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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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紀錄單子,就走了出去,“對了,您沒事了,可以出院了”,小護士朝著一臉迷惑的溫應堯微微一笑。

溫應堯順著小護士指的方向低頭,一張淡粉色的糖紙正安靜地躺在他的腹部。

溫應堯拿起糖紙,仔細看了好久。舌尖率先有了回憶,是甜膩的味道。接著是右手,是微麻的痛感。最後,視線回到桌邊,那裏,兩個包子,三個茶葉蛋。

第三節英語課被通知自習,好像是溫老師身體不舒服請了假。李老師進來說的時候,可把同學們沮喪壞了。

姚星星趴在桌子上,擡手捏著自己寫得端端正正的英語卷子晃啊晃,“溫老師怎麽了呀……明天不會還請病假吧?”

“你傻了?明天周末!”楊卓無所謂,隔著一排座位對著姚星星說道:“師生戀可不行哦,單相思還是可以的……”聲音拖得老老長,引得後排幾個男生八卦的笑聲。

“楊卓!你要死啊!”姚星星直起身子,直接把一本練習冊越過平昇甩了過去。

平昇正在做題,姚星星動作幅度太大,把他一個英語單詞推出了密封線。

“平昇,不好意思啊。”姚星星笑著道歉,平昇沒有說什麽,低下頭繼續做題。

吳弘看了眼平昇,感覺他有點不對勁,手肘輕輕推了推平昇,“你怎麽了?”

“沒怎麽。”平昇放棄了似的,這篇文章他已經看了好幾分鐘,可現在還是停在第一段。根本就看不進去。

似乎溫應堯病假沒有來上課這件事,影響最大的不是表面上咋咋唬唬的姚星星,而是他平昇。

平昇站起來往外走。

吳弘一楞,望了望他幾乎空白的卷子,“你往哪去?”

“廁所。”

☆、白色紗布

快要下雨了,烏雲厚重,空氣裏彌漫著水汽,濕潤清涼。操場上好幾聲哨響,體育老師開始整隊下課,女生們三三兩兩地從草地上站起來,朝著田徑場走。低年級的男生還圍在籃球筐下,拖到最後一刻老師來抓人。

平昇趴在欄桿上看了好久。

不知道他的點滴掛完了沒有,自己已經買了早飯,也算仁至義盡。

溫老師怎麽生病了,不會以後都不來了吧,聽姚星星八卦,他以前是一個很忙的人。要是溫老師突然忙起來……

平昇沒有繼續想下去,他腦海裏又映出了溫先生那副欠揍的樣子,整個人就不大舒服。平昇垂眸想了想,這兩個人那麽像,還是一個姓,應該是有血緣的吧。不知道在溫老師面前,那位溫先生是不是也是這麽討人厭。

溫老師倒可以管管——

“平昇。”

一聲試探,平昇轉頭,是許博書。

許博書看上去有些尷尬,眼睛瞄了一眼平昇的表情,上前也趴在了金屬欄桿上向操場望,那裏,已經整整齊齊列好了兩個班級。

“昨天我媽說的話,你別放心上,她就是這樣,很討厭,真的很討厭。什麽都不懂……大人都這樣……”許博書低著嗓子悶悶說道,“平昇,真的對不起,謝謝你幫了我這麽多……”

平昇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轉身靠在欄桿上,擡頭望了望越積越厚的雲層。

“沒事。”

許博書也不說話了。

因為家裏管得嚴,一開始向那些小混混借錢的時候,紅毛他們的態度特別好,幾乎可以說是上趕著給你錢了。許博書沒有那個腦子,被幾個人稱兄道弟慣了,就當了真。後來被催還錢,許博書還想著“兄弟”之間,通融通融沒什麽問題。可紅毛翻臉就不認了,還借此因為許博書沒有“即時還錢”漲了好多利息。

許博書那時才知道自己上當了。

可錢已經花光了。

沒辦法,借著收班費的機會問家裏多要了幾百塊錢,卻被許博書精明的媽媽發現,從那以後,許博書再想要問家裏拿些大錢是根本不可能了。

第一次被堵著回不了家的時候,正好遇上值日倒垃圾的平昇,平昇暗地裏報了警。警察一來,紅毛倒走得比許博書還快。後來幾次,都是平昇帶著許博書避開他們。

許博書成績還不錯,平昇中上游,兩人之間在班上關系本來也就一般,因為這件事,倒暗地裏發展出了些患難友誼。

下課鈴響了。

“平昇”,許博書伸出手看看有沒有下雨,遠處已經有人跑起來了。

“嗯?”平昇聽見教室裏傳出吳弘催交卷子的聲音,煩人得很。

“你打算考什麽大學?”

