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杭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面前盯著電視不放的女子，眉目帶笑。黃泉路上的怨氣這會兒暫時被隔絕在結界之外，他歷經了萬年的輪回磨難，終於在此刻釋然。

陸呦呦按動著遙控器，不時發出陣陣驚呼。“電視怎麽這麽好看？”

廉杭笑著心想：“那也不如你好看。”

“這個平板怎麽這麽好玩？”陸呦呦喝了一口冰鎮莫吉托，將前塵往事忘得一幹二凈。她換上了吊帶連衣裙，黑底白紋，印著大朵大朵的百合花，充滿了濃郁的度假風情。

忘了九幽，忘了浮生，忘了世間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做，忘了身上還背負著因果。就這麽短暫的一會兒，她跟廉杭那個世界的普通女孩子沒有什麽區別。

“忠犬八公怎麽這麽感人啊，我感覺自己好像也養過一條狗，但是又想不起來。”陸呦呦抓了抓柔順的頭發，此刻她只是這樣披著發，也未曾感到絲毫不妥。

廉杭端了熱茶來，又切了哈密瓜洗了車厘子，細心擺成了笑臉。

“你從小就想養來著，但是咱媽不是一直不肯。”廉杭嘟囔道，“我也想養的。”

陸呦呦猛地轉過頭，一臉興奮：“那咱就養唄，哥。”

廉杭捧著果盤的手頓了頓，像是想了一會兒：“那行，等你寫完暑假作業咱們就去逛逛花鳥市場。”

“好呀好呀！”陸呦呦高興壞了，忍不住在沙發上打了個滾。

“你都十五歲的人了，註意點註意點。”廉杭笑著罵道。

陸呦呦才不理睬他，照樣在沙發上開心地打滾：“我才上高中，還是個寶寶。”

廉杭忍不住笑了出聲，也不知她若是知道自己還有這番作態，面上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嗯，你還是個寶寶。”

廉杭想起自己初到九幽的時候，可以說是對這些十四五歲便要嫁人生子的女子十分的同情了。只是後來時間久了，廉杭自己也忘了以前在華夏國是個什麽樣的光景。

原來女孩子十多歲，才是上學的年紀，還不能夠這樣早早的定下終生，還有這麽多的可能。在華夏國，十五歲的陸呦呦正在上高中，她還可以繼續念大學，讀研究生，考博士，做一切想做的喜歡做的事情。

可是在九幽，可能家裏就會將她許配給同樣年紀不谙世事的少年，草草結下一生的姻緣。

“呦呦，想不想看穿越時空的少女？”廉杭靠在沙發上，用手撥弄陸呦呦頭上翹起來的呆毛。

陸呦呦嘿嘿一笑：“那個我早就看完了。”她扒拉著手指頭細細數著放暑假以來惡補的各類動漫美劇韓劇，心裏頭感覺很痛快。

她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對各種小說漫畫充滿了莫名的興趣，整日昏天黑地的看，搞得她哥得每天強行收手機收pad。

“那今天的看電視時間很快就結束咯。”廉杭感覺自己像個嚴父一樣，不過幸好不是鬼父。

陸呦呦吃了兩口瓜，充耳不聞。

廉杭也是沒脾氣，幹脆徑直躺了下來，他看了眼窗外，忽爾之間嘩啦啦地下起了大雨，雨聲蓋過了窗外的嘈雜，陸呦呦聽著雨聲便犯了困，倒在沙發上睡得香甜。

從小樓的窗向外看去，儼然是一片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這是華夏國遭受滅頂之災前的數百年，經濟剛剛覆興，日子也一點點的好了起來。一切看起來都是欣欣然的樣子，都還有著希望。

正是廉杭剛來九幽之時的樣子，他後來又回去過幾次，找到了林菀，曉得了結局。在這九幽短短數月裏，他已在旁的時空中度過了千年萬年。

再見面，已經不是當時的少年。

而這會兒，或許時間可以再拉長。廉杭在無間中設下結界，將華夏文明的種子埋到了這裏，在遙遠的過去為未來留下火種。

而他，想了想陸呦呦。情愛固然令人難以忘懷，令人奮不顧身，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廉杭也一同閉上眼，聽著樓外雨聲。

他縱身一躍，便跳進了陸呦呦的夢境中。

姝江以南，煙雨朦朧。陸呦呦打著油紙傘，牽著小毛驢，孤身一人走在平江城的石板路上。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將她的鞋襪打得透濕。陸呦呦收起傘，走進一棟朱紅小樓。

樓中人卷起珠簾，將她迎了進去。

真是一雙璧人。

廉杭立在雨中看了許久，見到那人與陸呦呦溫酒對飲，又見到兩人在庭院中趁醉舞劍，煙雨打在微微開放的桃花上，花瓣受了些冷雨，有些蜷縮起來，精神萎靡。

只是那兩人卻是興致昂然，揮劍將那雨絲斬斷成晶瑩碎片。

廉杭靜默看著，覺得此刻就很美好。

陸呦呦有一顆救世心，前幾世皆因救人而死，這輩子天道開了個小差，讓她享了半世的無憂歲月，如今回到無間，也算是時候到了。

原本站在陸呦呦身旁的，應該是作為男主的他，可是不知從何時候，命運竟也悄悄地改變。那個叫做梵華的魔道，在交錯紛雜的時空中苦苦尋覓，在廉杭無法知曉的歲月裏與陸呦呦情根深種。

就連如今，陸呦呦忘卻了九幽舊事，在無間中度過了又一個十五年，卻還是日日在夢中與其相會，雖次次如初見，卻總是一見如故。

五千多個日夜在無間中猶如砂礫一般從指縫中流走，廉杭終於明悟。

他從陸呦呦的夢中跳出，睜開眼，窗外依舊暴雨如註。廉杭起身去了書房，打開了老舊不堪的個人電腦。

在他那個時代，這臺價值十萬塊的工作站已經算得上是家用計算機中的頂配。但是與華夏覆滅之時的科技還是無法相提並論。

廉杭輕車熟路的按下了電源，熟悉的界面在他面前展開。“歡迎使用。”廉杭對著屏幕笑了笑，相比天啊地啊道啊這些說法，他更習慣計算機語言。

萬事萬物都是語言，語言造就了一切。

語言就是天道，就是世間法，就是交織因果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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