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在九幽游歷山河外，陸呦呦從未動用過那些高權限的能力，比如說像現在一樣，讓周遭的景色根據自己的心意變換而變換，將梵華先前的那些布置做一些小小的調整，又或者說，表現得像一個修士一般。

但是她此刻又與那些修士不同，她無需念動咒語，無需結印，甚至無需動用一根小拇指。

只需順心意。

不知那些九幽上的修士修至化臻是否也是這般心念，恍惚間不問光陰，宛如游戲人間。

但是陸呦呦知道自己此刻十分的平靜，與身體周圍的天池湖水一般冰冷平靜，轟隆隆的雷聲於遙遠的天宇傳來，豆大的雨滴打落在湖面上，激起一道道的漣漪。

純白嬌嫩的法華蓮們仰起了腦袋，咯咯地笑了出聲。細小的蓮葉從湖面下鉆出，竟伸展成了一柄柄巨傘，向天池之畔靠去。

因了暴雨驟然下起躲閃不及的牛羊們蜷縮到了岸邊，靜靜地舔著自己被雨水打濕的皮毛。

牧羊人與他的牛羊坐在一起，躲在法華蓮巨大無朋的蓮葉下，看著暴雨像是瀑布一樣從蓮葉上落下，匯聚到天池之中。

雨嘩啦啦地下，天地間只聽得見雨聲，除此以外一片寂靜。

突然間，那平靜的湖面似乎被什麽刺破，先是一道紅霞沖天而起，又有三只碩大銀龍緊隨其後，最後竟有萬道金光，帶著稚嫩清脆的鳥鳴，沖向那天宇。

牧羊人呆楞地看著那金光將天地之間照得透亮，口中的幹草不知覺地掉在了地上，順著雨水一道被沖走。

“蓮仙子！蓮仙子顯靈！”牧羊人這才反應過來，撲通一下全身跪在潮濕的地面上，久久地祈禱。

陸呦呦牽著梵華的手，仰著頭看著天空上炸開的煙花，美不勝收。

九幽正好，想看煙花便看煙花，想天黑便找來烏雲。

“那銀龍是幻術？”梵華的心緒也像天池的湖面一般，泛起漣漪。

“是吧。”陸呦呦也不知曉，她只是想著梵華想要見到銀龍，便照著那日在聖殿中所見的銀龍模樣，想象出了那龍翔九天的模樣。

“呦呦，你是如何做到的？”梵華眼圈泛紅，竟讓他英朗的面容帶上了一絲陰柔之美。

陸呦呦見他這樣，也不知自己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她輕聲回道：“順心意。”

她以往以為只有感覺自己與周遭融為一體之時才能夠感應萬物，才能夠順心意，其實並不是，那一剎那她並未對自己是否與周遭一致而上心，她沒有想到那一點。

就像雨水與池水混為一體一樣，從未有人對此質疑。

梵華似乎對這三字有所感，竟閉目入定，一時無言。陸呦呦見他如此這般也不為所惱，梵華是修士她是知曉的，在她看來修士這般行再正常不過。

便是在婚禮上，陸呦呦也覺得沒什麽所謂。她牽著梵華的手，看著他的臉，感受著他的心臟在跳動，感受著他身體的氣息在流動，這樣就很美好。

對陸呦呦而言，婚禮在她閉上眼親吻梵華的時候，就在那一剎那，就已經完成，從此以後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她的愛啊，就像心中無言的約定一樣，直到九幽的盡頭。

陸呦呦松開梵華，試著一腳踩進水中，她招來蓮花，簇擁著自己。她想試一試踏進這水中的感覺，也許會十分有趣。

而梵華呆呆楞楞的站在原地，猶如一個木樁，又或者是一個大傻子。陸呦呦在他周圍繞了兩圈，忍不住笑了出聲。

她剛笑完便意識到，她沒有嗆到水。陸呦呦試著在水中呼吸，竟發現毫無阻礙，就像是在地面上任何一個地方一樣。難道是法華蓮的原因？

又或者是脖子上的這顆避水珠？

陸呦呦不知，卻是極為快活地跟著法華蓮們一道在池水中肆意玩耍。

“蓮仙子，求你救一救我的女兒，她生了重病，沒有郎中能治她的病。若是能夠救我女兒，我願此生吃素，在家中日日燃香供奉仙子。”

陸呦呦聽了耳旁縈繞不止的絮語，心中覺得有些好奇，便領著一眾蓮花向那聲音所在之處游去。

男聲低弱，有些有氣無力，卻是一遍一遍又一遍，從不間斷，說實話，就算是陸呦呦聽那些僧人念經也沒有這樣的。

那人將這短短幾句話說了無數遍，像是老掉牙的覆讀機一樣，讓人覺得有些悲憫。

陸呦呦從水中探出了頭想看個究竟，哪知淘氣的法華蓮頂住了她的腳，讓她整個兒離了水面，頭發耷拉，全身是水，一定是形象盡毀。

那岸邊上長跪不起的牧羊人聽了動靜，緩緩地擡起僵硬的脖子，卻是楞住了，一動不動，陸呦呦甚至懷疑他連呼吸都沒了。

“爾等所為何事？”陸呦呦擦去臉上的水珠，輕輕問道。

那穿著一身翻羊皮襖子的漢子這才像是一臺沒上油的機器一樣哢哢地動了。

“我我我我......”

那漢子臉上的皮膚皴地厲害，天池這裏海拔高，他的臉和手被曬得蛻皮，露出高原紅。

“仙子救救我家女娃兒！”那漢子半天憋出一句話來，兩行熱淚就從眼角滑了下來，流到了嘴裏。

那漢子說著竟哭得泣不成聲，捶胸頓足，好似想要將平生所受的委屈都一一傾吐。

“莫要難過了，慢慢說罷。”陸呦呦心中嘆了口氣，她以往也見多了這樣的事情，只是九幽上的大多數凡人都在默默忍受著這樣的痛苦與別離。

她見過埋葬老妻的老頭兒坐在墳頭上飲酒，隔日又如同沒事人一般回屋砍柴。她見過付不起藥錢將孩子丟在醫館就走的年輕夫婦，她見過隱忍十年手刃仇敵又揮刀自絕的俠士，如此種種，何人不苦。

只是以往她不過是個看客，坐在茶館亭子裏，看來來往往的故事。如今她站在了這漢子的面前，聽著他無助的哭泣，陸呦呦感覺這會兒她似乎與以往不太相同。

這人在向她求助，他將自己的心事，自己的痛苦全都說給她聽，她似乎被那人拉住，腳似乎生了根，再也無法抽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