平昇沒有說話。

許博書自顧自說道:“現在班裏好多人想考M大呢,溫老師的母校就是M大。不過分可高了……”

“M大?”

“你不知道?”

平昇搖搖頭。

“在北京。分數線賊高。”許博書咂舌。

平昇感覺到背心有些涼意,剛要轉身,面頰上就粘了淡淡雨絲。

“終於下雨了……過幾天就要熱了。夏天來啦!”許博書伸了伸懶腰,拉了拉平昇,笑道:“我們一起也考M大吧!”

平昇擡手擦了擦臉頰,“我考不上”。

這場雨連下了整整一個周末。

酒吧街的生意也受了些影響,盧箏索性回了趟平昇家,裏裏外外收拾了一天。

平昇家的房子現在在盧箏名下。當初平昇媽媽有了平昇,就和姐妹盧箏一起湊錢買了這麽一個兩居室。平昇媽媽去世後,盧箏也自動擔負起了照顧平昇的責任。

盧箏想著,等平昇大學畢業,她手頭也攢了些錢,就連同這個老房子一起賣了,七七八八也能在市裏給平昇買個好一點的婚房。她住在酒吧裏也習慣了。唯一的期望就是平昇能找一個好媳婦。

盧箏發愁地望著不見停的雨,大聲問在屋子裏做作業的平昇,“晚飯吃什麽?姨去超市一趟”。

過了片刻,平昇走了出來,“姨,我和你一起去吧,雨太大了”。

盧箏想了想,“你覆習完了?馬上要高考了——”

“走吧,姨。”平昇直接走到門口,彎身從櫃子裏拿出兩把傘。

盧箏溫婉一笑,“行,就當放松了,對你眼睛也好。我看你最近眼睛像是要近視……你可別近視,那麽好看的一小夥子,變成四只眼睛多難看……”

盧箏絮絮叨叨地在客廳找錢包,平昇笑著沒有作聲。

超市裏一如既往的人滿為患。

雨水稀稀拉拉拖了一地,腳印踩上,白色的瓷磚片刻間全汙了。保潔人員在門口墊了兩大張紙板,一會功夫就被踩得稀巴爛。

空氣滯悶,生鮮區彌漫著魚腥味和一股混亂的汗味。盧箏擠進人群快速挑了一段鰱魚,回頭對著平昇說道:“做豆腐燜魚好不好?”

平昇推著小車跟在後面,點了點頭,眼睛瞇瞇一笑,“好”。

“就知道你愛吃。”

出了生鮮區,小車裏已經堆了好些蔬菜,青青嫩嫩的,平昇低頭看著,隨手撥了撥。

“姨,我不喜歡吃辣椒……”

“辣椒對眼睛好。”盧箏拍了下平昇手背,“這又不是辣椒,甜的,小甜椒,回去姨給你好好做,你多吃點。不許挑食”。

平昇直起身,左右看看,沒有應盧箏的話。

盧箏心裏知道平昇不愛吃,這個時候是在沈默抗議呢,憋著笑把紅紅綠綠的小甜椒擺到一邊,重覆:“不許挑食。”

平昇抿了抿嘴,走到一邊挑水果去了。

水果這裏人倒少了些,平昇折了一個塑料袋,就要去裝蘋果。

“哎”,盧箏一把抓住平昇手臂,“那是不是溫先生?”

