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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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應堯擡頭看了看遠處走出來的男人,一聲不響地摟著人轉身。

平昇哭了多久,溫應堯就擦了多久。

直到平昇連哭的力氣都沒有,被溫應堯抱著送進了車裏。

平昇縮在後座上蜷著身子,戾氣不減,只不過被拔去了所有爪牙。

不堪一擊的兇狠。

溫應堯望了望車頂,把人扶到自己膝上枕好,考慮了很久,幹巴巴說道:“乖一點。”

覺得挺沒氣勢。

“聽到沒有。”

嘖。

“好不好……?”

沒人應聲。

溫應堯尷尬了一會,低頭再看,平昇已經睡著了。滿頭大汗。

溫應堯伸出拇指擦了擦汗,心想,待會別忘了付煙錢。

欠錢這麽掉份的事,他溫應堯從來不做。

平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車平穩駛入了市區,夕陽的餘暉很淺很淡,拐過幾個街角就看不見了。電線在空中橫七豎八地蕩著,空氣裏有甜甜的汽水味。

平昇坐起來往車窗外看,好像是省裏。

“醒了?”

溫應堯看了眼後視鏡,張口就來,“你說你怎麽像個姑——”

平昇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安靜。

“姑……”,溫應堯轉開頭,隨口瞎說:“估計我們趕不回去了。”

平昇陷入了一種什麽都無所謂的狀態,聞言也只是點了點頭。

街邊的一些店面閃起了霓虹,晝夜相接,周遭昏黃迷暗,展現出一種奇異的時空錯置感。溫應堯有了想法,突然對著後視鏡裏不知在想什麽的平昇問道:“成年了嗎?”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淩空一個響指,溫應堯邪痞一笑,“帶你去個好地方”。

☆、酒吧調酒

溫應堯不認識路。

即使這樣,溫應堯還是開得隨心所欲,哪裏順眼,哪裏晃。最後帶著平昇七拐八拐,在最繁華的地段走馬觀花,來來回回好幾趟,才終於找到了想要的目的地。

夜幕徹底降臨,萬千燈影,五光十色。不過下車的時候兩個人都沒力氣好好擡頭看,快餓死了。

外套被留在車上。積蓄了一整個白天的暑氣開始蒸發,此刻順著地表爬到站立的人身上,溽熱難熬。

溫應堯一下車就扯松了領口,擡頭望了望面前長串斜體花式俄文,熒藍光燈忽閃忽閃,一排墻面裝飾得立體又現代。墻壁隔音做得還不錯,混在喧嚷的步行街上,不停下腳步註意聽,還真感受不到那轟轟的震顫。

酒吧門口站著幾位塊頭魁梧的外國人,似乎在等什麽,嘴裏烏啦啦說著,突然瞧見溫應堯的打扮氣質,以為是常客,便湊上前用蹩腳的英語問了一下路。

誰知溫應堯開口就是對方剛說的母語俄語,但很不耐煩,匆匆幾句就打發了。轉頭敲了敲後座車窗,“下車,吃飯”。

沒有任何響動。

溫應堯低頭找人,發現平昇早就下了車,現在也背靠著對面車壁,仰頭望向天際很淺的幾段霞色。

溫應堯餓慘了,懶得管狼崽子的覆雜心思。他攔了一回,可不代表他會攔第二次。這種事,畢竟還是如人飲水,他也沒必要操八竿子打不著的閑心。

一次已經是道義了。

木門厚重,剛拉開一條縫,耳邊就被異常火熱的電音蠻橫充斥。冷氣兜頭澆下,幹爽沁涼。遠遠嘭的一聲,人聲瞬間鼎沸。空中撒下大團大團銀燦燦的碎屑,在繽紛奪目的四射影燈下,炫目迷離。

“先吃飽。”溫應堯長臂一伸,把人勾到身側,沒話找話:“別老是垂著頭,你們高中生頸椎毛病比我們還多……”

平昇不是很習慣這樣的“溫先生”。在車上醒來的時候,意識歸位,想起躲在這個人懷裏的無聲哭泣,和溫柔至極的掌心,到現在他都不好意思和溫應堯對視。

在那幾分鐘裏,溫應堯就像一堵城墻,護著他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是最讓人信賴的心墻。

