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的眼中帶著光，讓陸呦呦將她蒼老的面容忽略。凡人最易被世事磋磨初心，尤其是這樣匍匐在地的凡人，已經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何來眼中帶了光芒地活下去。

面前的婦人看模樣也已經四五十歲，若論九幽的平均年齡而言，差不多已經算得上是風燭殘年。就這樣的年紀，她竟還會有這般的想法，這樣的本心。

這樣陸呦呦感到不可思議。

懸於眾人頭頂的死亡之利劍似乎在她這裏不存在一般，她口氣激動，握緊雙拳，表達了身為殘燭的心願。

呵，成為以後唯一的光。

沈睡中的劉大丫翻了個身，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嘟囔。那微小的聲音在桂香聽來不啻於炸雷，只不過轉眼，她就將方才的雄心壯志放到了一邊，連忙抱起劉大丫。

“丫丫，你感覺怎麽樣，好不好，能不能說話，一定要醒過來告訴娘。”桂香絮絮叨叨地對著毫無意識的劉大丫說話，若她有修道的常識，自然會知道此刻劉大丫根本不會聽進去任何話。

孩子是母親的軟肋，也是她們的鎧甲。

桂香將劉大丫抱在懷中，坐在陸呦呦的身側。她仰起頭看著那張青春依舊的面容，看著她眼中似曾相識的悲憫。

當年在紅袖坊，她就是這樣看著眾人，朱唇輕啟，說出了她們從未想過的野望。

讓她們從最下賤的妓女，成為人上人，或者是人中人。

林婉如說過，成為人上人容易，成為人中人難。她以往不曉得何處此言，只覺得只要足夠有錢，只要能夠洗白嫁給一個當官的，成為這九幽中不溜秋的人，有何難？

後來桂香才知曉，那所謂的人中人，並不是指那些被夾在平民與皇族之間的可憐人，而是指，這世上沒有皇族，沒有平民之分。

若是讓她自己暢想未來，沒有皇族的存在根本不會在她的預想之中，世上怎麽會沒有皇族，怎麽會沒有平民，怎麽會？

所以難。

那樣的世界從未有人見過。

她踽踽獨行一身，與鄉野牧民渡過了大半生，尋道的想法卻是一刻都未熄滅。

那年林婉如說，會有安排，原來是這樣。看著故人歸來，桂香心頭火熱。

那年她跪在平江城冰冷的青石板上，揚起了頭。從那一刻起，桂香回想往事的時候，就知道，從那一刻開始，一切都不一樣。

何為道啊，堅守本心，便是道。

活著的一輩子，就是道。

人中人，就是道。

從前她們生死門的人從不懼怕死亡，直到林婉如在火光中化為灰燼。如今桂香看著陸呦呦的臉，仿佛看到了那人從沖天火光中化作火鳳，回到了她們身邊。

方才她在劉府為劉大官人的幺女洗著尿布，擡起頭，便看到了遠處的燦爛雲霞，便看到了那沖天的銀龍，奪目的金光。

平日裏尖酸刻薄的劉大官人聽了動靜，光著腳從屋子中走了出來，跪倒在地，倒頭便拜，以為是神跡。

桂香看著他跪倒在地，心中本有一絲解氣。生而為人，他劉大壯不曾幹過什麽有貢獻的事，不過是得了當年生死門的一點恩惠，這才在凡間飛黃騰達，在這邊陲有了自己的城。

若是她們門主曾經有過一丁點兒爭霸天下的念頭，這天下恐怕早已經就是生死門的天下，何來這樣的宵小鼠輩在人世間作威作福，欺淩他人。

若是她們門主，曾經想過要成為天下之主，那會不會結果就會不一樣。

桂香對門主的本事從不懷疑，她堅定地相信只要是門主想要做的事情總會做到，她也曾想過，若是門主當了皇帝，這世間豈不是人間仙境。

可是門主卻說，等到哪一日世上沒了皇帝，那便是仙境。

桂香不信，她覺得門主應當當皇帝，不只是她，生死門中之人，何人不想？

門主說的那些抱負那些理想，那些未竟事業，只要她當上了皇帝，成了這天下之主，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實現。門主是那樣的慈悲，擁有海一樣廣博的胸懷，她從不為個人恩怨而動怒，總是公平的對待所有人，在門中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生死門輝煌之時整個西漠都在她們的控制之下，便是那些小城，大多以各位原來的名字來命名，比如說菀城，當年賜給林菀之城。

中原戰火紛飛，西漠像是雨後的春筍，一路高歌猛進，只差踏破天闕，登頂皇城。

門主在那樣輝煌的時候，竟告訴所有人。她將死去。

她身體健康，法力高強，修為精深，毫無死亡之相。說出來何人能信？

可是門主卻笑著回道：“那看來你們只顧著生，忘了死。”

生死門，生死門。

所有人楞著不知道該如何發聲。梅詩雨第一個站了出來，開口便問門主有無後事要交代。

紅香聽了這話便出離的憤怒，認為門主還未走，梅詩雨便已經想著要篡權。

梅詩雨卻只是譏笑，沒有出聲反對。

林菀沒有作聲，表情淡漠，她像是蒼鷹一樣環視左右，那眼神桂香記得清楚，有那麽一絲的不屑，又好像得到了解脫。

這樣的白眼兒狼，門主就不該收留她。桂香那會兒心中想到。可是誰能想到十多年後她竟會好心到將那人的孩子收留。

孩子是無辜的。桂香自己生不了孩子，便對所有的孩子極好。當年紅荔跟她也是極其親近的，只要她挨了批評，總會躲去她那兒轉轉。

門主死在了菀城，她站在城中議事廳，坐在椅子上最後一次為她們講道。

她留下了口訣，留下了經文，留下了所有法器。但是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門主說，她留下了種子。

她說完的時候依舊是極美的樣子，面色紅潤，皮膚細嫩白皙，眸子亮亮的，像是星空，將所有探查的眼神吸入那一輪無邊星海。

門主就是那樣睜著眼睛離開了人世間，面上依舊留著笑。時光在她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像是個神明一般灑脫通透。

桂香坐在圓桌的最遠端，看得卻是無比的真切。坐在門主右側的梅詩雨一動不動地盯著門主的笑靨，周遭已經哭聲一片，梅詩雨的心卻像是堅硬的石頭一樣，她沒有跟著眾人哭，她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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