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杭的手指纖長蒼白，在一塊方形的板子上不停地移動，在他正對著的那塊黑暗無光的屏幕在打出了一道道的白色符號。

黑白交雜的虛世界，就好像是他最初附身的那條道魚，黑質而白點。

那大概是他最快活的日子，茫然無知，心中滿腔熱忱，總覺得自己能夠在這樣的新天地中做出一番事業來，同樣的對於他這樣帶有光環的男主而言，收獲愛情可以說是天經地義的。

他輕輕松松地踏進了黃泉眼中，進入到了玄妙的世界，又推開了那道光門。

要是他那時候沒有走進黃泉眼，而是在外等著的話，會不會結局就會變得不同？

廉杭笑了笑，他知道，不會的。就算再來千萬次，他也會踏進那裏。

推開那扇門，成為輪回塔的囚奴。

天地間具象之物為表，抽象之物為裏。輪回塔所承負的就是天地萬物的背面，就是其中運行的一切原理。所以，輪回塔是註定不會被一個人單獨擁有的。

無論是什麽樣的個體，哪怕是九幽修為最為高深精妙的聖人，也無法背負起天地。

你看它是塔，是因為它的外相是塔。而唯有心中有眾生之人，心懷天地之人，才能看到它的另一面。

輪回塔既是塔，又不是塔。就像是盲人摸象一般，你感受到象是什麽，它就是什麽。

所以，若是輪回塔在陸勝男的手中，那就是升級利器，能夠助她白日飛升。倘若她能湊到足夠的生魂之力。

踐踏著成千上萬虛擬存在的生命而飛升成仙，這對陸勝男而言並沒有什麽心理負擔。

對她而言，九幽不過是一部小說中寥寥數筆罷了。只有西吳國，那個她出生成長戰死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存在。

是成為一個瀟灑肆意的反派，靠著掠奪其他生命而延續自己的存在，還是如同一朵白蓮花一樣用愛的光芒照耀大地，廉杭曾經為這個問題煩惱過數十年。

後來他看到轉世為浮生界醜女的陸呦呦，看到她努力而坎坷，坎坷而努力的一生。看到了持劍殺人，渾身鮮血的陸呦呦。

廉杭放棄了那樣淺薄的價值觀與區分法。

短短幾個詞語，幾個標簽，幾個短句，是沒有辦法將一個人一生所經歷的雪全部提及的。

陸呦呦是的，在九幽庸庸碌碌，在浮生命途坎坷，在平江城手辣心狠充滿雄心壯志。

她帶著輪回塔在世間不停輪回，也見證了所有人在不停輪回。世間的因果穿插交織成為一張鋪天蓋地的的網，網羅眾生。

而眾生的背後，就是他那日在黃泉眼中看到了那一頁頁的書。所有人狡黠的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可憐又可愛的小心思，都在書頁上一覽無餘。

他在輪回塔中閱盡萬物，卻明白了一個道理。世上沒有仙，也沒有長生，更沒有絕對的永恒。

只是人，需要一個理由來引導，才足以心平氣和的走向終點而已。

廉杭淺淺地嘆了口氣。

這一切，只有他知道。他站在在世間萬物的背面，看著他們在光亮的另一邊生息繁衍，綿延不絕。

而現在好了，陸呦呦終於回到了無間。他終於可以將這部分的事情全部告訴她，而他懷著小小的私心將陸呦呦的記憶遮去，讓她能夠原原本本的感受屬於華夏國的一世。

不同於九幽，不同於浮生，那是另一種文明，包容萬物，欣欣向榮，永遠不會懼怕任何苦難。

在那種文明之中，肥宅與健身咖都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女強人與白蓮花都是一樣的可愛，對於伴侶的選擇從不拘泥於性別，老有所依，幼有所養。就像陸呦呦夢境中的神秘花園，百花齊放。

他啊，還想與陸呦呦一起喝一杯快樂水。

廉杭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要是說消失之前還有什麽願望的話，那就是希望所有人都幸福，而她一定要是所有人之一。

他又想了想，陸呦呦那樣的人，無論怎樣都會讓自己過得很好的吧。

只要給她一點點機會，她都能安排的妥妥當當。廉杭看著陸呦呦那點小心思，想東想西，卻又只得忍住不告訴她，任由她躺在床上百般思量。

這樣的過程還真的是十分有趣。

作為一個沒有開掛沒有全圖視角的玩家，陸呦呦的表現可以說是中上了。不都說思考才是人存活的意義嗎，那還真的挺有趣的。

廉杭敲了回車，關上了電腦，坐回了沙發上。樓外的雨停了，太陽一點點地探出頭，在風中與烏雲交戰。

他躺在沙發上，最後一次感受久違的溫暖柔軟。廉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他碧綠色的眼眸。

陸呦呦歸位無間，他也該化作塔身，永鎮無間。

無間，要說起來也曾屬於現實世界。那是現實世界受輪回塔影響而虛化的那部分，是輪回塔的外延。

如果無間無限擴大，那現實世界將被吞噬而不覆存在。如果無間消亡，那麽輪回路斷，現實世界同樣也會自我膨脹，最終坍塌。

這就是世界最為基本的原理之一。

只可惜當今修真之士無人曉得。或許那些個修道士也許是知曉的，比如那莊士，比如說那個酒子。

但是修道人少，修真者多，只顧修為不顧心性者大行其道。是所謂末法時代。哪怕天道已經關上仙門來警示眾人，猶然無人明白是為何。

仙門？廉杭笑了笑，從指尖開始消散，直到完完全全隱沒於小樓中。

陸呦呦在夢境中，心口一窒，她一陣頭暈目眩，倒在了身旁人的懷中。

“不知為何，總是有些心悸。”陸呦呦捂著心口，有些疑惑。

“怕是有人在想你罷。”梵華輕輕地將她抱在懷裏，“雖知曉這是黃泉夢境，卻也猶然喜悅之至。”

“呦呦，此生我命數已盡，理當往生。你還年輕，才十多歲，你還有父母，還有朋友，還有無數的可能。”梵華的頭發染上了白霜，容顏也已蒼老。

相傳人將死之時，會停留無間煉獄。或許在九幽，他的離世不過一瞬，在此間卻已是千年萬年。似是天道有意垂憐，完他未了心願，梵華竟在此間遇到了陸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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