平昇聳肩抖落溫應堯的手,一個人若無其事往前走。

溫應堯想,一般見識什麽的也太小家子氣了。

“拿刀子捅人的事,過了今晚再說。”溫應堯似笑非笑,坐下來點單,嘴裏一點也不饒人:“不過我看你也不是這塊料。”

溫應堯的話就像極精準的探測儀,只言片語,配合標點符號,總能在幾秒內引爆平昇本就脆弱的防線。

一丁點的不自在都被刺激得狗急跳墻,兔子咬人。

平昇轉頭死死盯著溫應堯。

溫應堯彬彬有禮還了菜單,有趣對視,一臉我說的不是實話嗎你瞪我做什麽?無辜得很:“怎麽?”

“關。你。什麽。事。”

這是平昇離開監獄後說的第一句有情緒的話。

溫應堯聽著還挺順耳,暗自滿意。

遂打算再接再厲。

吧臺上供應著一小籃一小籃的面包片,溫應堯擡手叫了威士忌和橙汁,也不管平昇的反應,自顧自威士忌沾面包吃了起來。

過了一會,平昇拿過橙汁慢慢喝。

溫應堯填了肚子,一口喝凈杯子裏的酒,準備開始他的再接再厲。

“不是我說,我長這麽大,還第一次見到你這種揣著刀就去的自殺式襲擊。簡直愚蠢。還幼稚。我就不說你成不成熟了……這不明擺著……”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這買賣不虧啊!”

“凈賺兩百。”頭頭是道。

溫應堯說話不留情面。反諷的語氣配上言笑的面容,一般心裏素質不夠的,還真會立馬翻臉。

但是,面包片被捏成了面包屑,平昇從頭至尾都沒作聲。

計劃被眼前的人打亂後,平昇在車上想了很久。

首先想到的就是箏姨。

箏姨從來不知道他的想法,這次回去,她的傷心和失望是可以預料得到的。但是在上午之前,平昇完全沒有好好想過這個問題。

溫應堯說得還真對,“自殺式襲擊”……

他知道溫應堯的意思,從某些方面說,溫應堯說得很有道理。

他的做法確實愚蠢透頂。

如果媽媽還在……

平昇閉眼不去想。

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溫應堯看了一會平昇,少年臉色陰郁悲傷,眉頭緊擰,戾氣不減,眼睛卻是紅紅的。看上去倔強得像個石頭,單單杵著就能氣死人,但有時候又讓人心疼心酸。

溫應堯轉頭清了清嗓子,擡手喝酒,發現早就沒了酒。這個時候,服務員送來了晚餐。

漢堡雞翅,醬汁烤飯,兩個人沈默地狼吞虎咽。在酒吧裏倒成了一道極為獨特的風景。平昇心裏怎麽想是一回事,但卻打定主意再也不和溫應堯說一句話。溫應堯是受制於那奇怪的感情,暫時還沒想好怎麽招惹平昇。

所以一頓飯下來,倒也相安無事。彼此關系稍稍緩和。

極具沖擊的音樂臨時歇場,幾秒的嘈雜和玻璃酒杯的淩淩聲後,切成了一首英倫慢搖。燈光也暗了好些,悠悠晃著,背靠吧臺望去,影影綽綽,一切昏暗著看不清。

隔了幾個位置,調酒師正在為一對情侶調酒。又細又長的吧勺在調和杯底輕轉勾勻,配合著舒緩的背景音樂,鐘表上的時間都在酒調裏醉了。

平昇轉頭傻楞楞看了好久。

一聲清脆響指,眼前出現溫應堯那張帥死人不償命的臉,眉梢隨意一挑,蓄謀已久的語氣:“答應你的好玩的。看好。”

平昇剛要轉頭不想理他,就見幾聲驚呼中,溫應堯擡手一撐吧臺,敏捷翻了過去,站直隨意抖了抖手腕,袖扣摘下拋向完全呆住的平昇懷裏,右眼一眨,邪氣一笑,轉頭瀟灑走向邊上捏著吧勺無所適從的調酒師。彎身對著調酒師低語幾句,抽出一張黑卡交給人家拿走,溫應堯姿態閑適地靠在酒櫃上等著。

