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九章神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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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寒時他們只有彼此,黃朝英一度以為這樣的幸福本已經足夠,卻未曾想到人心卻是這世上最易變之物。

女人總是容易被愛情這樣的虛無之物填滿,因此而感到滿足,對枕邊人的改變無動於衷。

或者說就算知道,也想要維持美好的假象。比如說黃朝英,她鬧了大大小小數十個妓館,城南的館子就沒有她沒鬧騰過的。她堅信如果不是這些妓館的存在,與她一同教導處女官女兒的丈夫是絕對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黃朝英砸過紅袖坊,撕扯著紅香的頭皮往地上撞,而後還捉刀寫過無數的檢舉信給當朝禦史。

痛斥平江城的奢靡淫/亂不正之風,言辭鑿鑿,情真意切,文采斐然。

當然,黃朝英能做出這樣的舉動,她們黃家總是官運不濟也是有些道理的。

為了挽回丈夫,她幾乎從周邊所有的事務身上找到了一萬種理由,卻永遠不願意承認她的枕邊人本就是那樣的人。

讀了聖賢書的男人是不會做那樣的事情的,一定是那些妓子們下了迷魂藥,用上了心機手段。

而她,一個讀過書,官宦世家出生的小姐,絕對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嫖妓這樣的事實。

黃朝英的那一點自尊心,讓她失去了判斷事實的理智,讓她如今變得有些走火入魔一般痛恨妓子。

紅香尖銳的話語像是刀一樣割在黃朝英的心口上。她名門閨秀,熟讀詩書,教導出的女兒如今在宮中做女官,是皇帝陛下跟前的紅人。聽女兒說皇帝陛下有意圖銳意改革,讓女子也能參加科舉,若是那樣,憑她女兒的學識能力,定是未來的狀元。

黃朝英覺得好笑地仰起頭看著居高臨下的紅香:“你算什麽東西?”她只感到出離的憤怒,就連屁股都不覺得疼了。

像這樣的叛亂,她黃朝英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的不少,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只要朝廷回過神來,自然會派軍來平息。

她只要能挺過去,像紅香這樣一朝得志的娼妓,有什麽資格這樣跟她說話?!

“林婉如是真的有本事,就這麽把我擋外邊兒,可你算什麽玩意兒?林婉如腳邊的狗嗎!”

黃朝英諷刺道。她瞥了眼雙目緊閉的陸呦呦,又將目光放回了紅香的面上。

林婉如以往是紅香的一條狗,現在反倒成了紅香的主子來,這也未免太可笑了,如今黃朝英便借此出言挑唆兩人的關系,最好給紅香心裏紮根刺,讓她從此不得安生。

紅香幹脆連笑也懶得笑了,淡淡地看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毫無所謂的名門之秀模樣的黃朝英。

她看著黃朝英的眼神不由地帶上了一絲同情,將那隱藏了許久的秘密說出了口:“黃朝英,你女兒死了快三個月了,你知道嗎?”紅香本沒有想要將這樣傷人的話說出口,若是她沒有說,那黃朝英還能這樣像一只鬥雞一樣氣宇昂揚的到處挑事,還能夠心中充滿了底氣與希望,不將一切放在眼中。

三個月前,黃朝英給禦史臺寄出了一封長長的信,表明平江城中的大小館子皆有諸位大臣參與其中,希望朝廷能夠徹查此事整頓綱紀,還平江城從前的安寧祥和。

黃朝英聽了紅香的話,呆呆楞楞地坐在地上,一時間仿佛全身的氣力都被抽去,她感到腦中一片空白,胃裏像是火燒一樣,從腹部一直燒到嗓子眼,將她想說的話一把火燃燒殆盡,灰飛煙滅。

她不信!

