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悟真方才不過是感到了危險，此刻他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那一絲不算濃烈的恐懼從佛心底深處裂開一條細縫，順著血液流動到全身，他本能的召回禪杖護身。

他從西竺而來，跨過無人荒漠未曾害怕，見過屍山血海未曾害怕，卻是見了面前的紅衣女修，悟真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這人的氣息讓他忍不住渾身戰栗，牙齒顫抖。那濃稠的墨色魔氣似乎與面前的紅衣女修融為了一體，似乎與這夜色融為了一體，她背後的純黑夜幕好似張開了血盆大口的異獸，隨時準備將他吞沒。

若只是魔氣濃了些，悟真也未必會感到恐懼。他慌亂更是因為，這人的魔氣上帶著光輝聖潔的功德氣息。

“原來是你......”

悟真心中了然，卻是為時已晚，他剛剛見了那帶有功德氣息的青磚，尚且覺得魔氣與功德相結合是這樣的有趣，如今他見了面前的紅衣女修才知曉，這事一點也不有趣。

原來魔氣一旦與他們佛修賴以提升修為的功德相結合，竟是如此的強大。這女修不過是冷漠地站在他面前，悟真卻快要站不住，只想屈身跪下，俯首稱臣。那種靈魂深處的懼怕，就好似低等異獸臣服於真龍的威壓一般，完全不受自身控制。

為什麽，可是為什麽？悟真想不明白。魔氣與功德原本就是世間最不搭界的兩樣東西，永遠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唯有他們佛修，通過誅殺魔修，行善濟世，才能得到功德。

所以為什麽，誅殺魔修，行善濟世會得到功德？悟真一雙慧眼看著面前仿佛一輪血月的女魔，仿佛在看一本聖典。

他們從遙遠西竺帶來的佛門典籍不過是說如何如何才能夠積攢功德，如何如何才能成佛，所以要做善事，要濟世。

可是卻沒有先聖告訴他們為什麽，為什麽只有這樣做，才能成佛。

不知何時，悟真眼中出現了一層白翳，讓他頭疼欲裂，無法繼續細想。

便是在這般情況之下，他耳中聽到那冷漠的紅衣女修說出來第一句話，冰冷刺骨，料峭寒氣從四荒八合湧來，將他從頭至腳淹沒。

她說：“你何故傷我弟子。”

陸呦呦周身魔氣大盛，眼神狠厲地看著面前的圓臉大耳的和尚，擡起手，那團金烏魔火受了周遭濃郁魔氣的滋養，如今竟大了好幾分，在昏暗的夜色裏發出森然可怖的光。

悟真頭痛欲裂，抱著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金色的禪杖應聲落地，倒在青磚上失去了往昔的光澤。

陸呦呦漠然看著面前痛苦不已的和尚，卻是未再下殺手。或許他看上去尚且安好，但是陸呦呦能夠感應到，面前這人的佛心，破了。

修道士無論是修魔還是修正統道法，皆有一顆道心。道心是修道士的修行基石，若是道心不穩，則修行不穩，若是道心盡毀，那修行之路便斷了。

同理，佛修秉持著一顆佛心行走世間，靠此修行。佛心與道心皆不是真實存在的，而是由精神意志凝練出的規則集合。

所以，道心佛心毀損，哪怕世上再好的靈丹妙藥，都沒有辦法修補。除非是能夠從仙界取到蘊含規則之力的靈植靈藥，但世間無人能叩開仙門，所以這條路便也是斷了。

這和尚傷了她弟子的心脈，卻也激發出了她潛能，讓她早早地開辟了識海，又誤打誤撞擊中了陸呦呦給她設下的屏障，竟讓她一舉獲得了魔引，如今那小小圓球正懸浮在梅詩雨的識海之中，安靜乖巧，與沈睡的梅詩雨倒是有些相似。

如此來說，悟真還算是送了梅詩雨一場大造化。雖然梅詩雨身體上受了些小傷，修養幾日便也能好了。如今她已然正是算是個魔修，這點小傷便是不管不顧，自然也會好起來。

而面前的和尚，卻是佛心碎裂，失去了禪杖的加持庇護。在這幾乎成了魔城的平江城，只怕是活不過半日。

如此，也算是功過相抵，畢竟梅詩雨從此獲得了極大的好處。陸呦呦掃了眼梅詩雨，見她已然昏睡過去，便也不再對面前的和尚下殺手。

陸呦呦心中其實也有些無語，為什麽她不是在拯救各種女配，就在拯救女配的路上？做個夢也是勞碌命，真是無奈。

誰讓她真的心慈手軟又將原則呢？

不過若是聽到她心慈手軟這樣的話，賀翔沒準能捂著屁股從床上蹦起來。

“你叫什麽。”陸呦呦居高臨下的看著垂頭喪氣沈默不語的和尚。她與和尚還有些緣，想到了倒在紅袖坊前的瘦弱身影，她也沒辦法殺死面前的和尚。

“貧僧，我啊，悟真。”

也許，或許，悟真感應到了識海中的那破裂的佛心，他知曉自己如今已經不算是個佛修，可是他只有這兩字法號作為名字。

旁的師兄弟大多是由俗世家人送到寺廟中，而他出生在寺廟中，無父無母，隨身只有一條土黃色的包袱皮，寒冬臘月裏若不是師父發現的早，他根本活不過那個冬日。

除了師父，他沒有旁的親人。師父賜他法號悟真，於是所有人便叫他悟真，若是有一天，他做不成佛修，當不成和尚，他除了法號以外還能叫什麽，還能是什麽，悟真從未想過。

“悟真......”就在他吐出真字之前，陸呦呦曾經幻想著也許會聽到悟空之名。可是卻是悟真。

數百年後的平江城城主乃是個和尚，喚作悟空。她與悟空不過見了數面，聊了那麽幾句話，便再也無緣相見。時至今日，那溫和謙遜的玉質僧人的模樣依舊時常浮現在她的眼前。

那樣一個陰雨連綿的春日清晨，陸呦呦推開紅袖坊的小窗，看到了那灰袍僧人。

他似乎十分平靜，眼神落在桃花渡來往的漁船上，飄搖在春日的雨絲中。腳步有些輕快，不緊不慢，如同走在自家花園中一般，將平江城的一磚一瓦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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