這裏到底發生了不小的動靜。人群開始圍攏,竊竊私語。

而溫應堯像是渾然未覺,隔一會就對著平昇妖孽一笑,示意稍安。

平昇不知為什麽有點臉紅,拿起橙汁喝了起來。

一會功夫,黑領結,白襯衣的調酒師拿來了整套齊全的調酒工具,金屬光澤,水晶質感,都是溫應堯要求的最好的。

酒櫃裏的酒也都被溫應堯買了下來,他轉身看了好一會,似乎找到一瓶勉強滿意的香檳,走到依舊喝著橙汁的平昇面前,輕笑:“這麽喜歡喝?給你加點料?第一杯簡單一點好不好。”

在平昇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溫應堯反手順走了平昇手裏還剩的半杯橙汁,左手直接開了香檳,噗的一聲氣泡絲絲溢出,淩空穩穩倒入橙汁。乳白綿密的氣泡升至杯口收攏聚成一團,像被風堆上礁石的白色海浪,輕盈而不厚重。吧勺探入最底部,幾下勾劃,輕巧拿出。檸檬是早就準備好的,一片片,在溫應堯修長的指間順著杯沿微碾一圈,然後裝飾在杯口。整場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等平昇回過神的時候,眼前就是溫應堯推來的一杯調酒,和那副讓人臉紅心跳的神情。

“第一杯先騙騙你。嘗嘗?”溫應堯坦然撤手。

平昇被騙得不清。一口喝得嗆了,咳個不停。

溫應堯笑了笑,繼續第二杯。

手上像是有了魔法,銅制調和杯在右手耍了個花,穩穩落在吧臺。溫應堯神情專註,量酒器夾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挑選好的白蘭地和橙甜酒按著量標各倒了兩次,酒水線條流暢優美,毫不拖泥帶水。最後冰塊加入,搖壺扣上,溫應堯按著一頭一尾,快速利落地翻轉。手腕用力,連帶著幾次精彩手花,紳士又優雅。

人群中有好幾次大聲叫好。平昇移不開眼,第一杯酒的甘甜還在舌尖游走,第二杯酒還沒有入口,他就有了沈醉其中的魔幻。

銅杯裏的調酒倒入濾冰器,隔著濾網淅淅瀝瀝落入酒杯中。極清透的酒色,淡如早春花瓣。杯壁上滲出淺淺水紋,露水一般地盈動。杯口圈了一層霜雪薄鹽,青檸浮動在一側,美輪美奐。

酒杯最後被推至眼前,逼真地像看一場精彩絕倫的魔術。

攝人心魄的魔術。

又是一聲響指。

“傻了?”溫應堯的臉一下放大,垂眼看著自己的作品,無端還有點緊張。溫應堯好笑,“給個面子?”

平昇有些無措,嚇著了似的端起來就喝,被溫應堯攔下,“哎,算了,緩一緩”,話音未落,溫應堯就做出了與之前一系列動作看似矛盾的舉動,撐著吧臺又翻了回來。站在一旁看完全程剛要鼓掌的調酒師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兩只手,表情古怪。

平昇覺得,就算溫應堯現在當眾脫衣服表演,他都不會奇怪。

溫應堯身上有一股矛盾得恰到好處的和諧感。

偏偏還不是讓人討厭的那種,正相反,討人喜歡得緊。

前提是他不開口說話。

場子又恢覆了剛進門時的火熱。

此前的一切就像一場奇異的魔法,平昇整個思緒都被打亂了,他有點魂不守舍。

當事人坐在一邊,開口拒絕了好幾位上前搭訕的佳麗,此後,再無一人上前。

平昇莫名想笑。

“笑什麽?”

溫應堯眼尖瞄了平昇,食指轉著杯子裏的冰塊,過了會又喝了一口。

平昇沒有理他。溫應堯的袖扣還握在他手心裏。

“哎,高三生,想考什麽大學?”溫應堯沒話找話。

平昇依舊不理他。

溫應堯撐頭想了想,“我給你推薦個?”