平昇猛地擡起頭。

隔了一排蘋果,溫應堯正低頭看著面前的說明牌子,好像是有什麽折扣,但是過程還挺麻煩的。各種百分號疊加,不仔細看還真搞不懂到底是什麽優惠。但是溫應堯顯然很感興趣,一手插袋,一手扶著車柄,站著沒動。襯衣依舊一絲不茍地扣好,外套安靜搭在臂彎裏,褲腿上有些暗暗水紋,應該是下雨的緣故。額發受潮垂下一縷,但是其餘部分都打理得妥帖沈穩。

不像是那個妖孽。

平昇自動腦補,想了想對一臉疑惑的盧箏說道:“應該是我們新來的英語老師,溫老師。”

盧箏不信,奇怪地看了眼平昇,“還有什麽溫老師?溫先生還是老師?”搖了搖頭,“不像……我去打聲招呼”。

“哎,姨——”平昇來不及拉人,就看盧箏禮貌客氣上前叫了聲:“溫先生。”

溫應堯擡頭微楞,看了笑容滿面的盧箏好一會,目光疑惑,語氣抱歉:“不好意思,您是……”

平昇嘆了口氣,幾步推著小車走上前,有些局促地叫了聲:“溫老師。”

“平昇?”溫應堯笑了笑,對著一臉驚訝的盧箏點了點頭,詢問道:“這是你的?”

“我姨。她……”平昇和盧箏對視一眼,“她認錯人了”。

溫應堯表示理解,不再問下去。

平昇卻有想問的。

“溫老師,您身體好點了嗎?”

溫應堯輕笑:“沒事了。周一就能回去給你們講卷子。”

盧箏全程處於輕微震驚中。仔仔細細看了溫應堯好一會,終於在溫應堯的言談舉止中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

幾次接觸下來,那位溫先生的脾氣她也知道些。嘴巴毒,不好接觸,待人不會像眼前這位“溫老師”這麽平易近人。性子更隨意些,穿著也是……盧箏不動神色地瞧著溫應堯一聲的裝扮,簡單得體,氣質凈朗。

不過太像了。

幾次制止住想要問有沒有兄弟的沖動,第一次見面,不好一上來就問人家家裏情況。盧箏看平昇和這位溫老師聊著,微笑走到一邊挑蘋果。

“溫老師您在看這個?”平昇指了指黃色的折扣說明牌,笑道:“這個我們都不看的。一般折扣的商品都不大好……”

“這樣啊……”,溫應堯轉回目光,“我只是在算這個折扣,最後算下來,好像還漲了百分之五的價錢。我想建議商家換掉。不過……”溫應堯繼續說道:“你說了你們也不怎麽看。”

平昇楞住了,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也不是不看……”

溫應堯看著平昇尷尬臉紅的樣子,不再逗他,岔開話題明知故問:“你們在挑蘋果?”

平昇點了點頭,隨手拿起一個,有點邀功似的,傻兮兮遞過去:“這個品種的還不錯!”

溫應堯笑,插在口袋裏的手伸出來接過平昇手裏紅彤彤的蘋果。

一塊白色紗布包裹在右手虎口。

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感官神經,平昇盯著白色紗布,整個人呆在了原地。

室內的溫度因為人來人往明顯比室外高了些許,可平昇還是從腳底感到了一絲寒意。

不可能。

這不可能。

這……

平昇視線極度緩慢地移向溫應堯溫和微笑的面容。

這怎麽可能。

溫應堯沒有察覺,拿著蘋果看了看,擡頭發現平昇完全呆楞的表情,好笑問道:“怎麽了?”

☆、天之驕子

怎麽了?

平昇望著溫應堯說不出話。

他想問溫應堯,你到底是誰?

酒吧裏的,課堂上的,到底——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周遭熙攘,來往是再尋常不過的言談寒暄,每一個人看上去都那麽正常。可是,平昇卻覺得時空在他和溫應堯之間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磁場。所有的常理片刻間全都當著他的面站到了對立一方,漠然對峙。

眼前的這一刻,平昇幾乎就要確認無疑:溫先生和溫老師是同一個人。

他懷疑溫應堯從頭至尾都在騙他。

他懷疑溫應堯也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表面上親和力十足,暗地裏卻惡劣得很。

——雖然也沒有讓人特別討厭,但是一明一暗的反差,愈加凸顯了溫先生的自負傲慢,難以接近。

溫應堯順著平昇的目光望向右手虎口,眉頭微皺,似乎自己也很苦惱,“不小心傷到的吧”,紅紅的蘋果被放上貨架,溫應堯不在意笑了笑,說道:“怕你笑話。這個,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平昇一下又怔住,有些沖動地脫口而出:“你不知道怎麽弄傷的?”

