁,才讓您上來一趟的。要是平昇闖了什麽禍,您和我說,我一定好好教育平昇。”盧箏的語氣越來越急,“他雖然沒了媽媽,但我的話還是聽的……”

溫應堯擰起了眉頭,平昇沒有母親?

顯然是誤解了溫應堯的表情,盧箏上前幾步,“馬上就要高考了,老師您能不能——”

“沒事。”溫應堯截住,寬慰笑道:“路上下雨了,我看平昇沒有傘,馬上就要高考,身體最重要,就把人送回了回來。”

一氣呵成,邏輯滿分,毫無破綻。

盧箏一顆心瞬間放了回去,對著溫應堯又感謝起來。

溫應堯腦子裏還記著那個一閃而過的日期,但盧箏一定要留吃飯的熱情還是讓他決定立刻離開。

“回去還要批卷子,不能耽誤,明天還要上課。”溫應堯放下水杯,“平昇考了兩天試,應該好好犒勞”。

盧箏笑容滿面,“一定的。我們家阿昇不容易,我也知道……那溫老師路上小心”。

溫應堯點頭離開。

等到分數全部算好,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手掌一側沾了好些紅筆印記,溫應堯起身剛要去洗,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響了。

是何次源。

原本說好的二模過後就給孫部答覆,現在雖然時間有些晚了,但是……

“次源。”溫應堯接起電話。

“溫、溫副。”電話那頭的聲音猶猶豫豫。何次源也沒想到會直接被孫部抓住問結果。溫應堯想辭職的消息他原本還打算拖一段時間,等著溫應堯回心轉意。可是今天陪同出席大使館的會議,一下就被孫部發現了他的心不在焉。這下,直接叫播了電話。

“孫部想跟您說話”。

“嗯。”

電話被轉接,輕微的摩擦聲,過後就傳來了孫部有些重的語氣:“應堯,你到底怎麽回事?!”

“你的假我批了。但是這個辭職,我是不會同意的!小何還瞞著我,你當我真的不上心嗎?小顏那裏我也打電話問了,所有的情況我都了解了。我同意小顏的治療方案,你現在就回來,聽到沒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

溫應堯嘆了口氣,“孫部,我現在——”

“你現在什麽?”孫部的聲音低了下來,“應堯……我知道你過不去……”

溫應堯閉眼。

“我們都過不去。二部的人,沒有一個人過得去。可是,應堯,人應該往前看。我現在只要一想起林謙,一想起你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我……我就恨不得——應堯,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太多了,你聽我的話,回來好好看看……”

“孫部”,嗓子口有什麽堵得慌,猛吸一口氣,溫應堯啞著嗓子說道:“我現在很好。”

說完就掛了電話。

撐在桌沿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紅色的印記發散在瞳孔裏,掀起漫天血色。

手機再次震動,溫應堯開了免提,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握住一個手機了。

“應堯……孫部剛剛和我說你的狀態不是很好……”上一次的通話讓顏嘉淇這次變得謹慎。

“我還好,沒事。”

“要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就給我打電話……”

“多謝。”溫應堯擡手就要掛電話,記憶裏又出現了那片湖光,“如果……”

“如果出現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有什麽可以制止?”

溫應堯語氣輕松,似乎就是在討論明天下不下雨一樣。

顏嘉淇卻沒有立刻回答,過了會,“那不是不屬於你的,恰恰相反,那是真實的你的記憶。應堯。”

溫應堯徹底松手,仰面靠在椅背上。

☆、有恃無恐

寧市半夜又淅淅瀝瀝來了場陣雨,早起地上還濕漉漉的,走路稍不留神就能踩出一腳後跟的泥水。

早飯婆婆推著小車,剛要拿出第二屜饅頭,平昇已經跑過來幫忙擺好。雖然沒睡醒的樣子,但一大鍋茶葉蛋被穩穩提到了擋板前。婆婆打開鍋蓋看了看,濃白的熱氣裹著陳香氣味,四散在微熹的晨光裏,引來好幾位步履匆忙的上班族。

