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呦呦睜開眼，看著床頂上的雕花許久，一時間沒能緩過神來。

她數了數那些花的瓣兒，有五瓣兒的有七瓣兒的，這麽細細小小的一朵，一朵，灑滿了。

真像梅花，那些紅紅的，粉粉的，也有淡綠色的。

那些花。

應當是一大捧，一股腦兒的往天上扔，這才灑滿了她的床頂。

聽到隔壁人家養的大公雞開始扯著嗓子叫喚，陸呦呦這才嘆了一口氣，緩緩地倚在床沿上，看來，她真的是做了個夢。

陸呦呦伸出手，看了又看。那枚翠綠色的鐲子正安安靜靜地套在她雪白的胳膊上。而夢中師父給的那羊脂玉鐲子則像是一團泡沫，一下子裂開，散落在陽光下，消失不見。

陸呦呦感覺心裏好像缺了一塊，空空蕩蕩。

她還有那麽多未竟之事，可是時間過得這般的快，日升日落，吝嗇給她一個圓滿的夢。

她的生死門，她的徒弟，她的......師父梵華。

陸呦呦感到十分難受。她想要痛快的哭一場，卻知道這毫無根據，毫無緣由，又是這樣的矯情。

不管怎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啊。

陸呦呦深吸一口氣，掀開了錦被，雙腳踩在了燒得暖暖的地磚上。臥室外傳來嘩嘩的掃雪聲和略顯嘈雜的人聲，城東人總是醒得很早。

相比城西的憑欄望雪，溫酒煮茶，城東顯得這樣的市井氣息。

商販們需要早起，農戶們需要早起，而那些殺豬獵戶更是天微亮便已經忙碌了起來。

待到雞鳴時分，城東早已熱鬧了許久，賣糕餅豆漿的小販們將爐子燒地旺旺的，以免在這樣寒冷的雪後熄了火。而四處掃雪的勞力們覺得有些餓了，便買上幾個大饅頭之類的充饑，喝上一口熱熱的豆漿，便覺得日子十分的美好。

鄞城地處內地，不像沿江的平江城與靠海的天啟城那樣暖和，在這裏寒冷的日子占了大半。

掃雪，算得上是鄞城的一件大事。

雖說這樣程度的積雪只需城主一揮袖便可清理得幹幹凈凈，但不知那城主是如何想的，非要讓城中的衙役廣發掃雪的通知，由城中金庫出銀錢來請鄞城居民來一同掃雪。

這掃雪而已，若沒有這通知，本來就是要掃一掃門前雪的，如今城中出錢掃雪，那些因為大雪在家中停留的藥販們自然是高興的，只是拿著掃把比劃幾下就有錢拿，天底下除了鄞城哪裏有這樣的好事情？

除卻這些掃雪的勞力們，更加高興的便是賣羊肉湯賣大饅頭賣糕團的小攤。

而那些在家中照料家務的婦人們也是高興的，她們只需報上名，得了空也去比劃一下也能賺些錢。就算她們不出門，她們去掃雪的丈夫們也總是會帶一些鹵肉葷菜回家，而孩童們也往往能得到一些平日裏吃不到的糖葫蘆之類的。