平昇轉頭。

“M大。”

平昇專註地望著溫應堯,沒有說話。

他想到了一件事,但是整個腦子沈浸在幾分鐘前的魔幻中,一時之間還拔不出來。

“鄙某不才,在M大讀過幾年書。”

“……”平昇的表情瞬間一言難盡。

溫應堯自己也受不了了,露出了自我嫌棄的表情。

“咳。”溫應堯低頭喝酒,“M大還是不錯的。除了食堂難吃些,北京最難吃的幾所大學之一。對了,千萬別去北區食堂,嘖。想起來嘴裏就沒味道……”

“……”

“學校也小了點。湖就那麽點大,水還是死的,荷花假的,夏天別湊熱鬧去看,熏死你……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

平昇看著面前的酒杯,鹽沫順著杯壁氤氳的水汽緩慢流淌,指尖觸碰,清清涼涼。

“不過噴泉多,到了夏天,到處都是噴泉,可無聊了,還有人定時定點開關,真不知道費什麽勁……”

“……”

平昇低頭嘗了一口。

“好喝嗎?”冷不丁耳邊來了一句。

平昇嚇了一跳,這人說話還不忘耳聽八方,眼觀六路。

“好喝。”盡管不怎麽情願,平昇還是憋出了兩個字。

溫應堯很滿意。

“對了,M大最大的好處就是男生宿舍對面就是籃球場。”

“……”平昇點點頭,他也覺得這個很好。

調酒很好喝,平昇看著落入杯底的青檸,第一次主動問嘚不嘚了好久的溫應堯,“這個叫什麽?”

溫應堯剛要喝酒,轉頭瞥了眼平昇,開口準備說什麽,嘴角突然上揚,“平生?”思索幾秒又不滿意,“等下,我想想”。

“啊?”平昇從溫應堯的笑容裏有了預感,但也許是少量的酒精作祟,他有些遲鈍。就像溫應堯和他說M大的時候一樣,他總是能想起另外一個人。

握在手心裏的袖扣有幾分眼熟,平昇差點就要把腦子裏一直存在的,壁壘分明的兩個人混成一個人了。

如果——

“應平生。”

平昇聽見溫應堯嚴肅確認,“我覺得這個挺好的,我調的,又是給你調的……”

“完美。”溫應堯點頭蓋章,簽字確認。

而平昇從頭至尾都沒有搞明白是哪個“應”,哪個“平”,哪個“生”。

☆、三次巧合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雨。小雨。不過入了寧市就漸漸大了些。雨聲嘩嘩,澆在車頂,夢裏都沾了雨氣,帶著微微涼意。這一覺睡得難得踏實,直到最後被涼醒,平昇都還處於一種懵懂不清醒的狀態。睜著眼睛好一會,才將所有記憶撿起。

車已經停了下來。

車窗半開,溫應堯看著窗外不知道想什麽。夾著煙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煙身氤軟,煙白無力,風雨大一些就沒了蹤影,只餘下空氣裏微炙的煙草氣味。

兩枚袖扣安靜地躺在手心,平昇閉眼摩挲。

有些想法剛冒芽就已有了瘋長的勁頭。在第一次遇見溫老師的那個上午,在灼熱的日光下,他好像看見過一個一模一樣的扣子。

巧合可以有一次。比如手上同一位置的傷口。也可以有兩次。比如此刻這兩枚相似的袖扣。

平昇睜眼坐了起來,凝視著溫應堯的背影,“溫先生”。

“嗯?”

溫應堯轉頭,衣料磨擦座椅發出沙沙聲響,夾著煙的手收了回來,搭在膝上,煙頭燒出一截冷灰,搖搖欲墜。

溫應堯臉上有一刻流露出那種突然被人叫醒的淡漠神情,不過轉瞬即逝,換上了慣常的不正經,開口說話也是:“還以為你要睡到我抱著進去……嘖。”

到了嘴邊的話想了想還是咽了下去。平昇覺得,如果他直接問溫應堯你是不是溫老師,指不定又會從這個人嘴裏聽到什麽石破天驚毫不著調的話。

“阿昇!”