“又是值日?”婆婆一看天色就明白了,往常裏可沒有這麽早的,伸手就要給平昇拿包子和茶葉蛋。

平昇摸了摸後腦勺,點了點頭,後退幾步,“不吃了,姨給我做早飯了”,說完見狀就要跑。

別看婆婆年紀大了,身手卻不輸年輕人,一把扯住平昇書包,帶著笑意:“別跑!我知道你姨回來了,昨天下午還在菜場碰見了”,婆婆手勁挺大,硬是把平昇揪回半邊身子。

“拿著!”又是三個包子,三個茶葉蛋,這次還多了一包牛奶。婆婆看了看牛奶牌子,嘀咕:“你嘗嘗看這個口味好不好喝?我打算過幾天也賣賣牛奶……”

平昇無奈接過,“婆……”

“肯定吃得下!你才幾歲!”早飯婆婆眼色嚴厲了些,唬著人,“快去吧!不是還要值日嗎?不吃完怎麽有力氣?”

平昇是徹底沒話說了,低聲道了謝。

雖然值日要早到,但是等平昇進教室,教室裏已經來了兩三位同學,不過書包都沒打開,全趴在桌子上閉眼打盹。

平昇把早飯放桌上,等著打掃完如果餓了就吃。教室昨天掃得差不多了,今天只要拖把拖一拖就完事。黑板拿濕毛巾擦一遍,碎粉筆拿出來扔了,十幾分鐘完全能搞定。等平昇提著一小袋垃圾去小花壇旁扔的時候,吳弘也打著哈欠拖著步子走了進來。

還是晚一步,早飯又被吳弘順了三分之一,平昇瞪了笑嘻嘻的吳弘一眼,抓著自己早飯,一手拎著垃圾袋就出去了。嘴裏塞得滿當當,指了指許博書的座位,那裏還是空著的,吳弘大聲強調:“待會你還有蛋糕呢!”

“哦。”

“……”

做完值日的平昇還真的有些餓了。

小花壇邊有一排木頭座椅,中間用長長的綠色灌木隔開。枝條剛剛修剪過,一地的碎葉鋪得很厚,雨水沾上,日頭一蒸,泥土和葉子的芳香就溢了出來。

牛奶有些淡,甜味不夠,平昇喝了兩口就不喝了,正準備剝雞蛋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了幾聲矮矮的貓叫。

又軟又輕。還帶著點小可憐。

平昇停下動作,貓叫聲也停了。回頭看了看,整整齊齊的灌木叢,綠得艷麗。

繼續剝雞蛋。

又是一聲貓叫,這次急促了些,有枝葉的窸窣,似乎在往這裏蹭。

平昇手上三下五除二,把茶葉蛋剝好放嘴裏幾口解決了,就蹲下身往灌木裏找。

透過密密的枝叢,一只看上去黃色的小貓咪和平昇對視上,樣子不過一兩個月大,一只手掌就能托起,萌化了。

看到平昇的時候,小貓頭往後縮了縮,怯生生的,前爪後傾,過了會又小心往後挪,嘴裏喵喵叫個不停。

平昇勾起嘴角,小貓瞳孔睜得大大的,盯著他看。迅速伸手探去,一撈,一只淡黃色乳貓就落在了溫熱的晨光裏,傻乎乎的一團。小貓頭沒反應過來,都忘了叫,四肢卻維持著本能反應,還在掙紮。不過這點力氣,在平昇看來,完全不值一提,抓著小貓按在膝上,平昇拿出牛奶倒了點在手心,湊上前。

立馬就沒聲了。

小貓餓慘了,一點牛奶眨眼就舔得幹幹凈凈。手心裏軟軟糯糯。小貓只顧埋頭喝奶,前爪蜷起,窩成一小截年糕團子,安安靜靜地舔。舔沒了也不急,盯著平昇手心,喵一聲,然後就會有了。

平昇輕輕伸指戳了戳,小貓沒理他,只是背微微躬起,過了會又放松下來。外面一層毛色有些臟,裏面不是剛剛在灌木中看到的那種黃色,而是很淡的顏色,介於黃色和白色之間。

小貓被戳得有些癢,但是又舍不得吃的,急急喵了一聲,平昇這才撤手。往後靠在椅背上,平昇擡頭望了望茂密樹葉間漏下來的陽光,不是很刺目,耀眼得很。

牛奶喝完了還有一只茶葉蛋,這下平昇松開手小貓也沒逃開,看上去有些困,眼睛卻很機靈,盯著雞蛋不動,凝神貫註。

“不用早自習?”

