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是那樣的早，天光乍亮，東邊的雲端剛剛泛出淺淺白光。

他順著潮濕的青石板路，跨過平江城中隨處可見的小橋，沿途的鳥雀啾唧，向他問好，早起的商人們向他行禮，他背對著陸呦呦所在的之處，一一回禮，一步步走向遠方。

那樣的人，怎麽就那樣死了。未曾多交代幾句身後之事，他便向後倒去，氣絕身亡。

這世上該死的人太多，那樣的人，卻絕對不是其中的一個。

陸呦呦繼續追問道：“那你可有喚作悟空的師兄弟？”這雖是她的夢境，但若是能遇到那人，再討教一番輪回訣，也是極好的。

陸勝男靠著輪回塔一夢成仙，她未必不可以，只是如今需要搞明白的是，她現在的夢境與以往有何不同。

自打在深淵中做了那一場蝶夢後，這是她在鄞城的第一場夢境，而在夢境的一開始，她分明又看到了那只輕盈的蝶。

如今她聽到悟真的姓名，心中有了一絲不明的微動，似乎悟真的姓名與自己有著一絲一縷的聯系，讓她不得心安。

悟真聞言，卻是緩緩地擡起了頭，一雙淺灰的眸子看著陸呦呦。他似乎有些訝異，卻又不知道面前的女魔修是何用意。

他雖懼怕死亡，懼怕死於魔修之手，永世不得超生，卻也不覺得面前的女魔修會放他一條生路。

只是她為何知道西竺的佛門辛秘？

面前女魔修提出的名字，在西竺是無法宣之於口的辛秘，就連他，不過是從師父藏起的手劄中看到過這兩個字，悟空。

悟字一輩的異數，行事詭異，自命不凡，又做了諸多讓佛門長老惱怒之事，後來似乎犯了事，被罰永鎮魔窟。從此便再也無人見過他。

佛門雖講究一個慈悲為懷，但這悟空卻是離經叛道，試圖改變佛門教義，塗抹門中珍貴典籍。也不知是哪一條將門中長老惹毛，才遭此下場。

就在他們即將跨越無盡西漠來到九幽大陸前一個月，那人竟從魔窟下消失不見，若不是前往魔窟歷險的道門弟子發現，恐怕過上若幹年也不會有人想起來要去那魔窟看上一眼。

如今那人身在何處，誰也說不準。

只是，這女魔修與那悟空又有什麽瓜葛？悟真見她問起這人，便知道自己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他語氣平淡地回道：“我卻有一師兄，法號悟空，不知施主想知道何事。”

陸呦呦見他神色突變，心下便覺著此人有些狡猾。這人若是個魔修，估摸著能混得風生水起。

方才還有些慌亂，聽了她問了個名字便如此平靜，估摸是想借悟空的情況來拿捏她，討一條生路。

“無事。”陸呦呦抱起梅詩雨，不再言語，轉身離去。這和尚狡猾得很，說的話也未必能信，所以陸呦呦也不想就此繼續問下去。得到一個假的答案反而會影響她的判斷，不如不問。

“餵，施主，你不想知道悟空的事情？”悟真見紅衣女修轉身離去，瀟灑地不帶走一片雲彩，一時間有些懵。

“施主你等等......”悟真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摸不著頭腦。他傷了紅衣女修門下弟子，她卻只是問了句悟空便轉身離去？

悟真未曾想到他佛心碎裂一事在陸呦喲看來已經足以償還那弟子所受之苦，天底下哪有魔修吃了虧不殺人的道理？

這魔修卻真的沒有殺了他。悟真站了起身，捂住心口，感覺那裏少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如今竟空落落的。

他彎腰試圖將倒在青石板上的金色禪杖撿起，卻發現禪杖如今竟這般沈重，他佛心碎裂，師父的禪杖無法繼續庇護加持於他，如今他與旁的凡人沒有什麽不同，自然無法撼動這重約千斤的禪杖。

只是，這平江城的青石板為何如此的堅固，他這千斤重的禪杖砸下去，石板竟完好無損，連一道裂紋都未曾出現。

悟真似乎想到了什麽一般，恍然大悟。他站起身，向著陸呦呦遠去的方向跑了起來，若他猜測的是真的，那此時他孤身入平江城著實是太過愚蠢。

如今若是他再留在此地只怕是不用那紅衣女修出手，自己也早晚沒命。悟真嘆了口氣，將禪杖留在原地，頭也不回地開跑。若是能到那強大的紅衣女修處躲避一二，或許還有希望。否則憑他如今的情況，多半會被這大陣拖入其中，死也便也罷了，魂魄都要被這大陣吞沒其中，成了大陣運行的養料。

沒錯，這平江城，這一整座城，是他見過的最可怕的大陣。

悟真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背後濕透，腿也有些打顫。剛剛面對紅衣女修，他不過是有些恐懼死亡的疼痛罷了，而這布下陣法之人，卻能讓人生不如死，年覆一年，日覆一日的重覆痛苦，永無停歇。

他不知道那紅衣女魔修是否知情，她的確強大，卻未必有這樣強大。如此大陣，非古之大帝不得布之。

而現今九幽，就連準帝也未能見得一位，更何況大帝。就算是那紅衣女修天縱之資，可古往今來卻未有魔修能夠證道的實例，天地規則不容，便是再如何強大的魔修，都無法違逆。

若不是他的禪杖落地，他也不會註意到這地面上的鎖魂石。平江城中幾萬裏路，竟皆是鎖魂石鋪成。這是何等的手筆？何等的氣魄？這等鎖魂石若是給了魂修，那魂修便是整日躺著睡大覺也能修煉至大乘之境。

但為何時至今日未能有人發現？悟真心中猜想，約莫著是他這一雙慧眼的緣故。

如今他腳下的這座驚世大陣，隱匿地是這樣的天衣無縫，就連他這一雙天賜慧眼都差點被騙過去。這大陣毫無氣息，與周遭的天地融為了一體，仿佛自然而然便該是如此。

既然那女魔修留他一命，那他便與她有緣，他感念女魔修不殺之因，那他便應當將此事告知於她。悟真心中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不緊不慢地順坡下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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