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婦人聽了這三個字，卻是忍不住笑了出聲：“姑娘難道還會看相？我還真姓黃，單名一個鶯字，就是那個鳥兒。”

她叫做黃鶯。

黃鶯沾了些水，將額前的碎發抹濕了順至耳後。

“不瞞你說，按照族譜我們這一輩名字裏都該帶個朝字，只不過我娘生我的時候請人算了卦，我要是叫那個名兒，命不太好。就幹脆叫黃鶯。”

春天裏的黃色雀兒，無憂無慮，成雙結對，多子多福。

是挺好的。

陸呦呦笑了笑：“我也就是隨口一說，別放心上。先來一碗大排面，有沒有芥子草？”

黃鶯立馬利落地從一旁的竹篾筐子裏抓了一把幹面，早上揉了切好的幹面條上撒上了些面粉，以免粘到一起。

大鐵鍋裏的高湯一直燒得滾熟，黃鶯將幹面條下到鍋裏，又洗了幹凈的碗放到臺子上。

小販插起兩根長長的筷子，將下在大鐵鍋裏的面條攪散，蓋上鍋蓋悶上一會兒。而黃鶯則打開了一旁的竹抽屜，裏面擺著幾個幹凈小巧的白瓷缸。

大概是豬油了。陸呦呦掃了眼，似乎已經聞到了醬油面的香氣。

果然是，黃鶯掀開其中一個白瓷缸，拿了小勺挖了一勺那白花花的豬油。醬油面的精髓就在於這豬板油和那一把蔥花。

金貴的修士們和擔憂身材的凡人們是不愛這豬油的，陸呦呦卻覺得醬油面中少了這麽一勺豬油就好似沒了靈魂。

當年為了考上魔殿守衛，陸呦呦在北原打獵為生。她最是痛恨那些喜愛健身的野豬，全身上下扒拉下來沒有半點豬油，全是精肉。

只有用長槍挑了那些個精瘦的豬大腿去城鎮裏才能換上幾缸子的豬油屯著。才能吃上幾頓香噴噴的醬油面或者豬油拌飯。

那些個精瘦的野豬肉，就是用火烤了都沒有半點油，非得刷上一層薄薄的豬油才能發出尋常燒烤那樣悅耳的滋滋聲響。

粗壯的松木被烘成木炭，在寒冬臘月裏為北原的落魄修士們提供著溫暖。

“咕嘟咕嘟”大鐵鍋中的高湯燒得滾燙，面條是堿水和的十分勁道，稍微悶上一會兒也不至於軟爛。

小販用瓢舀了滾湯的高湯澆到那擱了豬油的大海碗中，又叉起長筷子將那一筷子面條撈起來，放到碗中。黃鶯則是有默契的舀了一把蔥花，擡起頭問道：“蔥花香菜芥子草？”

陸呦呦點頭：“都要。”

黃鶯聽了便笑了：“會吃。”說罷舀了一小勺黃豆醬油，又從一旁的小鐵鍋中夾了一塊鹵大排。

大排有巴掌那麽大一塊，先滾上雞蛋面粉用油炸，再用老鹵子鹵上。那小鐵鍋中鹵著雞腿雞爪雞翅雞蛋（雞說：mmp），還有陸呦呦喜愛的大排。

熱乎乎的大排發出誘人的香氣，引得周遭的食客們不由多看了陸呦呦兩眼。

“黃娘子，給我也來一塊！”一旁吃著光面的須髯大漢忍不住叫嚷道。

黃鶯把腰一叉，沒好氣的斥道：“王大個，你昨兒個吃的面條錢還沒給！”

這須髯大漢王大個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也不提那大排了：“今兒掃雪，咱領了銀錢就給你送過來。”

黃鶯白了他一眼，又從那鹵肉鐵鍋裏舀了個雞蛋，放到那王大個的碗裏。

“得，謝黃娘子賞賜！”王大個兒拍腿哈哈大笑，一雙昏黃的竹筷子朝著那鹵蛋一戳，只一口，嚼了三兩下便吞進腹中。

“姑娘坐哪兒？”黃鶯將那些用過的勺子放到清水裏，正好面條中的豬油也該化開了，便端起來給陸呦呦送上。

“就那兒吧”陸呦呦指了一張沒人的桌子。她吃得有點兒多，怕人多了碗擺不開。

“好嘞。”黃鶯端了碗麻利地給陸呦呦端到了她指的桌上，“糕團是這會兒上還是等會兒上？”這姑娘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出生的，就算吃不完也無妨，她何必替人家心疼。

“一並上了吧。”陸呦呦坐在竹凳上，從袖中的玉鐲裏摸出一雙銀筷子，想了想又收了回去，換了雙竹筷子。

吃面條，用銀筷子雖然幹凈卻有些不得勁。陸呦呦只是不想用公用的筷子罷了，她出去吃飯必帶自己的一套餐具，就連那日吃糖水，也是用的自帶的銀勺子。

“姑娘，啊哈，講究人。”在一旁桌上吃得正酣的王大個自是將陸呦呦這一番動作看在了眼中。

王大個端了個碗，坐到了陸呦呦對面的位置上，擠眉弄眼地說道：“姑娘，你這寶貝可不能輕易露白，這幾天城裏人多眼雜，你啊當心吧。”

陸呦呦從面碗中擡起頭，看著面前是她三個大的壯漢：“好的，謝謝了。”

財不露白，她自然是知曉的。想來是在夢中隨性慣了，一時間忘了收斂。只不過這吃飯挑筷子還需要看周圍人眼色，陸呦呦心中嘆了口氣，懷念了一番金烏魔火。

王大個見陸呦呦反應如此淡定，頓時覺得有些興味索然，他可沒見過這麽冷漠的姑娘，穿得這般俏麗，卻沒有半點姑娘該有的嬌。王大個還想著賣她個好，吃她兩塊糕，現在這姑娘這樣反應，王大個有些訕訕的。

“你個呆子又想吃旁人的白食。”黃鶯端著兩碟糕團，“這糕得趁熱吃，不過也別燙著嘴。”

她放下粗瓷碟，兩個巴掌就拍上了王大個的腦門兒。“還嫌姐姐我生意不夠好是吧？”

陸呦呦神識掃了眼王大個，註意到了他的腳，他的那只右腳似乎有些拐。王大個的右腳踝處的骨頭折損了許多，只是方才他行動上看起來也沒什麽不同，陸呦呦便沒有註意。

“吃吧。”陸呦呦從袖中取了一只細瓷碗，夾了兩糕團放著，推向了面前的胡髭大漢。

長得這麽胖，又跛了腳，聽他與黃鶯的對話，想來平日裏也過得頗為艱難。

王大個一楞，他這還沒開始侃大山，還沒聊他的那些傳奇經歷，怎麽地就有人這麽直白地給他吃食。

好似他是個乞丐一般。

王大個有些惱了，他看向那穿著華貴衣裳的小姑娘，想要用憤怒的眼神告訴她自己的不滿，然而他卻只見了一頭濃密的烏發。

這人給了他倆糕團竟然就這樣繼續埋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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