怎麽可能。

光怪陸離的格鬥,過後毫不留情的訓斥,還有醫院裏的胡攪蠻纏,不講道理,平昇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而他,這個裝模作樣的溫先生,居然不記得了。

溫應堯活動了下拇指關節,神情覆雜,低聲:“確實很奇怪……”語氣帶著幾分無力,似乎對自己難以了解真相感到力不從心。

平昇覺得自己從來就沒有看清過眼前這個人。無論是作為“溫先生”,還是作為“溫老師”。

當事人一副置身事外的茫然與疑惑,如果說是裝出來的,那也太逼真了。

平昇目光審視,剛要開口再問些詳細情況來證明自己的“確認無疑”,就聽盧箏拿著一小袋蘋果走來笑道:“蘋果還不錯,溫老師不買一點……”兩人之間的氛圍實在古怪,不過更奇怪的是平昇,盧箏拍了拍平昇肩,“你和你老師說什麽呢?”轉頭想了想,對著溫應堯解釋道:“阿昇英語不太好……”

溫應堯看著平昇說道:“不是。我們在說我手上的這個。”右手微擡,盧箏看到了醒目的紗布。

“平昇問我怎麽弄傷的,可我自己也不清楚”,溫應堯抱歉笑道:“我這個英語老師,記性實在不好……”

盧箏一下笑了出來,語氣家常一般輕松:“嗨,我當再審阿昇英語呢……”

溫應堯好笑,沒有說什麽。

盧箏面色尷尬,岔開話題,看了眼溫應堯右手,隨口說道:“這有什麽!我平時手上也會莫名其妙有幾處傷口,肯定是沒註意的時候劃到哪了。有幾次進廚房弄菜,出來小拇指就被劃了,還有一次,手心直接一道口子,不大,就是深……但還是想不起哪裏弄傷的。後來有一次,可算弄明白了。”

盧箏賣了個關子,日常與各色人等打交道,這種小尷尬,盧箏分分鐘化解。

平昇不再看溫應堯,盧箏的話讓他心底裏的那根線謹慎往後挪了一厘米,開口不由問道:“怎麽回事?”

盧箏對著面色各異的兩人繼續說道:“我洗菜的時候,會把菜先浸一會,這個時候就去切些蒜蔥什麽的,或者削個皮,刀用好了順手也放洗菜的盆裏洗洗。有時候會當場直接拿出來,有時候就不一定了。過後炒菜也會忘得一幹二凈。這不,等到手伸進去捧菜洗——”盧箏比了個利落切割的動作,“水裏浸著東西還不明顯,等到發現,一盆菜都上桌了!”

溫應堯被盧箏繪聲繪色的描述逗笑,若有所思:“這樣……也許吧。”

盧箏完全沒當回事,把蘋果放小車裏,“我看就是這樣。哪能處處小心,總有眼睛防不著的……”

平昇低下頭不再說什麽,也許吧。

在盧箏來之前,那天晚上牌街口發生的一切幾乎就到了嘴邊,但現在再問,紅毛的事又怎麽向盧箏解釋,他不想讓她擔心。

也許吧。平昇想了想,擡頭對著溫應堯微微一笑。溫應堯接過視線點了點頭,在盧箏的強烈推薦下,也挑了些蘋果。

他還可以去問那個溫先生,雖然預感難度會很高,那人指不定怎麽嘴欠呢,但總能問出些。

溫應堯拎著兩大袋印有超市巨大商標的藍白塑料袋從車裏下來的時候,俞哲站在門廊下雙手抱胸,瞧得有趣。

“挺會過日子的哈。”

溫應堯聞聲擡頭,手裏鑰匙一拋,“勞駕開個門”。

俞哲接了鑰匙開門,眼睛往塑料袋裏瞟,“就沒見過你這麽會過日子……這麽多蘋果?!我不記得你愛吃蘋果啊。”

“遇到學生家長了,學生家長推薦的。”

“你要不也跟我一樣,留下來算了……寧市是個好地方啊。”俞哲閉眼猛吸一口氣,“看看這空氣!”

