峒冬縣府衙中此刻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平日裏看上去空曠寬敞的縣衙如今顯得稍稍有些擁擠。

眾人不敢輕易的進入到中堂，便在院子中四散站開，三三兩兩圍在一起，平日裏處的好的站到一處，面色緊張地聊著最新聽到的風吹草動。

紅香正在在椅子上，竭力向眾商戶們講著組織自強求生臨時會的要求，只是她的話似乎沒什麽作用，那些鬧哄哄的人群似乎絲毫沒有將她放在眼中。他們雖然是商戶，但比起妓女來說，身份地位總是要高上一些。

而在縣衙的另一角，不少平江城的世家大族聚集到了一處，族老們正在緊張討論著出路，想盡一切辦法，疏通一切關系，只為了能夠保一家平安。他們中有不少人已經獲得了消息，東大營叛亂，族老們挖空心思想著是否能與東大營搭上線，用世家大族積攢下的政治資本與其做利益交換。

只是他們既然自持身份不願與那些吵鬧的商戶在一處，自然，像紅香這樣的老鴇說的話，他們更是不願入耳，只怕臟了自己百年家世清白。

紅香扯著嗓子說了好一會兒話，竟無一人願意聽她。她只得叉腰站在椅子上，有些氣悶，又有些難堪。紅香低頭看了眼為她扶著椅子的女兒，又打起了精神，重新將事情的前後說了一遍，只是她如今沒有人望，身份又是賤民，竟無一人願意靜下來聽她的話。眾人吵鬧著要王崇禮解釋，有些情緒激動的甚至已經開始砸府衙中的桌椅，一時間場面鬧哄哄的，讓人耳噪心煩。

紅荔緊緊地跟在紅香的身後，那些吵鬧的商戶大多是拖家帶口，倒也沒什麽人來騷擾她便是了，只是那些打量的目光讓她十分不舒服，方才魔氣入體又讓她有些惡心，她仿佛一只受了驚嚇的小鹿，牢牢地躲在母親的身後，不願離開。

至於王崇禮，他還在挨家挨戶敲著那些頑固不化老古董的門，這些人多半垂垂老矣，享受到了了彼時先皇治下海晏河清的時代，對這叛軍自是十分不屑。

“吾墻堅刀利，府中兩百家丁，區區叛軍也敢到老夫地盤上放肆？！”這乃是先皇親拜的大將軍，的表侄，的庶子。

“吾何等身份，豈能與庶民一道流亡？”手持龍頭木杖的老太君重重敲著堅硬的地面。

她可是先皇的奶娘，的表妹，的繼女。

放在平日裏，這城北鐘樓附近，王崇禮是絕對不會靠近一步的。只是如今情況緊急，若不將這些人安置好，只怕是到頭來他這縣令也是做到頭了。

王崇禮並沒有聽信陸呦呦的一面之言，他派出了近三十名府兵快馬加鞭趕往城東城南，查探情況。不少府兵家住城東的更是心急如焚，還未等王崇禮下令，便早已跑得沒了身影，回來之時卻是痛哭流涕。

放在往日王崇禮少不得罵上幾句目無軍法，但在今日，他也知曉人命關天，便默許了他們這樣做，未曾阻攔。

府兵們得到的消息，卻是與陸呦呦所說別無二致，城東燒成了灰燼，城南被搶掠一空，死屍遍地，就連那繞著城南館子的護城河，都被死屍填的滿滿塞塞，將水流都堵住了。若是不能及時防疫，只怕瘟疫會順著河水擴散全縣。

最重要的一條，東大營的人，跟著叛軍，一道亂了！

東大營是王崇禮最後的希望，彼時朝廷在城東郊外的廣袤土地上安置了數萬屯田兵將，並且給了那主將頗高的地位和榮耀，只為了此等危急時刻能夠保衛京畿，保護就在天啟心臟附近的平江城，所以這東大營並不是平江城的東大營，而是帝國的東大營，平江城不過是峒冬縣的縣衙所在之地，並沒有那麽高的級別和資格擁有這樣數萬人的兵營。只是這東大營離平江城如此的近，歷年來在維護平江城的和平穩定上做出了不小的貢獻，有東大營在一日，王崇禮心中便覺得安心，這是他最後的屏障。

而如今，連最後的屏障都化為了虛無。

王崇禮疑惑為何東大營數萬精兵強將要與這些守城的混子一道叛亂，腦海中卻是忍不住想到了當時東大營設立之時的事情。

朝臣本是對這距離天啟城北大門不過四十裏路的東大營十分抗拒，畢竟若是誰掌控了這支堪堪臥在帝國心臟身旁的軍隊，誰便掌握了天啟城的一切。而誰掌控了天啟城，誰便是九幽天下真正的主人。

他們絕大部分的利益與崇高的身份地位都來自於目前龍椅上的那個人，而若是出現了一個他們無法掌控又對皇位有威脅的人，朝臣們是不會輕易點頭的。這件事，王崇禮還是聽那些老古董們在茶樓中說起，他才知道原來朝中局勢如此之覆雜。

只是後來，皇太女之未婚夫白犀將軍堅持了這項提議，當時坐在龍椅上的先帝便同意了這件事情，想來是對白犀將軍的人品極其的信任。

沒能想到，如今竟然出了這樣的事情，數萬屯兵竟跟著時守城的叛軍一同造反。王崇禮想不通屯兵為何作亂，就目前看來，守城的叛軍是為了斂財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城南那些沿街的商鋪被搶掠一空，連鋪面大門上那一點兒銅把手，都有人撬走，整個城南街如同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只是聽打探消息的府兵說起城南的那座紅袖坊，奇了怪了，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壞，昂然佇立。他們想要進去搜查一番，卻是被一道無形的墻擋開，不知是什麽術法。王崇禮想到了那清冷的紅衣女子。若是這樣的術法能夠用到縣衙，那該能救多少人的性命？若是能夠救無辜百姓，王崇禮決定拋棄禮法與臉面，去求一求那林婉如。

只是那些屯兵，難道也是為了錢財叛變？如此富庶的平江城，好似毫無能力反抗的少女，如今守城叛軍撕開了她長久以來的遮羞布，而這些屯兵便也失去了色令智昏，利令智昏地加入了叛軍，舉兵造反？

是誰，能夠讓這些人同一天之內，同時造反？王崇禮心中一震，不敢繼續深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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