手裏一抖,雞蛋差點掉了。小貓也跟著一抖,顫著身子喵了一聲,擡頭就盯到底是誰,又黑又濕的小眼睛裏全是警惕。

溫應堯剛到學校,一出車庫就看到平昇仰頭靠在長椅上,不知在想什麽。

平昇慌亂站起,忘了膝蓋上的小東西。

小貓身子長長一躍,輕捷地落到了平昇腳邊,轉了兩圈,貼著腳踝喵喵叫,擡頭瞥著平昇手裏的雞蛋。

“用的,現在就回去了。”

平昇耳朵都紅了,擡頭快速看了眼站在面前的溫應堯,腳不自覺往後退了退,小貓不知趣,蹭著討好,繼續把貓臉軟軟貼上。

溫應堯瞧得實在有趣,“不是還跟著條尾巴?”

平昇在溫應堯的臉上找到了點縱容,不好意思地笑,“嗯……我一會就好”,猶豫了會,蹲下身繼續給餵雞蛋。

離早自習還有十幾分鐘,溫應堯也不急,放下手邊的文件袋,撣了撣風衣下擺,坐在了平昇原本坐的位置上,右腿搭上左膝,手肘靠上一側椅背,撐頭望著平昇背影。

晨曦微盛,陽光斑駁,地上的積水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在地磚上露出淺白的痕跡。沒有風,空氣卻是一如既往的清新美好。

三高的校服有些大,勾勒出少年單薄的肩骨,背上映著點點碎陽,看上去安靜平和,可是落在陰影裏的那部分,卻不知為何總帶著股孤註一擲的決絕。溫應堯眉梢一動,不只是背影,有時候在課堂上註意到,也是若有所思的樣子,雖然不是在走神的樣子,但總讓人擔憂。

“想考那個大學?”溫應堯冷不丁問道。

背影微頓,過了會,低聲傳來一句:“M大……”幾乎是說完就後悔了。平昇不敢回頭看溫應堯的表情,手裏動作慢了些,引來小貓兩聲喵喵的不耐煩。

貓總有種天然的主人感。

溫應堯沒有料到,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回什麽,模仿老師一般的口吻:“M大很好。你努把力應該可以,我聽說你其他成績都還不錯……”

平昇在溫應堯的話語裏沈默站了起來,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依舊背對著溫應堯,“溫老師,我回去了”,說完就走。

氣氛變得很奇怪,但是溫應堯怎麽也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啊,好,回去吧。”

剛剛自己說錯什麽了嗎?

溫應堯垂眸思索了一會,應該沒有問題,老師不是應該這麽說嗎……

小貓跟得緊,平昇走了幾步,又把小貓抱起,重新放在了灌木裏,摸了摸小貓頭,“中午給你帶吃的”。

小貓略顯矜持地目送平昇走遠。

早自習的鈴聲悠悠響,溫應堯依然坐著沒有動。小貓和他隔了兩個花叢,一邊舔手洗臉一邊冷漠地瞧著溫應堯,頗有些有恃無恐的味道。

溫應堯移開目光,起身。

他竟然嫉妒一只貓。

☆、同一類人

二模的成績果然都不理想,就連學霸許博書也倒退了好幾名。姚星星更是慘不忍睹。楊卓就不用說了,不過他自己也不是很上心,聽了半天的卷子就跑出去游泳訓練了。

打擊最大的算是班長童雲珊,成績倒退了不說,連最拿手的數學都發揮失常了,整堂數學課眼睛都是紅的,一聲不吭,大有壯士斷腕的悲壯。

吳弘英語依舊不錯,給自己拉了不少分。

平昇看了會英語作文最後的分數,折起來塞進書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吳弘湊過來不明白:“你不補補作文?要不去問問溫老師。作文提上來了,你這成績不至於這麽差……”跟碎嘴婆子似的。

