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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成婚(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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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呦呦問道:“你家住在哪裏,孩子呢?”雨漸漸小了,烏雲散開。那些大片大片的蓮葉似是感應到了落日的餘暉,緩緩變回了細小的模樣,回到了池中。

陸呦呦從法華蓮上走下,赤足走在泥濘的地面上。

牧羊人停止了抽泣,不敢看向一旁汙泥之中的玉足,仿佛是對天神的不敬:“仙子隨俺來。”

他移開眼,吹起了響亮悠長的哨子,原本在蓮葉下成群成片的牛羊聽了哨聲,抖動著身上的水珠,慢慢悠悠地站了起身。

“幸好有仙蓮庇佑,若是這些牛羊淋了雨著了病,俺這一家老小今年又莫得銅錢過活了。”

牧羊人面上混著淚水與雨水,還有一些地上的泥,他也不敢大動作地擦去,只是用手一點點的將面上交橫的印記抹去。

他從地上撿起長長的竹竿,口中念著悠長的號子,招呼著牛羊跟隨他的腳步。

“俺姓劉,旁人都喚劉羊,這倆字挺難念的,俺婆娘就老是念不對。”劉羊背對著陸呦呦,撓了撓油膩的頭發。

“仙子,從此處往東十裏路,有一片綠洲。城裏那座最好看的宅子便是俺的主家,劉大官人的府衙。俺一家就住在府衙外的羊棚裏,仙子若是覺得俺腿腳慢了,先去就成。”

劉府中本有一匹馬,以往他牧羊便會騎著,方便不少。只是這些日子劉大官人的兒子回了府中,便將馬要了去,閑著無聊便整日的在城中跑馬,也無人拿他有什麽法子。

劉羊看了眼灌滿了水的布鞋,心中嘆了口氣。劉少爺一頓飯的錢便能請城裏最好的郎中來為他家女娃看上病,吃上藥,同樣是生在劉家,同樣是生在劉城。

陸呦呦見他走得著實慢了,便開口說道:“劉羊,閉眼。”

老實的羊倌不問其他,立馬將眼睛閉上,只聽耳旁風聲呼嘯,不過十個呼吸,他感到腳下不再虛浮,只是仙子未開口讓睜眼,他便也不敢輕易睜眼。

只是耳中聽到了身後的牛羊哞咩,也不再心急。方才他確實害怕他的牛羊跑丟,那些不是畜生,是他們全家的命。

“睜眼罷。”陸呦呦說道,她自然註意到了劉羊的不安,可是既已經相信天下有神仙,又不相信神仙會給他安排地明明白白,凡人確實挺奇怪的。

“莫要怕,這些牛羊不會少。”陸呦呦出言安慰道。

心思純澈猶如明鏡臺一般者便是在衣食無憂的修士之中也算的上是少數,更何況受盡了塵世苦難的凡人。

陸呦呦著實理解。

劉羊被看透心思,有些不好意思,面上的高原紅越發厲害了起來。“俺,不是那個......”他怕自己這般小心眼讓仙子感到惱怒,他可是知曉的,那些個天下地上到處飛舞的仙人們總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清冷,以及可怕的暴虐。

那些仙人擁有只手遮天的能力,能夠活死人肉白骨,若是能得到他們的一絲恩賜便足夠普通的人家一生富足。

劉羊不那樣想,他曉得世上沒有白吃的饃饃,他用以後每日供奉來換取仙人治他的女娃,可是他有什麽東西來換仙人的榮華富貴?命嗎?

劉羊想活著。雖然活得苦,他也想活著,跟婆娘,跟女娃,一起活著。

“劉羊,別怕。”陸呦呦安慰他道,擡眼看了看有些老舊卻顯得結實的羊棚。棚子不大,擺著一張床,床上墊著一床褥子,看上去便是用了許久的褥子,顏色泛黃,大約也不太暖和。

陸呦呦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小女娃,看起來約莫四五歲的樣子,同樣是四五歲的女娃娃。

陸呦呦想到了那叫做林菀的小女孩,想到了四五歲的自己。

“她叫什麽?”陸呦呦問道。

劉羊將他照管的牛羊吆到圈裏,給食槽裏添上幹草。“小娃娃取啥名字啊,就大丫大丫地喊著,等她能嫁人了,再取個大名兒。”

他們這裏條件艱苦,娃娃難長大成人,便也不時興太早取名。

劉大丫,陸呦呦心中想到。她擡腳往羊棚走去,腳背上沾著的淤泥一點點地滑落,不能沾染那雙玉足分毫。

劉羊整完羊圈,連忙拿了把幹草把手上的泥擦幹:“大丫她上個月突然就昏過去了,醒過來之後整個兒的就不對勁兒了,整日地說胡話,說完就睡,俺跟她娘都急壞了,找了郎中,找了巫醫,都說人沒得治了。”

劉羊越說越快,有些急:“你說這不好好兒的,咋就突然出了這事兒。俺跟婆娘今年四十多,幾年前在村口撿了大丫,就當自己娃兒養著,沒想到大丫的命這麽苦。”

“俺們夫妻倆雖然窮,一口飯總是有她的,可這看病實在是貴,為了大丫看病,俺向劉大官人借了十兩銀子,也不知何日才能還上。”

劉羊嘆了口氣,愁得錘頭。他婆娘在劉大官人家做掃洗婆子,若是大丫沒得上這病,將來的命運大概就是接替她娘,繼續在劉大官人家做掃洗丫鬟。

成為劉大官人的家奴,就是這個邊陲小城中普通女娃最好的歸宿。

十五年前他老父走了,老劉羊五歲開始放羊,直到他四十五歲,患了病,腰腹高高腫起,痛苦了十多天,在那門板床上咽了氣。

劉家的羊倌似乎被詛咒了一樣,永遠活不過四十五歲。

劉羊今年四十一,他曉得自己的命還有四年,而他沒能為老劉家整個兒子,老劉家到了他這一脈算是絕了戶。

所以,劉羊搜刮盡了家裏最後一個銅板給大丫看病。

只是苦了婆娘,十多歲就跟了他,沒過上一天好日子。他看不到劉府的太太,但是也想象過,估摸著應當是穿得極好,吃得極好,走到哪裏都有傭人,就是那種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

陸呦呦走到劉大丫身邊,坐在木板床上,輕輕將手搭上劉大丫的額頭。

就像之前梵華引著她做的那樣,她將自己意識探入到了劉大丫的腦海之中,想看看她到底得了什麽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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