溫應堯點頭,“好,我也有這個打算”。

“……”

俞哲覺得這人越來越沒意思了。嘴巴讓人舒服了,可這舒服怎麽聽怎麽奇怪。

“得,你當我沒說。讓你一輩子做個英語老師?”俞哲跟著溫應堯進門,走到冰箱旁,看著溫應堯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拉倒吧!我還不知道你?”

溫應堯笑,“你知道我什麽?”

“你肯定不情願當個英語老師……”俞哲主動腦補,“讓你臨時代課,指不定心裏怎麽埋怨我呢。大學那會兒,英語對你來說就像玩似的,讓你講個題……我都覺得自己是個智障!”俞哲感慨起自己的好心:“我這不是看你閑著——”

“俞哲”,溫應堯擡頭,目光微閃,神情有些變化,“我真的那麽惡劣嗎?”

突如其來的嚴肅,讓俞哲反應不過來,“啊……怎麽了?你當真了?”俞哲覺得溫應堯看上去有些奇怪,語氣遲緩道:“其實也沒有。你……”

溫應堯停下手裏的動作,直接問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太正式的問話了。

俞哲楞住了,望著溫應堯,過了一會,“你知道以前有一個詞,特別適合形容你”。

“什麽詞?”

“天之驕子。”

溫應堯白眼,繼續手上的動作,沒有理一臉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俞哲。

俞哲卻沒管,繼續說道:“你很自負。說難聽點就是傲慢,不過你確實有這個能力。我還記得你通過德語考試的那天,我英語剛剛掛了一門聽譯……”

“……”

“你幫著教授翻譯文獻的時候,我還在上德語課……不過後來算是徹底放棄了。”俞哲不是很在乎,“你從頭至尾就是優秀的代名詞”。

“後來,你進了外事部。”俞哲拍了拍溫應堯的肩,“日內瓦那場能源協定的談判,我就不用說了,你的成名之戰。現在想想,除了嘴巴毒點,性格欠揍,也沒啥壞毛病,而且你還是我最夠意思的兄弟!夫覆何求啊……”

俞哲越來越來勁,溫應堯一把甩開肩上的手,都要氣笑了。低頭沈默一會,不再繼續那個話題,問道:“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就在剛剛。下了車就看到你的車上了山,索性等一會。”俞哲也對著塑料袋扒拉扒拉,挑出一個蘋果在旁邊的水池洗了洗,“沒錯,是特產……我和小琬談戀愛那會,吃了好多!”嘎嘣一口,“好吃!”

“小琬托我來看看你,她不好意思讓你屈尊,還給你帶了她娘家的腌菜。”俞哲指了指門口的兩個小瓦罐。

溫應堯笑了笑,走過去把東西放好,起身脫了外套,“喝點什麽?”

俞哲晃了晃手裏的蘋果,“隨便什麽酒就好,我記得你從來不缺好酒”。

“沒有酒。”

俞哲像是聽不懂,“不是吧!你現在當和尚了?!整得清心寡欲的……讓開,我看看……”說著推開站在冰箱前的溫應堯,一把打開冰箱。

一罐罐碼得整整齊齊的茶葉,鐵觀音,大紅袍,雨前……俞哲難以置信,“這都是你老頭子的吧?”

“嗯。”溫應堯從下面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俞哲。

“……”

“你老子不心疼?”俞哲不用看,一兩茶葉三兩金,溫應堯會喝茶嗎?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我戒酒我媽高興,我媽高興,他更高興。”溫應堯面無表情,隨手拿了一罐就準備去泡茶。

“……”

俞哲放棄了似的,啃著蘋果踱到沙發前,“對了,跟你扯了半天。次源找我了,他這次專門來看你,也不跟我說什麽事,你們一個部裏的,你知道嗎?”