平昇心如止水地抄錯題。

老師們也明白臨考不能施加太大壓力,所以講卷子的時候,個個都和顏悅色的,耐心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雞湯一個個灌得滿滿。

平昇卻越來越容易走神。

這是溫應堯在自己課上發現的。

進入最後一個月,老師們基本停了教學,卷子依舊做,不過多數時候都是同學們自己糾錯、改錯,整理錯題本。遇到不會的題,自己去老師那答疑就好了。

溫應堯第一次代課,代的還是高三,其實還是有很大壓力的。私下裏請教了唐琬很多次,還和同科的幾位老師交流,所以他的課上還保留著一半時間講課,一半時間獨立做題的模式。

平昇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溫應堯直覺就感受到了平昇的心不在焉。

第一回讓坐下去後,第二次叫起來依舊沈默地看著自己的卷面,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才說出一個單詞。

還是錯的。

整個人低頭立在陰影裏,像是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完全的疏離,幾分倔強和孤獨。

“錯了。”溫應堯冷了聲音。

平昇依舊沒擡頭,放棄了一樣,“我不知道”。

話音未落,就聽一聲:“嗯,放學留下來。”溫應堯突然覺得老師的權力用起來還挺過癮的。

平昇擡頭,盯著講臺上的溫應堯。

他產生了錯覺。

一瞬間,在隔了幾步遠的溫老師眼神裏,他看到了那位溫先生的影子。

淡漠無情,冷嘲熱諷。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頁角,平昇低頭重新看題。

溫應堯顯然很有耐心,微笑得無懈可擊。

全班同學都楞住了,沒想到印象裏儒雅平和,好說話的溫老師也有鐵腕苛刻,毫不留情的一面,一個個都唰地低下頭,開始認真仔細看自己的錯題。

平昇再次擡頭,清晰開口說出了正確答案。

溫應堯這才滿意,像時間暫停後又輕而易舉地重啟時間,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下。

“坐下吧。”他聽到自己對平昇這麽說。

重新坐下的平昇脊背僵硬,在溫應堯最後的眼神裏,他看到了久違的……

挑釁。

那位溫先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窗外依舊是陰天,陽光偶爾露個臉,其餘時候都懶洋洋的,沒什麽勁。

寧市的雨季還很長。

人的記憶都是有限的。那些再深刻的記憶,只要不見血,不碎骨,都存不久。

平昇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那個人了。

但是他的樣子卻隨著那一晚的警笛鐐銬,一並刻進了他的血肉,深可見骨。

也恨之入骨。

五月七號那天是一個難得晴朗的周一。

早自習的時候平昇沒有出現,班主任李老師在班裏看完早自習就回辦公室打電話給了平昇家,沒有人接聽。

“平昇這孩子怎麽回事……”李老師有些不耐煩,“睡過頭了?”

盧箏的電話也打不通。

溫應堯走了過來,“李老師怎麽了?”

李老師聞聲擡頭,“哦,平昇早自習沒到。家裏電話沒人接,這裏……”低頭指了指家校通訊錄,“聯系人的電話也打不通。不知道怎麽了……肯定是睡過了!楊卓前天也是!家長也不上心!”

上課的鈴聲在這時響了。

李老師猛一拍額頭,“我還有課!”匆匆忙忙拿了案桌上一大疊卷子就要出門,臨走托了溫應堯一聲:“溫老師要是沒事,過一會幫我撥電話再打打。”

溫應堯低頭找到那兩行數字,“好”。

腦海裏突然閃過今早出門看的日期,似乎在印象裏也出現過。

溫應堯想了想,回到自己的位置拿了車鑰匙走了出去。

門敲了好一會了,屋子裏還是一點回應都沒有。溫應堯摸了摸口袋,下意識就要掏煙,等反應過來,眸色暗了些許。

可能是自己大驚小怪了……而且那天也沒看清……溫應堯靠在樓梯扶手上沈入思索,以此來轉移註意力,抵制身體裏的沖動。

還是想抽煙。

面容中流露出一絲嫌惡,溫應堯閉眼克制,只聽耳邊鐵門拉開的吱呀,傳來老婦人的聲音:“誰呀?”

