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槃天梅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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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憑那些守城的游兵散將，那些個招安來的土匪，誰有膽量下令封鎖城門，屠殺城民？他們便不怕近在咫尺的東大營？
但若是他們事先便已經知道東大營一定不會阻攔，並且還會加入他們，那他們才會這樣肆無忌憚無所畏懼。
真相的臨近讓王崇禮感到了恐懼，他不過是個凡人，眼光能夠看到便只有從小耳濡目染的詩書禮樂，如今能看到的便只是這一縣之地。他盡忠盡職，清正廉潔，卻從未想到過政治鬥爭的覆雜與艱巨，如今年近不惑，他看到那冷漠的紅衣女子，聽到了耳旁傳來的東大營反叛的消息，突然間前半生用盡全力塑造起來的那樣的忠君愛國的價值觀，崩塌了。
東大營的士兵，皆是大將軍親自訓練，唯一能夠指揮得動東大營的士兵之人，只有當今聖上。若是沒有聖上的旨意，任誰也無法讓這些東大營的將士們做出這樣的事情。
若不是聖上下的命令，誰人敢屠平江城。
王崇禮感覺自己似乎被越來越接近的真相扼住了喉嚨，他以往覺得帝國的軍人總是缺少情感，就好比他的父親，他的祖父，總是甘願為了國家奉獻一切，哪怕是犧牲性命也毫不在意。世人皆說：王氏一門，三代五將，忠烈滿門。
卻未曾有人想過他們是否是真的願意為帝國奉獻一切。他的叔父，在戰場上丟了一條胳膊一條腿，能夠存活下來純屬僥幸。當時他被擡著送到家中之時，年邁的奶奶痛哭流涕，心痛欲絕。而叔父的表情卻是那樣的漠然，他躲在門口，看著叔父毫無情感的目光看向他，那樣不像活人一般的眼神，讓年幼的王崇禮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懼。
沒過兩年，那叔父便瘋癲了，若是無人看管便爬到王氏宗祠，口中說著大不敬的話語，族中人怕惹禍上身，便將叔父捆在了床上，用紗布堵住他的嘴。
王崇禮有時候會忍不住去看望他心中的英雄叔父，卻是有那麽一次，取下了他口中的紗布。
他說：皇族中人都是魔鬼，他們說的話，一句也不要相信。那雙瞪大欲裂的雙眼和恐怖扭曲的面容，嚇得王崇禮連做了一個月的噩夢。
再後來，他再也沒有聽到那個叔父的任何消息，而母親，也拼盡全力不讓他沾染一絲一毫兵法上的事情。
只能念書，只要念書，母親罵走了勸他從軍的縣官，把他送進了私塾，而他也順著母親鋪好的道路，一步步地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一個卑微底層只能在賤民面前有些尊嚴的縣令。
叔父說：皇族中人是食人的魔鬼，他們能夠操控人心。而他們操練出來的士兵，永遠不會有叛變的那天。
王崇禮垂下了想要繼續敲門的手，再也無力提起。
東大營是大將軍親自操練的，他想到。為什麽是平江城，為什麽是這個時候，為什麽是他。
沒什麽為什麽，他是海浪中沈浮的水藻，巨浪決定了千千萬萬像他這般的水藻的命運，而他只能被水流裹挾著一路遠去，或是撞在岸邊的礁石上，或是沈在冰冷的水底。
王崇禮在那先帝奶娘表妹繼女的門前停了停，又忍不住敲門大聲喊道：“我是縣令王崇禮，現在城中守軍叛亂，情況危急，請速速到縣衙中避難。”
可是那朱紅大門之後毫無反應，王崇禮沈寂了片刻，苦笑著轉身。他這無根的浮萍，卻是想救那些身強體碩的魚兒的性命。
來福緊隨王崇禮的身後，警惕地環視四周，以防可疑的人沖出傷著王崇禮。“大人，這般老婦自找死路，您又何必如此。”
王崇禮回頭看了那高宅大院，眼中有些不知名的東西。“有些時候人的眼界會很狹窄，但是這不是他們的錯，眼界這樣的東西只有經歷過才會知曉。而我是個縣令，保護他們是職責。”
“來福，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我不過是憑良心而已。”王崇禮未曾想過當什麽英雄，什麽大官，他以前只想少添麻煩，做點當今聖上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而今他發現，如果說他是為了皇帝牧民，共治天下，那如今皇帝要屠城，他便沒有理由反對。
因為他是牧民之人，與那些替地主牧羊的佃戶長工沒什麽區別。地主家要過年，需要烹牛宰羊，他有什麽理由拒絕？因為他對羊產生了情感？因為他要維護弱小可憐無知的羔羊？
而如今，他不過是想做一些實事，一些在他看起來對得起良心的事。在一個軍隊被皇族完全掌控在手中的帝國，像他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底層小官，想要憑一己之力阻止那掌控天下之人的錯誤命令。
除了死，他沒有任何更好的結局。
在帝國，皇帝的一道旨意可以讓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去死，王崇禮以前也知道如此，但是他沒有在意為什麽不可以這樣。
如今城東烽火燃起，濃煙漫天，他卻在想，為什麽皇帝可以。
可以一句話便讓一個無辜的人死去，一道旨意便讓十萬人為之喪命。
他們是羊嗎？
而為什麽，朝野上下沒有一個人為此反對，為此發聲，為此做些什麽？那些正直的人，都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死去，就像五年前的梅侍郎外通北原魔宗一案，雖然，沒有實質的證據，雖然梅侍郎被剪掉了舌頭拔光了牙齒，卻還是在那份擬好的認罪書上按下了浸滿鮮血的手印。
消息傳到平江城之時，平江城的大小館子都在聊著這件事情。相比那些管東管西的縣令，王崇禮他在這一方面的工作一直抓得不緊。就算有人偶爾說上一句這樣的話，他也不會因此責罰下去。
因為，彼時先師告誡他，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但沒過幾日，那些大小館子中聊起這般話題的人，卻是一夜之間消失不見，就連他也不知哪些人去了何處。自打那年起，這梅侍郎一案便成為了禁忌。過了沒多久，那個梅家的小姑娘，便被送到了平江城中。
而他，為了庇護故人之女，便將她安置到了彼時平江城最紅火的妓館，紅袖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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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是他們事先便已經知道東大營一定不會阻攔，並且還會加入他們，那他們才會這樣肆無忌憚無所畏懼。
