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林婉如一般笑。

嘴角勾起，眉眼彎彎，似是遇到了世上最為令人開心的事那樣笑。桂香看不慣，也不理解，只是那桌上有旁的人來斥責她，輪不到她出聲。

梅詩雨未曾理睬那些人，她取了門主鬢上的法華蓮，別到了自己的發髻之中，在旁人的指責中輕飄飄地飛到了菀城的高墻上，一身白衣，竟跳起舞來。

十二天魔舞，生死門的秘密。

梅詩雨竟似是瘋魔了一般，在那高高的城樓上跳起了天魔舞。白衣勝雪，水緞的長袖一次次拋向天際，裙擺翩躚，身段輕盈地好似蝶。

她高高在上，眼睛看著天上，她的心啊，好似早已不在這人世間。桂香頭一次覺得，梅詩雨好似有些悲傷。

耳旁紅香的叫罵聲似乎一點點離去，整個九幽天下就剩了那在城樓上跳舞的梅詩雨。

她從日落黃昏，跳到了第二天的黎明，將一整支天魔舞跳完。紅香見罵了沒用早已經回了議事廳，準備後事。

第二天黎明，出殯。

梅詩雨便在城門上等，等到扶靈的人搖搖晃晃從遠處而來，穿過城門，浩浩蕩蕩地往那天池而去。

一去六十裏。

桂香走在人群中，驀然回首。梅詩雨依舊在那城樓上，一身白衣，目光卻從未離開那棺槨。

以往的時候梅詩雨可以說的上是門主的狗腿子，門主說什麽她都只知道應聲，這等時候門主最後的大事，她卻不跟著眾人一道去天池。

桂香想不通。

等到眾人回到菀城，才發現門中的秘寶，門中的財富，統統叫梅詩雨卷走了，而她好似消失在人間一樣，不見蹤跡。

想到那趁火打劫的梅詩雨，桂香便咬牙切齒，說她是賤人一點不假。

“門主，您這次回來，定要狠狠地懲罰梅詩雨！”桂香憤憤說道。

陸呦呦見她咬牙切齒著實生氣，便隨意點頭應了。

“嗯。”

她又不知道這些人之間的糾葛，只是莫名其妙走到這裏，被推到一個虛幻的位置之上，陸呦呦依舊有些搞不清狀況。

“以後的事情，現在不說了罷。”陸呦呦指了指劉大丫。

桂香抿嘴：“門主，可否賜名我娃兒，好沾一沾您的仙氣？”

陸呦呦挑眉，她都差點忘了這事。只是面前的婦人似乎相當在意賜名一事，提了好多次，如今再提陸呦呦也不好就當沒聽到。

“不若叫做燭紅罷。”陸呦呦回道，她總覺得紅燭有些不好的意味。

桂香連忙點頭：“燭紅好，詩意。”她連忙查看懷裏的小燭紅，看看她有沒有轉醒的跡象。

她想要燭紅與門主大人沾染上因果，那樣定然能夠逢兇化吉，能夠平安順遂。

有什麽比起名更為因果之事呢？那兩個字從門主口中說出的一剎那，似乎天地之間有什麽絲線將她的娃兒與門主連起，從此糾葛不清。

“門主，救救燭紅，她還這麽小，她還沒能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桂香帶著哭腔。

陸呦呦看著桂香被生活折磨的苦臉，心中想到，這樣充滿苦難與骯臟的世界有何好看的呢？

可是她看到桂香眼中的堅持，在這樣骯臟和充滿苦難的世界裏，總是有光。

總是有不屈的光，在黑夜中燃起。

算了罷，陸呦呦心中想到，她嘆了口氣。

“桂香，你這娃，她的魂碎了，而且只剩下一半，你可知道是何人所為？”

陸呦呦接著說了下去，“我懷疑是魂修，你將她變得奇怪那天的情況好好回憶一番，告訴我。”

梵華原本與那劉羊在一旁幹瞪眼，聽了她們倆說了好一會子話，眼看著劉羊的腿不住地打晃眼看著就要跪不動了。

梵華面上淡漠地說道：“你且起來罷。”

劉羊得了令，一咬牙，手扶著門框想要站起來，卻忍不住兩股戰戰，差點一個跟頭倒過去。

梵華順手便打了一股靈氣進劉羊的雙腿，他也不看劉羊的表情，轉身背過手面對羊圈站著。

棚子太低，他個頭高，站進去能頂到頂棚，屋內又擠，他不想與旁的婦人擠在一起。

梵華就站在屋外，聽著屋中的動靜。關於生死門的那些事情，梵華知道大半。

他彼時將呦呦一眾人送到了西漠，便轉頭回去參加魔宗的奪位，雖然也日日夜夜思念，雖然也互寄鴻雁，卻沒能想到，那一世的呦呦不過活了匆匆數年。

待他功成名就，成了魔宗之主，呦呦卻已然灰飛煙滅。她走得這樣急，絲毫不給他一點準備的時間。而梵華，連最後一眼也未曾看到。

他趕到天池，就連那灰燼也消失不見，空空如也。

本以為此生不會相見，卻覆又相見，本以為可以長相廝守，卻覆又離別。

梵華面對著沈睡的羊群，輕輕笑了。

生前雖未再見，可是死後能夠長相廝守，有何不好。他在皇宮中見了那快活得沒邊的陸呦呦，心中再也沒了奪權魔宗的念頭。人世間的種種他並不在意，哪怕是這般九幽如此的真實，那又如何。

只是現在的呦呦，似乎想不起從前的往事，她全然，徹頭徹尾是一個華夏人。梵華註意到她的表情，她的語氣，知曉陸呦呦此刻對桂香所說之事的迷茫與脫離，如同他脫離魔宗之中的事務一般。

一個人若是全然忘掉了往事，便能從往事中抽離。但是梵華隱隱覺得，陸呦呦還會重新踏入泥濘之中。

她啊，就算將從前的事情全部忘了，也會再一次的出於義憤，出於一些梵華不清楚的情緒，而重新拾起責任。

而這次，梵華想好了。他會一直在陸呦呦的身邊，她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她想要拯救九幽也好，想要毀滅九幽也好，都好。

梵華聞到了一陣煙味，他回頭望去，劉羊坐在羊棚前的竹椅上，低頭抽起了水煙。

這一天起起落落的遭遇對於這樣一個小城羊倌而言太過覆雜，他搞不明白，想不清楚，又不敢出言發問，只得心中苦悶。

他與桂香二十年前成親，一同過了這麽些年，桂香對她的過去絕口不提，劉羊也從來不問，直到今天，他才曉得，自己的婆娘竟曾經是生死門中人。

劉羊深深地吸了一口水煙，肺裏嗆得生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