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六十六章碎魂(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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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華垂眼,表情變得有些虛幻,那是陸呦呦未見過的一種表情。她見梵華最多的時候便是笑,各種笑,這樣的梵華她倒是第一見到。陸呦呦喜歡看到不同樣子的梵華,也喜歡他的所有樣子。

只聽他用清朗俊逸的嗓音,那是陸呦呦喜愛的嗓音,對著桂香說道:“你可記得何時來到這裏?”

桂香楞住,這問題確實將她問住了,她能夠清晰的記起二十年前的種種,能夠記得來到劉城後的種種,對於這中間她是如何來到這裏,如何與劉羊相遇的,她卻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

梵華的目光變得悲憫:“此處的人與事情,皆是你一手創制,這城也是你的城,而這府中的人早已死去若幹年,你在這裏設下拘魂陣,強留他們在人世間。”

所以,劉城,留城。

當年林婉如給生死門十二天魔賜下城池,桂香也有自己的城。

桂香目瞪口呆,她不敢相信這一切。真是太過突然,甚至有些可怖。如果這位大人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為何要這樣做?

“為什麽?”桂香喃喃問道。

梵華搖頭,他不知曉。

這世上誰沒有屬於自己的故事?他哪裏能夠將旁人一生的故事覆述?

“這要問你自己。”

桂香一手抱住燭紅, 一手捂著額頭,不敢置信:“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記得,她記得門主死了,死在了菀城,死在了議事廳的紅木座椅上。

她還記得出殯那天沖天的火光,門主一生瀟灑美麗,死的時候也是那樣,如同一陣風,吹向六合八荒。

可是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她從一個精致美麗的平江城當紅名妓,從一個赫赫有名的生死門十二天魔,甘願成為這邊陲小城的管家婆子,為不存在的劉姓一家人當了二十年的奴仆,與羊倌丈夫含辛茹苦二十年,沒有財產,沒有孩子。

若不是門主重新出現人世間,她莫非要這樣過完整個人生,這樣苦的人生。

梵華看到這拘魂陣,便知道是陸呦呦的手筆。他當年陰差陽錯在天池之淵教了她一些陣法上的小道,教了她一些旁枝末節的東西,陸呦呦竟結合了自己的獨到法門,將這些小道發揚光大,自稱一派體系,並且傳給了這些弟子。

當年陸呦呦曾經提過她自創的法門,大約叫做黃泉訣,結合了法術,陣術,道術,自稱一派。

他生前曾聽過這一法門,區別與旁的魂修法門,十分別致。只是後來不知為何便銷聲匿跡,道統未能保留下來,甚是可惜。

梵華曾經想過這個問題,並且做出了自己的推測。便如陸呦呦這樣的存在,便是在生死間不斷輪回,不斷體驗不同的人生苦難,才能夠一次次的突破心境上的屏障,從而遺漏補缺,達到至臻化境。

就像陸呦呦,梵華每次見她,都覺得是新認識一般。每一次的呦呦都與以往不同,她似乎將自己化為無數份,一次次地,一日日地將每一面展現。而每一次梵華重新見到她,陸呦呦的境界就高上許多,直到現在,他也看不出來她的境界,或許已經深不可測。

但是那也沒什麽所謂的。

他啊,喜愛陸呦呦的所有樣子。

無論是她偷偷看向自己,口中恭敬念叨師父的樣子;還是她一臉冷漠,領著那些弟子們沖鋒陷陣,斬殺叛軍的樣子;還是她笑得燦爛,拉住自己的手喊那什麽老公的時候的樣子;又或者她目光悲憫立於蒼穹凝望九幽的時候。

梵華都喜愛。

而面前的桂香,大約是自己陷入輪回而不自知罷。也許是因為她的境界還未達到陸呦呦這般能夠突破生死而輪回,所以她自我創制了輪回之法,想借此來感悟生死也未必不是。

但是梵華只是裝作要搜魂罷了,若這人無意傷害陸呦呦,他並沒有必要做惡人,壞人的因果,擋旁人的道。

梵華提點道:“既然是你自己所為,自然是有你自己的原因。如今你既已經知曉了這一切,那便是緣分到了。”

