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章神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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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她早一些時候知道他們想要對黃朝英的女兒下手,她一定會勸阻。雖得黃朝英這般對她,這樣將她那點微薄的自尊踩在腳底,紅香只不過是想也打她一頓出氣罷了。

殺了黃朝英女兒這樣的事情,紅香想都不敢想。因為她怕。

紅香是生養過孩子的人,她也有女兒,她做人做事都求圓滑,從不偏激極端,因為她怕。

怕那些受了她氣的人報覆她那天真無知的傻女兒。自從生下了紅荔,一口奶一口米湯的餵養她長到十多歲,紅香便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樣隨著性子潑辣刁蠻。

將一個能放在手心裏的孩子一點點拉扯大,看著她每日哭哭鬧鬧嬉嬉笑笑,對於紅香而言便是幸福的全部。

雖然有時候紅荔也不是那樣令人省心,總會做出些讓她頭疼的事情,可是只要她平平安安,什麽都好,紅香什麽都能接受。哪怕是紅荔埋怨她是個妓子,埋怨為什麽沒有托生在旁的太太肚子裏,紅香都沒有真的生氣過。

她唯一不能想象的事情,就是紅荔先她一步死去。哪怕是被人騙了,被人拐了,紅香都能懷著一絲希望堅持下去,除了死去。

她只是個凡人,不懂那些魂魄輪回修煉的說法,她只知道,死了便是死了,身體腐爛被蛆蟲吃光,再也不能哭著笑著向她跑來,這樣的事情,紅香想都不能想。

黃朝英,在某些程度上,與她的心情有著一樣的地方。

紅香的心情十分覆雜。她不能想象若是有一天紅荔被人殺死,她是要裝作一輩子不知道等著她回來,還是接受事實去報仇。

她本不想將這樣的消息告訴黃朝英,若是日子便這樣一天天的過下去的話,她與黃朝英本該沒有多少交集。

誰能料想,她們今天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了爭執,紅香終究還是將那句話說出了口。

黃朝英聽到了禦史大人幾個字,長大了嘴,不可置信:“他收到了?那為什麽你們這些賤人還能在平江城這樣囂張?”

怎麽會收不到?天啟城的大街小巷每一個布告欄都貼著她的剿妓檄文,若是再裝作沒看到,便有些不太合適。

只是黃朝英沒能想到,她的那一手檄文竟成了宣傳平江城最好的廣告,以往不知曉平江城妙處的學子士人紛紛策馬揚鞭,為平江城最後的繁榮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黃朝英捂著胸口喘著粗氣,仿佛隨時要昏死過去。

“你們竟然威脅禦史?!”

在黃朝英心中,曾是她父親學生的禦史臺禦史大夫,自然是偏向她,自然是會主持她想要的公道,而禦史大夫收到了檢舉信卻沒有辦法懲罰這些賤民,一定是有另外的不忠不孝不悌的奸臣在其中作祟。

黃朝英一下子明白了女兒的死因,她的女兒是皇帝的心腹,是皇帝體察民間的耳目,她極有可能為了伸張正義而堅持自己的主張,為那禦史大夫仗義執言。

如此,死得那般的忠烈。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黃朝英問:“她是在禦前以命諫言而死嗎?”

雖說心中也沒有完全相信,但這對於黃朝英而言是唯一的寄托。若是女兒死了也能留名青史,那便也不枉這短暫的一輩子,也不枉她這麽多年的勤勤懇懇的教導。

紅香看著黃朝英囁嚅的唇,拉著紅荔退後,不願再多言語。她有些悔意,不該將此事告訴黃朝英,但就在那一剎那間,她終究是沒有忍住。

青杏將手中的人頭放下,那球一般的頭咕嚕咕嚕滾了幾圈,落到了排水溝中。那濃烈的血腥氣和令人作嘔的場景,令不少人受到了不小的刺激,紛紛跪下朝著陸呦呦盤坐之處磕頭,只求能夠活命。