盧箏的聲音遠遠傳來,平昇聞聲就要下車,但下一秒又停在了原地,身軀有些僵硬。

溫應堯輕撣煙灰,看了他一眼,隔著雨幕也能感受到盧箏的焦灼和擔憂。溫應堯把玩著手裏的煙,話音很輕,落在雨裏,似乎什麽也沒有,又似乎悄悄驚動了什麽。

“別人不可能一直拉著你,你得學會走自己的路。”

“好好想想。”

“去吧。”

盧箏撐著傘就要往車的方向跑來,平昇卻在溫應堯的最後一句話裏一下開門沖入了雨中,幾步飛奔到酒吧門口窄窄的頂棚下,在距離盧箏不遠的地方低頭站著,一聲不吭。

雨又急了些。與打在車頂的悶沈不同,塑料頂棚有彈性,劈裏啪啦,聲聲幹脆直接,毫不猶豫。

盧箏其實是有怒氣的,氣平昇什麽都不說,更氣他的莽撞和不計後果。她自己沒有孩子,平昇一直被她當作親生的孩子。

可是這個孩子,盧箏發現,她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

“箏姨……”平昇快速擡頭看了眼盧箏,嘴唇動了動還是不知道說什麽。

“阿昇”,盧箏回身放好了雨傘,走到平昇身邊,擡頭望著平昇忐忑無措的面容,嘆了口氣,一顆心這個時候才真的放了下來,“回來就好”。

將心比心。

她理解這個孩子。

只是……

“答應姨,下次別做傻事了。”

平昇紅了眼眶,但是不應。

仇恨的代價在以往無數個求而不得的日子裏清清楚楚,明碼標價。

他從來就沒有後悔過。

盧箏知道平昇在想什麽,這份固執讓她心酸無比,“不能便宜了那個畜生。賠了你,你媽媽會心疼死的”。

“她那麽愛你。你要是為了那個畜生賠上這一輩子……”

“你媽媽會不得安寧的。”

一場雨像是沒有盡頭,在等雨停的漫長裏,盧箏以為聽不到平昇的回答了。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

“好。”

盧箏松了口氣,笑了笑,把一直低著頭說話的平昇抱住,“好……就好”。

雨停的時候,平昇看到了一直在原地的車子。車窗半開,煙霧繚繞,隱隱能看到溫應堯的側臉,仍舊淩厲得出眾。

但不知為什麽,總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似乎有什麽很嚴重的問題在困擾著他。

順著平昇的視線,盧箏也看到了坐在車裏的溫應堯,情緒平穩了些,說道:“還沒好好謝謝溫老師,昨天還是他找來這裏,發現你沒去學校……”

那意料之外又莫名意料之中的三個字讓平昇瞬間僵直了身體,轉頭盯著溫應堯,過了會,才與盧箏確認:“溫老師?”

溫應堯感受到了平昇的視線,隨意擡了擡左手,眼裏恢覆了此前的捉弄和笑意,看了看手表,時間也不早了,便發動車子向後退出停車位,準備離開。

盧箏還沒來得及叫出一聲“溫老師”就被平昇一臉的嚴肅神情拉住,好笑道:“你連你老師都不認識了?”

“他不是……”

潛伏已久的想法開始蠢蠢欲動,這一回,帶著第三次的巧合有備而來,勝券在握。

平昇沒有說下去。

“溫老師昨天看你沒在學校,班主任李老師的電話我也沒接到,他就直接找到了咱們家,還是早飯婆婆給他指的地兒呢……”

“老板娘也認錯人了。不過一看溫老師那眼神,後來想起來還嚇得不輕。老板娘可是一上去就套近乎……”

“……改天得好好謝謝人家溫老師,麻煩老師了……”

平昇發現自己從頭至尾都很平靜,平靜到在盧箏的話語裏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一個事實。這個本該讓他震驚,讓他難以置信的事實。

溫先生和溫老師是同一個人。

一開始平昇以為,這個有著欺騙和裝模作樣的事實會讓他討厭,甚至是惱怒,但是此時此刻,平昇突然感到一陣慶幸。

慶幸他們是一個人。

慶幸那個雨夜送自己回家的溫老師和昨晚為他調酒的溫先生,是同一個人。

而理由……

暫時不明。

平昇不知道對於溫應堯來說,哪一個才是真的,如果有機會,平昇希望能親口問問他。

作者有話要說:

快啦!下章!

☆、閃電雷聲

吳弘對於平昇的曠課一點也不驚訝,只是在課間操的時候提了一句完全不相幹的,“你是不是偷偷養了一只貓?”