這緣分一事,著實玄妙不可測。

“到時候,你大概就會想起來了罷。”陸呦呦無意說了句。

桂香聽了陸呦呦所說,終將置於額前的手放下。她曾聽過這句話,她也思考過這句話。因為門主總是要她們等,桂香那時候總是會焦慮,為何要等,要等什麽,要等到何時。

這些問題伴隨著她,讓她心中波瀾橫生,從未平靜過。

而這先前的二十年,她每日忙碌,日覆一日,宛如樹上的年輪,一輪一輪地漸漸長高,長大,而人一天天的老去,一天天奔向終點。

她彼時沒有在等,心中沒有等到某個點的概念,便也不覺得日子難捱,二十年間如同流水一般劃過。

原來,門主當年說的等,意思是不要等。

桂香有些悟了。

而她現在有些懂了,便是沒有懂。終將有一天,那些想法和念頭,那些思考,會將她的一生串起,像是一條珍珠項鏈,成為她的道。

面前的玄衣大人的話讓她的夢境被打破,回到了最初的現實來。而門主的話,雖然簡單至極,卻莫名能夠引她深思,引她明悟。桂香不知其中的道理,便也不去想其中的道理。

“多謝門主指點。”桂香將手中的燭紅交給劉羊抱著,自己恭恭敬敬地給陸呦呦磕了三個頭。

陸呦呦心中想不通,偷偷地瞄了眼梵華,又示意他看桂香。“你說我到底指點了她什麽?”

陸呦呦在識海中對梵華說道,她說了啥,她不就插了句話嗎,哪有這麽神的。

梵華忍住笑回道:“呦呦,你可曾發現一個道理。”

“啥道理?”

“你隨便說一句話,都能讓九幽中人深思,讓他們頓悟。”梵華正經地回道。

這話一點不假,他方才站在蓮池前,也不知為何就陷入了那等頓悟的狀態,如今見了桂香的狀態,想來應當是他們家呦呦的原因。

他與一臉懵逼的陸呦呦不同,梵華的修道基礎知識十分紮實,他聽說過世間有這樣的人。

他們說出的話,便是法門。那是一種叫做言出法隨的高深術法,便是他也未曾摸到那一層境界。

只是在十年前,他見了那擁有一雙慧眼的小和尚,在他身上隱隱看到那樣的道法。

“呦呦,你可知道自己有多特殊?”梵華用神識輕聲問道。

陸呦呦挑眉,她心中可不是門兒清透亮,自然是知道自己對於這九幽有多麽特殊。可是這話她不知道該怎麽跟梵華解釋,難不成她要故作深沈地回上一句:“既然你已經看透,那我也沒辦法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了!我就是傳說中系統管理員。”

太有病了吧,而且還要解釋什麽叫做系統管理員。

陸呦呦輕咳兩聲:“我自然是特殊的,你知道的呀,我來自華夏國,不是這九幽的人,對於九幽來說自然是特別的存在。”

梵華搖頭:“不是這樣的特殊,呦呦。雖然我無法說出口,心中卻是隱約知道,你與旁的人不同。”

不過,梵華轉頭看向陸呦呦,在她的手心輕輕撓了兩下:“我們呦呦啊,怎樣都是最好的最好的,怎樣都是我最愛的。”

“肉麻死了!”陸呦呦識海中回道,卻是直視前方,面上緋紅,故作嚴肅的樣子。

梵華又撓了撓陸呦呦的手心:“娘子,我看這娃的事情,你的小徒弟能夠自己解決,咱倆是不是該做正事了?”

“人家桂香還跪著呢,這屋子你門都沒進,咋就事情解決了?”陸呦呦咽了口唾沫,手心緊張地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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