青杏對於入魔的渴求,不比任何人少半分,她們一個地方出來的姐妹,只有她,被那高大的軍漢按在了軍械架上毆打。

她故意淡忘了因由,既不談自己的過錯,也不提及林婉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青杏只記得,她要成魔。

見過血光的青杏與之前在紅袖坊中時候的氣質決然不同,她仿佛開了刃的劍,淬上了致命的毒,青杏譏笑著回那有些恍惚的黃朝英。

“您的女兒,就是那個不知檢點的女官,竟背著女帝與西竺的聖僧茍合,被人抓了現行,當下便被斬了頭顱,拋屍荒野。”

黃朝英的面色一點點的變得鐵青,額頭上脖子上的青筋盡數暴起,仿佛整個人要炸開一般。

青杏似乎覺得尤為不足,又添上一句:“下命令的,便是皇帝陛下。”

黃朝英不可置信地盯著說話的青杏,她不敢相信。面前的綠衣女子這樣輕輕松松的便將這樣重達千斤的話語說了出口,她不相信。

黃朝英轉頭看向紅香,她此刻真的想從紅香口中聽到那些給人留有希望的話語,哪怕是騙她也好過現實。

可是紅香背過身去,徒留給她一道瘦弱的背影。黃朝英看不到紅香的眼睛,心中卻已經響起了喪鐘。

她信了。

黃朝英呆呆楞楞的從冰冷的石磚上爬起身,卻又踉蹌著跌倒,她的眼睛似乎霎時間變得有些渾濁,只見她張開雙手,像是盲人一般在空氣中抓著什麽。

也許是她從不相信的鬼神之說裏的魂魄。

她也許能夠接受女兒死亡,卻不接受這樣的死法,她的女兒渾身被潑滿了洗不清的汙水,竟就這樣消無聲息的死去。

這些人,這些人,殺人不過頭點地,若是她女兒是為了勸導皇帝而死諫,那她心中也許好過一些,但是這些畜生,用這樣的理由,殺了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兒,用這樣的臟水,潑在她清清白白的女兒身上。

黃朝英吐出一口黑血,頭腦也有些發昏,眼前竟出現了女兒的幻影來,她不顧一切的想要抱住那觸不可及的幻影。

竟然拋屍荒野,竟然拋屍荒野。

那些個朝臣,哪怕是通敵叛國這樣的罪名,也沒有說是拋屍荒野不讓家屬知曉並且收屍的,而她的女兒,不是正經考科舉進的宮,一步步的靠著自己的能力成為了皇帝的左膀右臂,卻因為這樣的事情丟了性命。

因為這樣可笑的事情,丟了性命。

黃朝英心中哀慟欲絕,她想要將那些參與了這件事情的人統統都殺個幹凈,她想要報仇血恨。

可是,她這樣只能握動筆桿子的婦人,能有什麽用。

她以為筆桿子能夠伸張正義,能夠寫出華美的文章,能夠送她的女兒大好前程。

有什麽用。

哪怕是全九幽的人都知道了的事情,只要那些人不想讓皇帝知道,皇帝便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要裝作不知道。

黃朝英有些恍惚,她跌跌撞撞的跟著那滾落的人頭,一下子追著那人頭掉進了水溝,她的那什麽丈夫,正躺在縣衙一角的涼亭所在之地,仿佛沒了知覺一般昏睡著,她的族人似乎也覺得有失臉面,都別過臉去,留下一道道背影對著黃朝英。

“黃芽,我的小黃芽。”黃朝英跳進了水溝,將那人頭撿起抱在了懷中,口中不時地喊著女兒的小名。

黃家,是招的女婿上門,黃朝英的女兒,便跟著黃家的姓,名喚黃芽。黃朝英生下了女兒黃芽後便再無所出,她也不會允許丈夫納妾,所以黃芽便是兩人唯一的孩子。黃朝英想的很好,只要女兒跟她一樣,多讀些詩書,將來招一個上門女婿也能繼承家業,黃家就算沒有兒子,也能繼承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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