俞哲沒有認認真真問過溫應堯到底為什麽會來寧市。一開始以為是休假,畢竟出了那麽大的事,生死一線啊,總得給人緩緩。但是在見過何次源後,又發現事情似乎沒有像他想得這麽想當然。

“那小子急得不得了,說你一直打不通電話。對了,嘉淇——顏醫生也說打不通。”

客廳矮桌上鋪了好幾大本英語高考資料,歷年必考和疑點難點匯總。一旁還有溫應堯手寫的註解,細致認真。桌子旁堆了三大堆卷子,看來是班裏學生的作業,沙發上已經堆了一小疊批改好的。

熱水輕微沸騰的聲音,混合著溫應堯冷靜至極的音調:“我打算辭職。”

“噗……咳、咳咳……”俞哲震驚轉頭和廚房裏的溫應堯對視,差點嗆死自己。

“你——”

“你和次源說,我是認真的。我不會見他了。過兩天,等班裏的二模結束,我會親自聯系孫部。”

俞哲突然意識到,這個溫應堯太不正常了。

溫應堯多麽熱愛自己的職業,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

但是……

“應堯”,俞哲走過去把吃了一半的蘋果扔進垃圾桶,“是不是發生了什麽?”越往下想,就不免想到年初的埃爾博瓦事件,“在埃爾博瓦到底怎麽了?林謙的死是不是……”和你有關。

溫應堯沈默。

俞哲看了他一會,“你有事情”。

溫應堯點了點頭,陳述:“我在調整”。

水開了,咕嚕咕嚕地叫囂著,升騰起的白霧模糊了俞哲的視線,他發現眼前這個溫應堯太陌生了。

“留下來吃飯嗎?”溫應堯轉頭笑了笑,“我可是輕易不做——”

“你不想說也沒事。”俞哲走過去拍了拍,“但是你別讓大家都那麽擔心。溫應堯,這不像你。”俞哲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走到玄關,“顏醫生一直給你打電話,她說你在逃避。雖然我不知道你逃避什麽,但是”,俞哲低聲:“剛剛的你,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溫應堯一下關了熱水壺。

“我回去了。”

俞哲前腳剛走,顏嘉淇的電話就來了。

溫應堯看著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過了片刻,拿起手機,走進書房。

“餵。”

似乎沒有預料到真的會被接聽,電話那頭出現了幾秒的停頓。

溫應堯嘆了口氣,“嘉淇”。

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啜泣,顏嘉淇忍耐著說道:“應堯……你別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巨大的落地窗前,窗簾只拉開了一道縫,窗外天色昏暗。回來的路上雨就已經停了。現在,裏裏外外,寂靜無聲。

只餘耳邊低聲的哭泣。

溫應堯走到開關前,站立片刻,最終卻沒有開燈。

“我都問清楚了……林謙的死,還有那幾個難民的死,根本不是你的錯!你受了那麽重的傷,孫部說,他都有心無力……”

“應堯,你別這樣好不好,你現在根本就不正常!”

“我聽俞哲說,你變了好多。應堯,目前的情況,已經不是PTSD那麽簡單了。你的精神已經分裂了,再不接受心理幹預和藥物治療,你會徹底崩潰的!”

“嘉淇,我不會回去。”

書桌上放著一只鉻藍打火機,細微的光線在屋內流轉,在金屬外殼上留下一縷尖銳冷鋒,刺破所有。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靜止。

再度開口,顏嘉淇幾近崩潰,“你就想鎖著你自己一輩子?!”

“那又如何?”一瞬間,溫應堯眼裏出現赤-裸-裸的恨意。

顏嘉淇徹底震驚了,“溫……”

溫應堯掛了電話。

打火機擦出兩焰火苗,溫應堯看了好久,之後打開書桌下的抽屜,放了進去。

☆、玉佩灼人

臨近四月底,三高進行了第二次模擬考試。為期兩天。考完卷子就被各科老師們帶回去批改,第二天就能出成績。

最後一門結束的時候,晚霞早就鋪了半邊天。空氣卻一如既往的潮濕,水霧濃重。地理原因,寧市的雨季總是來得早,去得晚。尤其是春夏之交,草色氤氳,盎然的綠意一路浸透到心底。

班主任李老師進來收走卷子後,同學們一個個趴在座位上好一會,氣氛有些沈默。大家都看得出來,李老師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來昨天考試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都考得怎麽樣啊……”楊卓伸了伸懶腰,站起來環顧,“我昨天肯定砸了”,不過因為他是體育特長生,所以也無所謂。

“完了,我要考不上大學了……”姚星星發了會楞,被楊卓吵醒,坐直了慢吞吞收拾書包,“明天我都不想來了”。

“拉倒吧,溫老師在你會不來?”顯然楊卓今天的自我感覺還不錯,“Pass!下一位!班長,你怎麽樣呀?”

