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呦呦掃了眼一臉憤恨的紅荔，只見她齜牙朝著自己低吼，就像一只狗。這人怕是失了智。

陸呦呦本想敲打一番，卻也怕從此抹去了她的銳氣，讓她變得與眾人一般。這樣不好，很無趣。

成年人與幼兒的世界，本就是不同的。

紅荔是個幼兒，所以她只講自己的感覺對錯，好壞，而像陸呦呦這般的成年人，只會考慮利與弊。

也許，偶爾會加上一些特殊的趣味。但終究而言，算是失了年輕時候的熱血與沖勁。

“走。”陸呦呦伸手封了紅荔的四肢經脈，一手揪住她的領口，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懸在半空。

紅荔手腳無力，見陸呦呦揪著她的領口，張嘴便要咬上去。

陸呦呦伸出左手食指，抵住了紅荔寬大的額頭。

“你這樣，是沒辦法成為魔修的。”陸呦呦淡淡的看著紅荔憤恨的臉。

紅荔卻是不服氣的喊道：“我才不要成為魔修！有個和尚說我與佛有緣，得證菩薩果位！”

紅荔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卻也是原封不動的喊了出聲。那人說她有大功德，那她便一定與和尚有緣！這話說出了口，紅荔便有些後悔，她緊緊閉上了嘴，直覺告訴她，那個和尚與林婉如有關，她可不能告訴林婉如這些事情。

即便是四肢都被封住，紅荔依舊在不停地掙紮。只因她有一種偏執的直覺，這林婉如，一定不會殺了她。雖然紅荔想不明白為何，但她卻有這樣的感覺。她的感覺，從來不會出錯。

陸呦呦聽了，卻是微微笑了，心中無喜無悲。

“對，如你這般，當證菩薩果位。”

西竺那些教化人的手段，忽悠人的說法，陸呦呦一個都沒少見。世上最為玄妙的一句話，那便是你與我有緣。

你與我佛有緣，你有我教有緣，你與我門派有緣。

若是怎樣怎樣，必有功德，必有回響，必得圓滿。

“但若是現在的你，只怕很快便會死去在刀光劍影之中。不過說不定是下輩子，也有可能。”

陸呦呦將紅荔放下，任憑她如同一灘爛泥般滑落在地面上。

“既然如此，你便在這裏等你的佛緣。”

方才紅荔那一句話說出口，陸呦呦在剎那間明悟。她為何如此糾結於這樣一個人？

個人的命，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她有什麽資格，讓一個不羈的靈魂屈服於她的裙下。

她舉起大旗，總有人一路相隨，總有人背道而馳，總有人疾走遠去。她又何必執著。

西竺的佛亦會說上一句：佛渡有緣人。

她又何必如此。

至於紅香，自然有她自己的路去走。或者選擇女兒，或者選擇魔道。

陸呦呦背過身，一步步遠去。

紅荔不敢置信地看著陸呦呦遠去的身影，她想開口將那人喊回來，口中卻像是塞著一團棉花，發不出聲來。

她的佛，真的會來救她嗎？她真的能證得那什麽菩薩果位嗎？她心中惶然迷惑，卻沒有想到那人會真的一去不覆返。

不該這樣的，母親不會丟下自己不管的。以往無論她如何耍小性子，鬧脾氣，母親總會將離家而去的她尋回家。

為什麽，為什麽林婉如就這麽走了，她就不怕，就不怕母親生氣？

紅荔用盡全力，想要移動手指，四肢卻像是被灌了鉛一般沈重。她死死地盯著陸呦呦遠去的聲音，一刻也不敢離開。

就這樣幾步路，就這樣的剎那，她心中後悔不已。但是心中那一點的倔強，卻讓她依舊忍著不讓眼淚流下。

如果在這時候，遇到哪些叛軍，紅荔想到幻覺中看到的一切，尤其是青杏所遭遇的一切，終於忍不住淚如決堤。

她的臉貼在骯臟冰冷的地面上，只有微弱的心跳證明她也許這一刻還活著。但是也許就是下一刻，兵馬長槍即將從她身上踏過。她見過那些被馬車踐踏過的人，整個兒的被踩成了一灘泥水。

那一定很疼吧。

紅荔感到了深深的絕望與恐懼。耳邊傳來了轟隆隆的炸雷聲，黃豆大的雨點落在了石板路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紅荔第一次感到，原來雨聲可以一點也不詩情畫意，而是這樣的令人恐懼。

冰冷的雨水將她的全身打濕，順著臉頰流到鼻腔中，流到嘴中。紅荔被雨水嗆住，卻無力伸手去擦去雨水，只得劇烈地咳嗽起來。

只是每咳嗽一聲，她越是無力，方才出門前，她只是吃了些中看不中用的糕點。原本從哪些軍漢手中死裏逃生就已經將她嚇得沒有胃口，再加上母親催她背那什麽口訣，都沒有好好吃上一頓。

紅荔這樣想著，胃裏像是火燒一般疼痛。

她活著的最後一天，卻連一頓飽飯都未能吃上。紅荔哭累了，眼睛酸澀腫脹，視線中的那人卻是越走越遠，根本沒有回頭的跡象。

她是真的要死在這裏了罷。

這條路通往城東，如今根本沒有人會從這裏經過。紅荔腦海中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過分的緊張與恐懼讓她無力。怎麽會這樣，她不是應該跳下護城河，順著河流來到城外嗎，不是應該遇到那和尚嗎？

既然說她與佛法有緣，佛法為何不來救她。

紅荔心中將所有能夠埋怨的人和事統統都罵了一遍，卻是漸漸地冷下了心，她是快要死了罷。

像她這樣的人，竟然這樣死去！紅荔憋著一口氣，百感交集。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大半個天空，將這傍晚的陰暗天空點亮如同白晝一般。

卻是那一段話，卻是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中盤旋環繞。就是方才母親千叮嚀萬囑咐也要讓她背下的口訣。

紅荔想將這段訣從腦海中趕走，可這段口訣卻像是長在了腦海中一樣，深深的紮了根，她越是想忘掉，卻越是記得。

紅荔放棄了掙紮，心中竟默念起這一段沒頭沒尾的口訣來。她從小背書就快，當時默念了三五遍就將這口訣記住了。如今死亡臨頭，各種從未體悟過的感覺一並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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