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呦呦只知道自家師父的修為高，但是究竟高到什麽程度，她是沒那個了解的。梵華自己未曾主動提起，陸呦呦便也遵守著修士間的默認的規則，不問修為。

將自己的修為告訴旁人這件事情的確比較麻煩。修為低的修士透露了自己的修為，若是身上還帶著些什麽寶貝疙瘩，那可好了，基本上出了城門就得遇到打劫的。

修為高的修士比如梵華這樣的，是不屑於自報家門告知對方自己的修為境界的，正所謂老子修為就是高，管你屁事，為什麽要告訴你？

但一般明眼人看上幾眼，也能猜上一二，如今陸呦呦神識掃過玉佩中記錄的內容，她家師父竟已經將化神期及之前的所有修行上會遇到的問題說了個七七八八。

“呦呦可是覺得寫得太少了？”梵華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陸呦呦散亂的發髻，順手便拆開幫她重新綁起發辮。

“有點兒多......”陸呦呦實話實說。

梵華點了點頭：“確實有些多，這麽些東西夠我們呦呦用上百年，不過這些心得有時候因人而異，為師不過給你指引一個可能的方向，這路究竟怎麽走，還得看自己。”

梵華雖然寵徒弟，卻也沒想過將陸呦呦寵成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廢物，那不叫寵愛，那叫毒害。

陸呦呦心中嘆了口氣，她這師父的確對她有那麽一點兒的盲目自信，這麽多東西，她不提看個一千年，五百年總要的吧？

更何況，她也未必能活到那麽久。

修行路上會遇到的危險著實太多，便是鐘山君那樣風華絕代的當代翹楚，也不免死於妖獸腹中。像她這樣的廢物小嘍啰，沒準兒也會遭遇那麽一兩件飛來橫禍。

便是師父這樣法力高強的魔族太子，如何不會遇到她有無法解決的危險呢。比如說那年被困伽羅水洞，若是始終無人發現，她豈不是要一直那樣困於水中。

提到這個伽羅水洞，陸呦呦倒是想起了一些奇怪之處。師父說她於十八年前脫困，陸呦呦自己則是回到了浮雲拍賣會之前，那師父，會不會也回到了被困於伽羅水洞之前？

“師父，你還記得你是什麽時候被困於伽羅水洞的嗎？”陸呦呦問道。她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頗為重要。

梵華聽到這問題，卻也是楞住。被困於伽羅水洞那段記憶似乎與陸呦呦的容貌一般被那更強大的存在遮蔽，似乎有一道厚重的門阻擋在他與那段記憶之間。

他對於遇到陸呦呦之後的一切都記得這樣的清晰，記得自己去過枉死山，記得那幹涸的黃泉故道，記得仙墓上的虛無黑洞。

為何他總是記不起，自己是何時困於那伽羅水洞的？那遮蔽天機的巨手從天而降，與他纏鬥，他戰敗。

彼時他還是女身，許是因了愛上一個男子。那個男子是誰，他們之前又發生過什麽？

梵華的識海中關於此，只有一片虛無。似乎從來未曾出現過，似乎只是他的一些殘夢幻想。

他只是記得被困於水洞的那些無盡歲月，以及呦呦出現的那一天。任是前塵忘盡，他還是記得陸呦呦這三個字。

哪怕是無論怎樣都無法回想起她的容貌，卻永遠能夠只需一眼，便知道就是她。

“師父，你那時候跟我說過，你記得四室之亂，還有你跟那趙國老國君交好，在你六十歲的時候那老國君去世了，你收了她女兒做徒弟。”

陸呦呦說著便看了看師父，師父這樣的魔修說上一句幾百歲的老妖婆也不為過分，莫非是年輕的時候收的？

“不可能，為師六十歲之前沒出過魔宗，哪來這麽大的徒弟。我只有一個徒弟，就是咱們可愛的呦呦。”

梵華堅定地搖頭。

這是原則問題，可得坐實了。他一把將陸呦呦半抱住，讓陸呦呦坐在他的腿上。

梵華從袖中取出一個碗狀的法器，憑空扔出，那碗狀法器便懸空停在那墜落在地又砸壞鐘樓順帶要了王崇禮一條腿的仙軀之上。

“師父，我記得你還說過這塊大陸叫做子虛。”陸呦呦想起來說道。

“子虛？”梵華將這兩個字在腦海中過了幾遍，卻是想不起任何事情來。為何叫做子虛？

梵華凝視著陸呦呦的眼睛，慢慢地說道：“呦呦，師父這些年修煉出了點問題可能，將以往的事情都忘了.......”