“沒想到你幹這樣骯臟下作的事情,心腸也如此歹毒,竟然咒我女兒死!”黃朝英短暫的沈默後猛地爆發,像是燃燒的火焰山一樣,眼睛像是要噴火,想將頭頂的紅香燒的灰都不剩。

紅香緊緊握著紅荔的手,一時間感受到了莫名的心痛,不想再將下面的話說出口,她轉身想走。

黃朝英哪裏會容忍紅香就這樣離去,她顧不上屁股的疼痛,繃起全身想要撲上紅香,做出要與紅香拼命的樣子。

“你自己也有女兒,怎麽會這麽惡毒!你怎麽不去死!就算你全家都死了,我家丫頭都不會有事!”

黃朝英一把揪住紅香的衣袖,拽住她想要像曾經做過的那樣將紅香踹到在地,撕扯她的頭發,劃瞎她勾人的狐貍眼。

她的手高高舉起,卻是人從身後死死地握住,她的兩只手,一只被紅荔那個賤丫頭抓住,另一只手,黃朝英面目猙獰地回頭,卻是身著淺綠色衣裳的女子。

她在紅袖坊中見過她,不過也是個下賤的妓子罷了!

黃朝英張口想要咬上,卻是被那綠衣女子敏捷地抽手一巴掌打在黃朝英的臉上。“你清醒一點吧,你女兒真的死了。”

來人竟是沒什麽存在感的青杏。她因為挨打而高高腫起的臉頰此刻似乎好了許多,剛才便是她一只手握住了黃朝英的胳膊,另一只手上,竟抓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這樣的場景太過血腥,嚇得不少婦人驚聲尖叫,恨不得當場暈死過去。青杏身上濃重的血腥氣讓黃朝英清醒了一些,她方才全身充滿的力氣又好似被瞬時抽走。

“我不信,不可能,你騙我。”黃朝英連連搖頭,她不敢相信,只是胃中有什麽不停翻騰,她哇的一聲吐在了地上,竟是鮮紅一片。

“你的那封檢舉信剛送上去,便被禦史大人知曉了。”紅香嘆了口氣,將事情的原本說出了口。

平江城中的這些娛樂產業,無一不是日進鬥金的銷金窟。若是無人在背後支撐,哪裏能這樣平安順遂度過這十多年?

這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大家好過了這麽多年,既沒有人因此利益受損,又極大的帶動了平江城當地的發展,讓平江城建設地越來越好,連帶著富了一大片的城中居民,這有什麽不好?

唯一的不好,這是先帝三令五申禁止之事。

雖然說皇帝的命令就是天,但是這吃飽飯搞建設促發展這樣的事情比天還要大。

有什麽不能做的呢?

既然所有人都能從中獲益,那皇帝就算禁止,那也是昏了頭腦布下的政令。

所有人都沒有將這麽一道政令放在心上,但他們考慮到皇帝的想法,便將這些個見不得光的產業放在了天啟城之外。如此來說,皇帝既可以假裝看不到,又享受著平江城發展帶來的好處。並且無需對這些被迫拐來的的,被父兄賣來的苦命女子做任何的付出,就能享受到豐厚的稅收從九幽各處聚攏到平江城中,再運到國庫之中。

禁令不過是一層紗窗紙,誰都看得到,誰也不會想著去捅破。然而,黃朝英,做了那個捅破窗戶紙的人。

若是她只是將信寄給了禦史臺,那被壓下來便也罷了。黃朝英將這一封長長的,十多頁的,文采斐然的書信,抄了上百份,花錢雇人貼在了天啟城的大街小巷。

那段時間,風聲鶴唳,紅香聽了這消息便迅速地將手頭的資產變賣,隨時準備著逃命。然而沒過幾日,好似是雷聲大雨點小,皇帝沒有聽到任何的風言風語,平江城舞照跳,妓照樣嫖,仿若在這一場可能的波動中未曾受到任何的波及。

過了半個月,那位大人來了紅袖坊,看到了紅香額上的傷痕似乎有些詫異,但是他很快寬慰紅香:“已經將那人的女兒殺了,算是給你出了口氣。”

紅香聽了這話渾身一僵,卻是很快又恢覆了正常,溫柔似水地倒在那人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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