“楊卓!”姚星星氣瘋了,書包一扔就回身逮楊卓。

“一般般,這次真的挺難的。”童雲姍沒有管被姚星星和楊卓帶起來的一團混亂的場面,站起來看了眼黑板,值日那塊被擦得一幹二凈,於是直接大聲問道:“明天早上誰值日?!”

平昇靠在椅背上出神,這個時候聞聲舉了舉手。

“明天早點來啊,平昇。”童雲姍背著書包走到門口,回身一記眼刀,“吳弘,你要是再讓我發現沒值日,拖到明天給平昇,我就告訴李老師!”

吳弘蔫巴巴的,看上去是徹底考砸了,已經沒有多餘力氣和童雲姍嘴皮了。

等同學們三三兩兩走光,教室裏就只剩下繼續神游的平昇、掏手機的許博書和依舊趴在桌子上一聲不響的吳弘。

許博書在等他爸媽來接,今天是他的生日,可惜考了一天試,所以作為犒勞,晚上和爸媽去吃大餐。

“要不你們跟我一起去吧?”許博書一邊給手機開機,一邊問平昇和吳弘。

平昇搖搖頭,手往桌肚裏摸了一會,找出一顆奶糖,“我姨今天在家給我特地做了,早上就說好了”。

吳弘掙紮了會,“我去,我跟你去……”擡頭,語氣淒然:“這可能是我最後一頓好吃好喝。等成績出來,我爸媽估計都不想認我了……”

“嗨,哪有那麽誇張。上次我爸媽把我打得——”許博書看了眼平昇,見平昇沒註意,在和糖紙較勁,便繼續安慰吳弘:“最多一頓打。”

“我又不是你,學霸。兩頓打就謝天謝地了……”吳弘收拾書包倒很快,收拾完就從教室角落裏拿著一把掃帚從頭揮到尾。考了一天的試,地上都是小紙屑,“哪來這麽多紙條,他們不會做小抄吧……”說著還真一個個撿起來看。

“我走了。”平昇單肩背書包,路過蹲著檢查紙條的吳弘,踢散了剛剛堆起來的紙屑,嚼著糖笑道:“別偷懶!”

“平昇!”吳弘起來就要追著打。

“我爸媽發短信說已經等著了”,許博書拍了拍書包,“吳弘你快點!”

平昇這時已經走出了教室,正在向操場看,那裏好幾個低年級的拉拉隊還在訓練,五顏六色的。身後突然傳來吳弘壓著笑的一聲:“平昇幫忙扔垃圾!拜托!”

“……”

轉頭,就見吳弘拉著一臉為難的許博書從後門快速下了樓梯拐角,餘下許博書一聲補償:“明天給你帶蛋糕!”

“……”

平昇原地想了好久要不要追過去打人。

要只是扔垃圾就簡單了。

平昇對著一地鋪散的紙屑,咬牙嚼碎了嘴裏的奶糖。放下書包,重新拿了掃帚,開始收拾吳弘的爛攤子。

等到收拾完,空氣裏水汽更加重悶,似乎又要下雨了。平昇打開書包翻找,果然忘記帶傘了。

天色灰蒙蒙,路燈還未點上,遠處已經看得到點點星辰,彎月淺淡得像是透明一般,雲層積累,一會就看不見了。

平昇擡頭望了望,計算著跑回去的時間,應該夠。淋點雨也沒事。

可是紅毛的出現卻沒有在計算範圍內。

出了校門就是一紅兩黃,似乎等了好久,平昇出來的時候,對面三個人眼睛都亮了。

跟見了唐僧似的。

平昇不想惹麻煩,今天盧箏在家,出了事肯定要問。遠遠地望了一眼,裝作沒看見,繼續低頭往前走,只是腳步越來越快。

“操!”紅毛低低罵了一聲,“還想跑?”胖瘦黃毛拔腿直接追了上去。

追到馬路一半,三個人先後急急剎了車,甚至還向後退了幾步,模樣狼狽。

溫應堯握著傘,一手插袋,姿態閑適,從另一頭走來。平昇目不斜視沒註意,腳步快了倒差點面對面撞上。

溫應堯望著平昇毛毛躁躁的樣子,好笑又好玩,在撞上的前一秒,伸手穩穩扶住,開玩笑:“地上有什麽——”