溫應堯立馬站直,彬彬有禮問道:“請問,您知不知道平昇去哪了?他今天沒去學校。”

住對門的正好是早飯婆婆。

婆婆眼裏有疑惑,上下打量著站在面前衣冠筆挺的溫應堯,“你是……”

“我是他老師。英語老師。”溫應堯迅速補充。

婆婆相信了,“平昇今天去上學了呀,早飯還是在我這吃的……我想想”,回身看了看掛鐘,又對溫應堯補充:“七點半多就出去了。我還怕他遲到,他沒去學校?不會啊……平昇不會——”

早飯婆婆念念叨叨,獨自揣測著,溫應堯打斷道:“他確實沒來學校,那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嗎?”

“寧湖酒吧街,他姨就在那上班,你去看看。”

熟悉感這種東西,很大程度上不依靠記憶。

溫應堯擡腳走進酒吧。

白天的酒吧很是冷清。散落的酒瓶堆在門口,彩色的紙屑臟得不成樣子,混成一灘。地上濕漉漉的,灑了一層水,拖把還擱在塑料桶裏,邊角滴滴答答。宿醉放浪的頹靡氣味從所有的木頭縫裏爬出來,伸出淩亂黏膩觸角,勾引著溫應堯。

那個溫應堯。

“溫先生!”

老板娘喜笑顏開,款款上前挽住溫應堯手臂,嗔怪:“您是好久沒來了!可把我念的!要說這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還真是那麽回事!”

溫應堯看著老板娘妖艷面容,沒有作聲。

過了一會,收回手臂,沒有什麽語氣:“我找平昇他姨。”

老板娘一楞,沒反應過來,“平昇姨?平昇……哦!盧、盧箏啊!”

溫應堯點頭。

“嗨!這還不簡單!”揚聲往小過道裏喊:“盧箏!盧箏!”回頭笑吟吟:“溫先生,您喝什麽?上次您推薦的E……Eis……wein我們這種小地方還真沒有。不過,普通一點的都進了些,就等著您來——”

溫應堯沒有說話,只是沈了面色。

老板娘尷尬後退,琢磨不透眼前的這個溫應堯,“我進去給您叫人……”

“勞煩。”溫應堯禮貌點頭。

盧箏急急忙忙出來的時候,也下意識地喊出了“溫先生”。

溫應堯笑得得體,開門見山:“平昇今天沒去學校,您知道他會去哪嗎?”

“沒去學校?”盧箏一下走上前,遲疑:“不可能,我看著他出門的——”

“沒有。”

溫應堯頓了頓,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著他身體另一個人的存在,“他沒有去學校”。

“他有手機!”盧箏叫道,沒顧溫應堯,轉身拿過一旁的電話就撥了平昇的電話。

被掐斷了。

盧箏徹底沒了主意,抓著電話線繼續撥,“阿昇不會不去學校的啊……”

溫應堯走進,低頭鎖住盧箏慌亂的眼神。他在盧箏的目光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重重疊疊,分不清真假。擡眼,抓著最後一絲即將逃離的記憶,話音很淡:“今天是七號。”

“我上次去你家也看到過這個日期,還被做了標記。”

“是什麽日子?”