真相的臨近讓王崇禮感到了恐懼，他不過是個凡人，眼光能夠看到便只有從小耳濡目染的詩書禮樂，如今能看到的便只是這一縣之地。他盡忠盡職，清正廉潔，卻從未想到過政治鬥爭的覆雜與艱巨，如今年近不惑，他看到那冷漠的紅衣女子，聽到了耳旁傳來的東大營反叛的消息，突然間前半生用盡全力塑造起來的那樣的忠君愛國的價值觀，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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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聖上下的命令，誰人敢屠平江城。
王崇禮感覺自己似乎被越來越接近的真相扼住了喉嚨，他以往覺得帝國的軍人總是缺少情感，就好比他的父親，他的祖父，總是甘願為了國家奉獻一切，哪怕是犧牲性命也毫不在意。世人皆說：王氏一門，三代五將，忠烈滿門。
卻未曾有人想過他們是否是真的願意為帝國奉獻一切。他的叔父，在戰場上丟了一條胳膊一條腿，能夠存活下來純屬僥幸。當時他被擡著送到家中之時，年邁的奶奶痛哭流涕，心痛欲絕。而叔父的表情卻是那樣的漠然，他躲在門口，看著叔父毫無情感的目光看向他，那樣不像活人一般的眼神，讓年幼的王崇禮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懼。
沒過兩年，那叔父便瘋癲了，若是無人看管便爬到王氏宗祠，口中說著大不敬的話語，族中人怕惹禍上身，便將叔父捆在了床上，用紗布堵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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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皇族中人都是魔鬼，他們說的話，一句也不要相信。那雙瞪大欲裂的雙眼和恐怖扭曲的面容，嚇得王崇禮連做了一個月的噩夢。
再後來，他再也沒有聽到那個叔父的任何消息，而母親，也拼盡全力不讓他沾染一絲一毫兵法上的事情。
只能念書，只要念書，母親罵走了勸他從軍的縣官，把他送進了私塾，而他也順著母親鋪好的道路，一步步地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一個卑微底層只能在賤民面前有些尊嚴的縣令。
叔父說：皇族中人是食人的魔鬼，他們能夠操控人心。而他們操練出來的士兵，永遠不會有叛變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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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為什麽，他是海浪中沈浮的水藻，巨浪決定了千千萬萬像他這般的水藻的命運，而他只能被水流裹挾著一路遠去，或是撞在岸邊的礁石上，或是沈在冰冷的水底。
王崇禮在那先帝奶娘表妹繼女的門前停了停，又忍不住敲門大聲喊道：“我是縣令王崇禮，現在城中守軍叛亂，情況危急，請速速到縣衙中避難。”
可是那朱紅大門之後毫無反應，王崇禮沈寂了片刻，苦笑著轉身。他這無根的浮萍，卻是想救那些身強體碩的魚兒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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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禮回頭看了那高宅大院，眼中有些不知名的東西。“有些時候人的眼界會很狹窄，但是這不是他們的錯，眼界這樣的東西只有經歷過才會知曉。而我是個縣令，保護他們是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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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牧民之人，與那些替地主牧羊的佃戶長工沒什麽區別。地主家要過年，需要烹牛宰羊，他有什麽理由拒絕？因為他對羊產生了情感？因為他要維護弱小可憐無知的羔羊？
而如今，他不過是想做一些實事，一些在他看起來對得起良心的事。在一個軍隊被皇族完全掌控在手中的帝國，像他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底層小官，想要憑一己之力阻止那掌控天下之人的錯誤命令。
除了死，他沒有任何更好的結局。
在帝國，皇帝的一道旨意可以讓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去死，王崇禮以前也知道如此，但是他沒有在意為什麽不可以這樣。
如今城東烽火燃起，濃煙漫天，他卻在想，為什麽皇帝可以。
可以一句話便讓一個無辜的人死去，一道旨意便讓十萬人為之喪命。
他們是羊嗎？
而為什麽，朝野上下沒有一個人為此反對，為此發聲，為此做些什麽？那些正直的人，都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死去，就像五年前的梅侍郎外通北原魔宗一案，雖然，沒有實質的證據，雖然梅侍郎被剪掉了舌頭拔光了牙齒，卻還是在那份擬好的認罪書上按下了浸滿鮮血的手印。
消息傳到平江城之時，平江城的大小館子都在聊著這件事情。相比那些管東管西的縣令，王崇禮他在這一方面的工作一直抓得不緊。就算有人偶爾說上一句這樣的話，他也不會因此責罰下去。
因為，彼時先師告誡他，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但沒過幾日，那些大小館子中聊起這般話題的人，卻是一夜之間消失不見，就連他也不知哪些人去了何處。自打那年起，這梅侍郎一案便成為了禁忌。過了沒多久，那個梅家的小姑娘，便被送到了平江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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