他見陸呦呦沈思著點了點頭，又笑著說道：“為師唯一記得的，就是咱們呦呦。”

“咱們呦呦聰明又可愛，我就記得你在那深淵裏，又害怕又倔強，一點不肯服輸。”

三兩句話把陸呦呦誇得臉紅。

因為師父沒誇她漂亮。

因為上輩子的事情，陸呦呦其實不喜歡旁的人誇她漂亮。因為她覺得那不是自己，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好看的花瓶，是個東西而不是個人。

而現在反過來想，陸呦呦卻是釋然了。為何她能接受醜陋的自己，卻無法接受美麗的自己？這說明美麗和醜陋在她的心中依然是一道清晰分明的界限，唯有一天，她想通了，釋懷了，她的道心上才算是沒有掛障。

放下，不是不痛了，不是忘了，是不在意了。

當美和醜或者是平庸這樣的詞無法讓陸呦呦在意的時候，她才算是真的看破了這層皮相。

雖然也許這一時半會兒她還沒能徹底放下，只是她想通了，以後的事情便交給時間。

時間太過鋒利，任憑你是什麽英雄好漢，終究要被時間掩埋。而正是時間這般厲害，梵華的那句“記得”才這樣的讓陸呦呦心中撼動。

“呦呦，不要走。”梵華說道，他半抱著陸呦呦的手摟地更加緊。而在一旁，那碗狀的法器正將那仙軀一點點的收入腹中。

陸呦呦看著那神奇的碗，竟未能對梵華說的話有反應，只是應了兩聲：“好的好的。”

她心中紛亂，說不上是個什麽滋味。若是可以，她許是也想耽溺於這樣的時光吧。

成為一個資質上佳的女魔修，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徒弟，沒有家人需要記掛，沒有什麽仇人，沒什麽恩人，免了那些愛恨情仇，只是本分地修煉，本分地帶徒弟，本分地當徒弟。

這裏的一切固然讓她舍不得，可是她還有娘親，還有木意，甚至還有大表姐，還有她撿的那條狗。

梵華吻上了陸呦呦的額頭。

他未曾抹唇膏，她未曾擦粉，只是那樣的嘴唇與皮膚的接觸。

雖只是那樣蜻蜓點水一般，卻叫陸呦呦徹底慌了神。“師父......”

無論是今生還是前世，這樣被親吻，還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該如何表現，也不知道應當作何反應。雖然已經看了上千本言情話本，面對這樣的事情，陸呦呦卻依舊免不了兵荒馬亂。

幸好幸好，師父只是親吻了額頭罷了。譬如說娘親晚上睡覺前會親吻她一般，不過是對徒弟的寵愛罷了。

陸呦呦調整心態，不讓那顆心再隨意慌亂跳動。只是她臉紅得厲害，卻不知道如何讓它冷靜下來。

“呦呦，我只是出於機緣巧合成了你的師父。教導你或許是出於師徒之情，但是我必須對你說明，我心中是喜愛你的，呦呦。”梵華看著呦呦漲得通紅的臉，“我怕有一天忘了，呦呦你一定要提醒我。”

梵華害怕陸呦呦覺得被輕薄，輕輕地將她放到了地上。他半蹲下，看著陸呦呦的眼睛，想等她的回答。

陸呦呦眨著眼，依舊有些赧顏，她低著頭不知道如何開口，卻依舊鼓起勇氣問道：“師父，師父，那個，師父是百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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