城西的貴人們是不用掃雪的，那些雪白的通知也貼不到他們的門上。但是他們只需要出一些微不足道的銀子，便能享受到幹凈清爽的街道，如此他們也是很願意的。

所以說，掃雪在鄞城算是一件大事。

是一件所有人都很高興的大事。

而這一次，兩天後便是鄞城藥品交流會的開幕之日，相比往年，今年參加掃雪的人更多了，家家戶戶持著半人高的大掃把，臉上皆是喜氣洋洋。

陸呦呦套上了布了陣法的羊皮靴，木意早就將一身衣裳放在了臥室中的衣架上，只等著陸呦呦醒來換上。

而這羊皮靴，她還未見過，想來是臨行前娘親給準備的。暗粉色的羊皮底子上用深紅色的顏料畫上了百合的花紋，翻邊處是一圈絨絨的兔毛。

嗯，這一看，對吧，就是偉大正確的娘親最愛的風格。

相比尋常的靴子，這羊皮靴除了稍微花哨一點，更重要的是鞋墊上繡上了加熱的陣法。

陸呦呦連襪子也不穿了，直接套上靴子，溫熱的鞋墊包裹著她有些寒意的小腳丫，真是再舒服不過了。

似乎是為了搭配靴子，木意挑了同樣暗粉色帶兔毛邊的上衣，領口與袖口處一圈純白的兔毛，陸呦呦點了點頭，這審美深得杜主母的真傳。

畢竟，接下來陸呦呦又看到了同樣色系的半身裙。

虧得原主這張臉生地好看，否則這一身穿出去可以說是一言難盡了。陸呦呦從玉鐲中挑了一條高腰的米色呢子長裙換上，幹脆利落的擋住了那雙美麗可愛充滿母愛的羊皮靴。

陸呦呦站在鏡子面前看了兩眼，覺得還行，便換上披風走到了小院門口。她方才聽著小販們此起彼伏的叫賣聲的確有些心癢難耐。這一路走來她吃了不少館子，可只有鄞城才有這麽多的小攤。

吃館子與吃攤子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坐在高檔茶樓的雅座推開窗觀雨跟坐在一個錢一碗的茶水攤看吵鬧俗世的感覺，完全不同。

“木意，可要去吃點糕團？”陸呦呦對在屋中的木意問道，雖然她知道木意多半是聽不到的。

她曉得木意向來習慣早起，這樣每天朝陽初升的時候更是她每天固定的修煉時刻。見木意半晌未有應答，陸呦呦便留下一道手書落在前廳的桌上，推開門與鄞城的凡人們一道迎接新的一天。

門裏門外，似乎是兩個世界。

陸呦呦順著人潮一道，沿著幹凈清爽的街道走向鄞城集市。她曾在兩日後來過那集市，在那集市上買了不少要用的東西，還買了些小玩意兒。如今這些東西都在她的玉鐲中，真是有一種荒謬怪異的感覺。

朝陽初升，經過昨天一夜的大雪，空氣變得格外的清心寒冷。陸呦呦深吸一口氣，搓了搓手。經過那紛亂的夢，她確實想要一個人靜靜地走一走。

寒冷讓她感受到了真實。在夢裏，她一點都不怕冷，穿了那麽少的衣裳，手腳卻是依舊暖呵呵的。

集市上已經有了不少來掃雪的居民，還有不少攤販，在廣場上支起一個個的攤子，擺上幾個竹凳，一張桌子，便是一個攤販的全部了。

還有那燒的滾燙的熱水，吐著火舌的爐子，就連那有些刺鼻的煤球木炭味道，都是這樣的真實。

鄞城靠近赤鱗平原，這裏挖出來的煤總是有些旁的地方沒有的怪味兒。這樣的味道在旁的地方聞不到，所以鄞城人一聞到這味道，便知道是家鄉的味道。

“店家，來一碗......各來一樣吧。”陸呦呦想了想自己的食量，又想了想昨晚沒吃多少，便幹脆將這小攤上有的五樣全都要了。

“這綠豆糕團，紅豆糕團，還有豆漿，醬油面？”小販忙得熱火朝天一直沒擡頭，聽了這番要求不禁擡起頭來看了一眼，卻只見到一個獨身的姑娘。

這姑娘身形看起來倒是頗為瘦削，應當不是自己一人吃的罷？

“死鬼。”小販倒是還沒回過神，腰上卻是被人狠狠地掐了一道。

“疼，疼，媳婦兒你輕一點兒。”

陸呦呦聽了不由掩嘴笑了。

從小販的身後冒出個女子的身影來，剛剛她蹲著在清洗茶碗，這會兒聽到來客人便站起來掃了一眼，卻見是一個仙女般的姑娘。

“姑娘要吃點兒啥，這些糕團都是我做的，不好吃不要錢。”女子將手放在身前的圍兜上擦了擦，笑意盈盈地對著陸呦呦說道。

“黃朝英......?”

陸呦呦見了那女子的臉，喃喃說道。

這張臉竟然是這樣的熟悉，像極了她在夢中看到的那個叫做黃朝英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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