盧箏呆了。

“七號……”

“五月七號。”

“是平昇他爸出獄的日子。”

在最後被“驅逐”的那一刻,溫應堯好笑地發現,其實他和平昇是同一類人。

只不過,

一個自欺欺人,畫地為牢。

一個孤註一擲,覆水不收。

作者有話要說:

溫先生再次出現……

☆、寒冰煮血

寧市監獄並不在寧市。而是在省裏。開車過去,路上至少得花三個小時。穿過省道,還有一段很長的山體隧道,出口處的白點不斷放大,溫應堯看了很久,耳邊是離開前盧箏的三言兩語。

慌亂急促的語調滲透進現實與回憶,幾筆歇斯底裏,就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個黯淡無光的少年模樣。

少年沈在黑暗裏。

白光再亮,再盛大,也泯滅不了少年的仇恨。

“溫老師……我不知道怎麽跟您說,我求求您……一定要幫我把阿昇帶回來……”

“阿昇不會放過那個畜生的。”

“那個畜生被抓上警車的時候,阿昇追了一路,什麽人都不認,一直追,一直追……差點暈死在路上……”

“後來判了三年多……”

“我以為這三年多多少少會讓阿昇的仇恨少一些,淡一些,或者……忘記一點……”

“我沒想到……”

“他沒有一日忘記過。”

方向盤急劇轉動,腳下加速,一瞬間,滿目日光。遠處,省監獄青黑色的大鐵門竦身峙立,在視線裏突兀地阻斷一切。

溫應堯放慢車速,四處搜尋平昇的身影。

出了隧道,還有一段小土路。兩旁是廢棄陳舊的工廠大樓,隱隱還有焊接的滋滋聲傳出,估計在做最後的拆檢。

駛過第一幢廠樓,與第二幢相隔之間,有一處不大的凹陷,煙酒廣告牌豎立在一邊,灰頭土臉。

溫應堯熄火下車。

櫃臺很小,茶褐色玻璃早就臟得不成樣子,劃痕累累,但沒有影響溫應堯低頭找煙。

“這個。”溫應堯虛空點了點角落裏的一包白色煙裝,擡頭卻望見面前並沒有人。

外套脫下來隨意搭在左臂,扯松襯衣前兩顆扣子,溫應堯長腿一擡,就站到了櫃臺後親自拿煙。

打火機都是現成的,不過劣質粗糙了些。溫應堯沒有在意,給自己點了根煙。

煙白濃而長,一口而出,覆蓋了整個面目,像傾穴而出的白色猛獸,一路躡手躡腳,悄無聲息,臨前卻來勢洶洶,不可抵擋。

煙白緩慢散開。

溫應堯看到了平昇。

大堆大堆生銹暗紅的鋼管,根根累疊成了個平地三角形。平昇垂頭坐在一側,手裏掂著什麽。整個人融進了這片廢墟,日光偶過,角度傾斜,他的手上刺目一閃。

溫應堯依舊站著不動,神色不動,擡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過了會,低頭彈了彈煙灰,點了第二支煙。

平昇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將睡未睡的迷惑之中。

也許是太陽太大,直直地射向頭心,燙得他渾身血液都沸騰了。

手一直在顫抖,似乎脫離了軀殼,變得有意識,有情緒,而似乎只有拿著刀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與平衡。

怎麽還不出來。

平昇閉眼。

震耳欲聾的徹夜尖叫,頭頂上五顏六色的影燈映在每一個人臉上,呈現出無休無止,尋歡盡意的迷亂和瘋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臺中心的那位舞女身上。

肌膚勝雪,紅唇凝眸,只是一身紅色長裙,再沒有多餘裝飾。一頭長發高高挽起,碎發擦鬢,不經意間透露著極致的魅惑。引人目眩的旋身,下腰之間,紅裙裊娜,幾下踮腳,快速滑步,每一次停頓都能收獲幾乎掀翻屋頂的叫好聲。

箏姨在一旁唱歌,好幾次都停下來與底下的觀眾一起欣賞媽媽的舞姿。

他也興奮地跟著所有人一起熱烈鼓掌。

可是下一秒,畫面變得絕望而恐怖。

他聽到媽媽的尖叫和頭撞上墻壁的鈍擊,一聲一聲,他被推著鎖進了房間,在門後哭得沒有力氣。

是那個人回來了。

每一次回來都是他和媽媽的噩夢。

打翻一地的飯菜,玻璃渣子,碎碗片,惡毒的謾罵,還有媽媽的一聲不吭。

後來就是拳腳相加,變本加厲。

他受不了沖上去保護媽媽的時候,媽媽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情。

那個人最後沒有打他,而是把他鎖進了房間……

“我不打這個野種,嫌臟!”

