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說著那一雙瞪紅的眼睛竟垂了下去，流下了兩行淚。昏暗的羊油燈下，桂香的皮膚顯得這樣的差，絲毫不見從前的光彩。

“我們按照你的吩咐，將遺體燒了，骨灰撒在了天池。”桂香仰起頭，嘴角竟有了笑意，眼睛卻在流淚。她剛剛看到面前的女子像極了林婉如，情緒便突然間崩潰。可是當年林婉如死得是這樣的徹底，遺體都燒成了灰燼，哪裏還會死而覆生。

她曾是生死門中人，曉得世上有輪回這樣的事情。

所以，現在，她是回來了啊。桂香笑中帶淚。

陸呦呦不知道她的故事，也不知道為什麽剛剛那樣激動的桂香突然間就情緒崩潰。

只是看她的覆而揚起的滿臉滄桑，那一雙眼睛渾濁不堪，就那樣靜靜的流著淚看著面前的紅衣女子。

“你怎麽在那個時候就死了呢？”桂香問，“你帶著我們從平江城一路到西漠，怎麽能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死？”

“你死了，生死門也就散了。”桂香臉上的肉抖動著，霎時間便松了下來，像是七八十歲的老嫗。

陸呦呦聽了那生死門的名號，卻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來，似乎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她卻是曾聽說過這個門派。

這門派裏的修士皆是女子，更聽說全出自教坊，所有女修都擁有婀娜的身段，姣好的面容，尤其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樂技。聽聞世上的男修皆想與那門中的女子春風一度，甚至不惜一擲千金。那是一個出了名的桃色門派。

陸呦呦看著面前的女子，絲毫想象不出來她曾經的樣子。那樣銷金窟一般的門派，那些個一擲千金的修士，竟會落到這樣的境地，成為這邊陲小城中的一名洗掃婆子。

她問不出口，也不想去問。面前的女子心中的苦水似乎連成了海洋，只等找到一個宣洩口便噴薄而出，如今，陸呦呦就是這個宣洩口。

“你教我們的那套口訣，你在的時候有用，你人走了，便沒了作用，魔氣無法聚體，反而往外溢出，整個人都垮了。”桂香捏了自己腰間的贅肉，口氣平靜了下來，像是在訴說昨日的天氣。

“梅詩雨跟紅香鬧上了，分了家，梅詩雨卷了所有的東西逃了。紅荔跟著和尚去了西方凈土，西竺梵天，其餘人呢，有的死了，有的嫁了人，有的重操舊業，打著生死門的旗號，日進鬥金。”桂香嗤笑道。

她嘆了口氣，竟笑了起來，看著面帶憐憫的陸呦呦，走到了大丫跟前：“你說這人的命，怎麽就這麽苦。”

“這丫頭是我從菀城撿的，林菀當年你知道的，被那麽多人，後來懷上了，生下來是個女娃。她沒想要那孩子，將她扔進了天池。”桂香眼神落在沈睡的劉大丫身上。

“後來，她就再也沒能懷上。四年前不知道為什麽，有人喚我去菀城，將這女娃塞到我手裏，我也不知道這女娃從哪裏來的。不過在那城裏，我看到了林菀，她坐在高高的城墻上，身上打扮地極好，一點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她就那麽坐在城頭上，散去了全身的功力，跳了下來，砸在了我腳邊。”桂香閉上眼，咽下了口中的唾沫，腮幫咬緊。

“至於這孩子是不是林菀她又懷上的，我也不清楚。林菀她在我腳邊摔得稀巴爛，你說我有啥辦法？”

桂香坐在木板床沿上，將手按在劉大丫的腦門上：“雖然不是我的娃，得了病總要看吧，餓了總要吃飯吧，冷了總要穿衣吧？”說道劉大丫，桂香的情緒似乎又波動起來，眼淚蓄在眼眶裏，就要滾落。

“要是你那年沒離開，要是再晚幾年，就不一樣了啊。”桂香忍住了心中的崩塌，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陸呦呦雖不知曉她所說的這些的所有細節，卻是從面前婦人的話中將事情的經過猜了個七八分。

她口中所說的女子與自己長得極像，甚至可以說是一模一樣，不然她不會一上來就認錯人，並且直接當成那人的投胎轉世。

看她說的話，那人聽起來還算得上是個人物，只是死的早。正所謂壯志未酬身先死，留下這麽一些個元老不知道何去何從，又經歷了一波內亂，從而導致了一個門派的覆滅。

聽起來，倒也是無限的蒼涼。

那人的志向倒是遠大的很，人人平等，在這樣的九幽能夠有這樣的想法，陸呦呦懷疑那人是不是穿越的，不然怎麽會提出這樣的說法？

根據九幽的社會發展力來看，思想解放程度根本就達不到那樣的程度，就比如說現在的民眾動不動就下跪，不讓下跪還會感到不自在。就這樣的社會，這樣的氛圍，怎麽會孕育出一個不屈的靈魂？

底層人民只知道苦，卻從不知道苦的根由。他們日覆一日的互相訴苦，互相苦中作樂，互相支撐著來完成屬於凡人的一生故事。

在這樣的大環境中，這些人的努力就像是風中的殘燭一樣，絲毫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陸呦呦看著桂香那雙驟然升起希望的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門主，你替大丫起個名字罷。”桂香突然提了一口氣說道。

陸呦呦面上凝眉沈思，心中卻不知道她這話想表達的意思，門主？？？

霸王硬上弓？

她不過是跟老公度蜜月來一場陶冶情操放松心情的快樂之旅，怎麽就突然變得苦大仇深充滿了階級鬥爭色彩？？？

“紅袖坊中的女子以紅為貴，不若叫她紅燭罷。”桂香看著那羊油燈，突然提議道。

陸呦呦方才心中剛剛將這些人比喻成殘燭，耳旁驟然聽到紅燭二字，竟有些意外。

“紅燭？”陸呦呦輕聲問道。

桂香見陸呦呦沈思，似乎在認真考慮她的提議，竟有些高興：“是啊，紅燭。以往您經常對我們講道，說凡人活在世間猶如在黑暗中摸行，而若此後不再有天日，我們便做那燭火，做那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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