平昇這才想起那只偶然遇到的小貓。

估計餓慘了。

自從餵過一次牛奶雞蛋,那只貓每天定時定點地在小花壇附近轉悠,湊著平昇的早飯和中飯。幸好沒有晚飯,也不知道它晚上吃什麽。

遇上周末就顧及不了了。不過這只貓看上去也不傻,就沖它上次對溫應堯的態度,心思多著呢。

“你昨天沒來,教室後口喵了半個多小時。可把一群女生樂的……被姚星星抱進來還跳到你桌上扯你校服,嚇死我了!”

“餵過幾次。”平昇低頭看自己的校服,果然在下擺有幾處脫線。

“後來呢?”大部隊散開,平昇走向小花壇,“你們給吃的了嗎?”

吳弘脫了校服在手上甩,跟著平昇一起走,“可不。最後撐得路都不會走了……”

姚星星叫了平昇,拉著童雲姍跑了過來,“平昇!你昨天幹嘛去了?”

“身體不舒服。”平昇雙手插袋,腳步不停。口袋裏摸出一顆奶糖,三下五除二剝了放嘴裏,“早上就去李老師那補假了”。

“你騙人!”姚星星才不信。

“哎,你幹嘛不相信?萬一真的不舒服呢?”童雲姍走上兩步,看著平昇問道:“你沒事吧?怎麽一個個的都請假?溫老師也請假了,聽說是感冒。昨天下了那麽大雨,不會淋著了吧……”

“我才不信呢!楊卓每次曠課都是什麽身體不舒服……你看李老師什麽時候信過?”

吳弘一把勾上突然放慢腳步的平昇,一臉賊兮兮,“姚星星這麽一說我也不信了,快說!昨天幹嘛去了?”

平昇一聳肩抖下吳弘的手臂,沒有理他。

昨天的雨後來確實挺大的,而且他車窗開了那麽久……也不知道後來回去怎麽樣了。

平昇圍著小花壇轉了兩圈,終於在第一次遇見的灌木叢裏扒拉出那只剛剛睡醒的小貓。毛色深了些,體重一點沒減,掂在手心還挺實在。

姚星星瞬間忘記了要追問平昇為什麽曠課,和童雲姍兩個抱來抱去。

“真是你養的啊?”童雲姍食指摸著小貓下巴,小貓享受得不行,整個貓身都化了,跟沒骨頭似的。姚星星拉著吳弘去小賣部買吃的,平昇口袋裏還有幾顆糖,可惜小貓吃不了。

“偶然遇到的。”

童雲姍抱著貓在膝上,“你真的身體不舒服?”

平昇仰頭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童雲姍等了一會,轉頭看著平昇側臉,也沒有再問。

“班長”,平昇的聲音一如往常,問道:“你說有沒有可能,一個人身上會出現兩個人的性格……”

童雲姍給小貓順毛,不解道:“一個人出現兩個人?”

平昇坐直了繼續說道:“就是——”

“雙重人格唄!”

又是姚星星的大嗓門。

吳弘扔給平昇一瓶AD鈣奶,走過來站著靠在椅背上,“什麽雙重人格?”

“就是一個人的身體裏藏了兩個人,或者很多人,性格會不一樣,習慣也會不一樣。”

“姚星星你哪來這麽多玄學?”吳弘搞笑。

姚星星一臉你懂什麽,“什麽玄學,這是科學!”

“行了,你倆別吵吵了”,童雲姍轉頭問姚星星,“為什麽會出現雙重人格?”

“受打擊了,重大打擊之類的……”姚星星餵小貓香腸,“不過我也不清楚,我媽媽在醫院裏接手過相似案例,這個還要看具體情況吧”。

“什麽具體情況?”平昇問道。AD鈣奶在手裏轉了兩圈,吳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平昇難得這麽八卦。

“就是遭受巨大打擊還有刺激什麽的,超出原本的承受範圍……比如——”

姚星星正要舉例子,就聽見吳弘冷颼颼搶了一句:“比如——高考睡過頭。”

童雲姍直接笑了出來。

姚星星白了眼吳弘,“真要這樣,我估計也要人格分裂了……”

“哎,別這樣,李老師昨天班會還說呢,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吳弘開始瞄準垃圾桶,當的一聲,塑料瓶就擦著桶蓋飛了出去。