“他不是野種。他是我的孩子。”

他聽到媽媽一字一頓地說話。

那個人笑了好一會。

“婊-子就是婊-子。”

血瘀滿面的媽媽開門來抱他。

他抱著膝蓋哭得眼睛都花了,但是在看到媽媽的時候,嚇得忘記了上前。

後來還是箏姨趕過來把他們倆一起送去了醫院。

“離婚吧……”

迷迷糊糊,他聽到箏姨坐在床邊低聲說些什麽。他看到媽媽輕輕搖了搖頭,手裏攥著沾了血的紗布,“他也不容易……”

“容易?”箏姨氣得一下站起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勉強壓低聲音:“誰容易?!每次回來就知道打你……他還是人嗎?!”

“他不打小昇。”

“他還幫我一起照顧小昇……”

“他那是照顧嗎?”箏姨的怒火安安靜靜,卻讓媽媽頭都不敢擡起來對視。

“……他起碼讓小昇上學了……我……”媽媽雙手捂臉,“我感激他”。

那個時候,平昇想,如果是這樣,這個學,他寧願不上。

他自己跑去說要輟學出來打工的時候,第一次被媽媽打了巴掌。

他第一次看見媽媽哭成那樣,整個人都老了好幾歲。無論是被那個人怎麽打,怎麽抓住洩憤,媽媽從來不會哭。可是那一次,他望著媽媽的眼睛,淚水像血一樣,逼著他一忍再忍。

直到最後。

什麽都沒了。

只剩下了血。

平昇長長呼出一口氣。

烈日灼心。

渾身的血液都要燒幹了,整個人饑渴難耐。只等著最後一刻的幹幹凈凈。

再輕微的響動都能激起無盡血浪。

鐵門從裏向外打開了一條縫。

然後,在平昇的視線裏一幀一幀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刀柄都燙了。

不知是被太陽照射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平昇站了起來,視線緊盯那一點,往前走去。

突然。

眼前一片漆黑。

有人從背後擡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力道一點也不大,但足以禁錮他所有的行動與情緒。整個人被收攏,環抱,是一種保護的姿態。

有人在保護他。

在瞬間的停滯中,平昇幾乎就要冷笑,保護一個拿刀的人?

眼前晝夜顛倒,熱度依舊。

片刻的楞神,思緒一片空白。

有什麽被憑空斬斷,那些洶湧的情緒被短暫馴服,妥善安置。

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跟我回去。”

“平昇。”

回去?

他能回哪去?

更何況,

他一點都不想回去!

三年,整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仇恨在血液裏被一遍遍加熱,沸騰,再冷卻,凝固。

至今已是寒冰煮血,回頭無路。

像是預料到了一樣,時間禁錮的閘門被撞開,拼了命一樣的後踢與手肘撞擊朝著溫應堯襲來,兩個人開始沈默的搏鬥與完全的控制。

溫應堯低頭看著幾乎瘋了一樣的平昇,神情依舊沒有什麽波動,只是收緊了手臂。

所有的掙紮都被輕松化解,都被包容進背後的懷抱。

而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平昇全身是汗,背心滲出,貼上溫應堯胸前,冰冷一片。力氣幾乎被耗光,平昇低頭劇烈喘息,頓了頓,猛擡起握刀的右手,狠狠紮向身後!

溫應堯垂下目光,淡淡看著,一步不退。

刀刃止在最後一刻。

握刀的手不停顫抖,溫應堯嘴角有了笑意,極尋常的動作,輕松就從平昇反扣的手中拿下了刀。

銀白的刀刃在空中幾個翻轉,溫應堯神色嘲諷,剛要開口說什麽,一直捂著平昇眼睛的掌心就感受到了一片濕意。

溫應堯怔住了。

淚水在指間掌心溫熱彌漫,手掌有些僵硬,想要撤開,又不知道下一步的動作。

捂著雙眼的手掌改成擦眼淚,順著淚水在臉上流淌的方向,一遍遍,很耐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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