溫應堯餘光看到了馬路當中三個臉色不善的社會人,面容微沈,似乎知道了些。

紅毛看著溫應堯,眼睛裏就差冒火了,怎麽又是這個人,但身體條件反射,仍然站在原地。那天晚上被溫應堯身手完全制壓的陰影到現在還讓他們三人心有餘悸,戰戰兢兢。

太可怕了。

平昇呆了。

這怎麽解釋。

擡頭望著溫應堯沈著的面容,平昇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溫老師……”片刻之間,溫應堯轉了個身,將平昇推向裏側,“嗯”。平昇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跟著往前走了幾步,只聽耳邊溫應堯尋常問道:“回家?這麽晚?”

“值日來著……”

溫應堯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往後再看的時候,一紅兩黃已經不見了。溫應堯停下腳步,平昇被帶著一個踉蹌,又沒站穩,這下直接失笑出聲,“你怎麽回事?”

平昇從遇上溫應堯開始就不在狀態,腦子裏各種想法,溫應堯這麽一問,臉瞬間就紅了,也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麽。整個人有些局促,也有些小心翼翼。

路燈已經亮了起來,柏油路面明晃晃的,一個人都沒有。

“那三個人你認識?”溫應堯低頭凝視著平昇,考慮了下,還是開口問道。

平昇望著溫應堯嚴肅的面容,眼神躲閃幾回後才與溫應堯對視,心裏跟自己重覆:溫老師不是溫先生……

“不認識。”

溫應堯沒有再問。

“你等我一會,我開車送你回去。”溫應堯擡手看了看表,“不早了,還沒吃晚飯吧?”

平昇搖頭,“不用了,我家很近,走一會就到了”。

溫應堯沒有說話,看著平昇,目光不知為何帶著審視,過了會,“嗯,那走吧”。

平昇完全沒搞明白,整個人像是一臺沒了油的機械,每一步都要溫應堯擰一擰。

直到溫應堯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笑看著他的時候,平昇才反應過來,快速跑上前,可又用力過猛,超出了溫應堯半步,於是,慢慢地往後退,眼神偷偷瞧著溫應堯。

溫應堯覺得自己為人師表的形象在平昇這裏每每都有笑破功的危險。

陣雨突如其來。

平昇還沒感覺到雨水的濕潤,溫應堯就在頭頂為他撐了傘。

握著傘柄的手腕很穩,指骨瘦削,卻帶著嶙峋的氣勢。小臂上青色脈絡隱隱約約,線條均勻有力,感覺上就不是做老師的手,至少不是每日裏伏案批卷的手。

平昇擡頭望了望溫應堯,“溫老師……”

“嗯。”

雨滴敲打在傘面上,熱熱鬧鬧。

“您手好了嗎?”

溫應堯低頭回視平昇,目光溫潤,“好了”。

平昇點點頭,重覆:“好了就好……”

眼神是不會騙人的。平昇再次擡頭看著溫應堯,在溫應堯有些疑惑的目光裏找到了幾許心安。

那個溫先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也許就是一個長得特別像的人,或許和溫老師有些關系,但是——

平昇對著溫應堯疑惑的目光微笑。

但是,他們是不同的兩個人。

平昇無比信賴的目光無端讓溫應堯生出一點心慌,似乎潛意識裏有什麽是被他忽略了。視線移開,下一秒又落在了平昇的頸項上。

紅繩柔和地貼著鎖骨凹陷,溫應堯不明白自己的執著從何而來。好像這份執著存在了很長時間。在他都不知道的起點,這根細紅繩就在他記憶裏留下了一點波瀾。

溫應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這是什麽?”

平昇微楞,順著溫應堯的視線低頭,“這個?”想也沒想,伸手就拉了出來,是一塊玉,通體潤白,樣式是最簡單的方形,中間鏤空,刻著簡單的幾道紋飾。

“我媽媽給我的。”平昇低頭看著,握在手心裏輕聲說道。

鬼使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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