平昇沒有說話,如果姚星星說的是真的,那他究竟經歷了什麽。

所有關於溫應堯的一切,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想要了解。

盡管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這些背後意味著什麽。

上網搜索溫應堯的念頭一起,平昇走神了整整兩節課。

網上關於年初埃爾博瓦恐怖事件的報道不是很多,表述也大都官方,只有幾個數字,傷亡人數和救援情況。溫應堯的名字有時候也只是一帶而過,就連照片也少得可憐。唯一曝光的一張是航拍。斷壁殘垣,到處都是殘破不堪的景象。遠處,硝煙滾滾,黑色的爆破濃煙騰空而起,像古老殘酷的禁咒,預告著死神鐮刀的降臨。

還有一段新聞視頻,不長,兩分多鐘,不過比起照片文字的效果,更加觸目驚心。圍墻外的高壓線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冷酷向上。相機停留的地方,堆在好幾個被炸開的缺口處的輪胎,毫無章法地累在一起。墻壁下是燒焦的汽油,濃重的煙霧遮擋了巨大而震撼的紅色警示牌,只露出掛著的旗幟一角,破爛臟汙。隨處充斥著黑灰色的沈悶壓抑。

戰地記者的聲音喘得很急,攝像的收音效果不是很好,但隱隱還能聽到有人四處跑動。即使什麽都看不到,閉上眼,光是那無措驚恐的腳步聲,都能讓人無比直接地感受到戰爭的殘酷和無情。

這是他的世界。

他曾經的世界。

在榮譽與榮光背後,是一個所有人都不曾真正了解過的世界。

那裏危機隨時四伏,瓦礫與戰火堆砌出人性與道德的邊界,他目睹過,也經歷過,或許,也正在經歷。

平昇收了手機,面前的卷子一個字也沒動。吳弘也趴在桌上低頭玩著手機。快下課了,大家都沒精打采的。最後一個月,卷子都快做吐了,來來回回就那麽回事。不會做的還是不會做,會做的偶爾還會看錯題目。

“又要下雨……”下課鈴響的時候,吳弘收了手機準備去食堂吃飯,哀嚎:“什麽時候下完啊……”

“你們什麽時候考完,就什麽時候下完。悲慘的天氣預示著主人公悲劇的人生,懂嗎?主人公?”楊卓跟著站起來,“我先去吃飯了,今天下午有三千米訓練,要吐了”。

平昇朝身後擺擺手。吳弘比了個中指。

跟著大部隊下樓的時候,吳弘還在說那只貓。

“你不考慮帶回去養養?它都認你了。”

樓道裏嘈雜一片,高一高二的沖在最前面,搶著食堂裏的排隊。

“等考完吧。”平昇腦子裏全是視頻和圖片,有些走神。

“也是……”

“你打算考哪裏?”

平昇發誓這是他這幾天聽得最多的問句了,“不知道”。

“不是M大嗎?”

耳邊突然傳來很熟悉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神奇地突出著。

是溫應堯。

面色有些白,但笑容平和的溫應堯。

白色襯衣,深色西裝褲,很簡單的一身,但在人群裏,依舊格外引人註目。

“溫老師……”吳弘和幾個男生紛紛笑著打招呼,“您今天不是請假了嗎?”

“沒事就來了。”溫應堯點了點頭,轉頭繼續問呆在原地的平昇,“不考了?”

“啊、沒。考的。”

平昇一下像被解了咒,視線慌張移開,磕磕巴巴,還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說完就沖到了最前面,和高一高三的學生擠在一起,推推搡搡地往前湊。

好像有什麽趕著他似的。

但是從背後看,耳朵通紅。

“餵!平昇!”吳弘摸不著頭腦。

“你幹嘛!餓死了?!”

這下就算打死平昇,他也不會回頭了。

一個月的倒數很快,等到最後十天,整個高三又進行了一場小小的誓師大會。

誓完就是做卷子。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挺勤奮的,課後留下來問問題的人越來越多,老師也延長了放學後提問的時間。

每周的最後一節課往往都是自習,教室裏的人卻很少,大都集中在各科老師的辦公室。

當然,溫應堯的辦公室是人最多的。

平昇的英語作文再次慘不忍睹,但是他也不好意思去問溫應堯,好幾次都是陪著吳弘還有許博書幾個男生一起,連帶著自己的問題也蒙混了講講。

平昇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溫應堯對視過了。

後來想了想還是算了。

在溫應堯面前低頭就低頭吧,吳弘都說他這幾天看上去比班上任何一個人都尊敬臨時代班的溫老師。

平昇哭笑不得。

他也不是很懂自己。

最後一節課還沒結束就下起了暴雨。

又是暴雨。

今年寧市的雨季還真的應了楊卓的烏鴉嘴,估計要等到他們高考完了……

“還不走?”

吳弘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了,“辦公室那裏圍著的人一看下雨全走光了”,又有好幾個剛剛跑回來的同班同學,“師生情淡薄啊……”

平昇好笑,“估計大家都沒帶傘”。

吳弘預料一般從包裏拿出從來沒離身的雨傘,一本正經:“未雨綢繆。”最後一個字還咬著發了重音。

天色已經很暗了。

平昇想抄完作文最後一段就回去,反正雨已經下了,而且他也“未雨綢繆”了。

溫應堯從後門繞進來的時候,平昇還在糾結最後一句的語法。

虛擬語態過去式是沒錯的,但是這裏語序倒置了,那麽……

“還是用過去式。”

平昇忘記了轉頭,他甚至忘記了“過去式”三個字到底代表著什麽。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怎麽了?”溫應堯又仔細替平昇審了一遍前後語序和語態,輕聲問道:“有什麽不對嗎?”

為什麽要下雨……

“不對……”

平昇有氣無力。

溫應堯擡了擡眉,手掌撐在平昇的課桌上,低頭湊近,再次確認。

確認無誤。

溫應堯耐心重覆:“不對?”

平昇點頭。

“哪裏不對?”

有閃電極亮。

無所遁形。剎那而過。

在轟隆隆的雷聲到來前的幾秒裏,溫應堯聽到:

“你……”

“……不對。”

雷聲震顫,驚心動魄。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後,平昇腦中電路也像被那一聲雷斬斷了似的,踢開椅子,一下站起。

後肩撞上溫應堯胸膛,直接把人撞開也顧不得了。

原地停頓幾秒,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只知道應該離開——

對。

一把抽出桌肚裏的書包,平昇轉頭就跑了出去。

溫應堯楞了很久。胸口被撞得還有些疼。過了好一會,低頭淺淺笑出了聲,眉目縱容。

☆、癡心妄想

寧市的雨季一直延續到了高考結束那天。雨下個沒完,天色陰沈。傍晚的時候才停了些許。地面濕漉漉,積水映著天際霞光,橙紅萬丈,是個好兆頭。

李老師一直陪到最後,卻什麽也沒有說,臨別只有一句:“回家註意安全。”

大家都有些感傷,考完就意味著畢業。在他們面前的,是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而那裏,有著無數可能。

未來的模樣現在還不清晰,但已經有了輪廓。鮮活立體,美好燦爛得任何時刻都比不上。

楊卓情緒恢覆得最快,在大家還對李老師依依不舍的時候,就已經攛掇著班長要和大家玩個通宵。童雲姍也覺得是個好機會,畢竟楊卓第二天就要去省裏參加訓練了,最後的畢業聚會都不知道能不能趕上。

這下大家的情緒又興奮了許多。

吃飯的地點是臨時選的,就在姚星星家的酒店裏。還是寧市比較不錯的一家酒店。姚星星父母聽說同班同學高考完了要來聚會,直接就給所有人免了單。這下全都瘋了,玩得大喊大叫,酒喝起來也沒節制。

吳弘拿著酒瓶唱歌,完全是意識流的歌聲,五音不全到了慘不忍聽的地步。許博書實在受不了,拉著幾個女生把人當場灌趴下,才沒了魔音摧耳。

平昇背著吳弘去廁所吐的時候,心思還有些亂,他也喝了不少,頭不暈,就是心不在焉。

就連童雲姍也看出了他的不在狀態,飯桌上問了好幾次。

平昇插袋靠在男士洗手間門口,閉眼想了好一會,也沒弄明白自己怎麽了。吳弘的嘔吐聲一聲比一聲響,最後幹脆沒了聲音,嚇得平昇趕緊進去看。

吳弘不知怎麽坐在了地上,頭歪向一邊,嘴裏哼著不著調的歌,神智不清。平昇哭笑不得,把人拉到隔間外的休息躺椅上,轉身也在洗漱臺上洗了把臉。

涼水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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