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來福提醒，他恐怕不會將面前的英氣女子與那紅袖坊花魁聯系到一起。那人淡漠的眼神似乎看透了世事，正帶著清冷的笑，註視著他。

“林姑娘，如此我便派人去召集城北民眾，只是如今縣衙中只餘下府兵五百人，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王崇禮嘆了口氣，“若是將府兵皆派出，只怕縣衙中空虛，若是叛軍此時來襲，只怕我等便要葬身於此。”

他只是面前女子乃是平江名妓，卻不知如今她的魔修身份。莫要說這區區叛軍，就算是朝廷前來剿魔，她也絲毫無懼。

王崇禮不知這些，心中無比擔憂，但是卻本能的選擇了相信面前的女子。他家中雖有累世戰功，但他的母親為了避免兒子重蹈父親戰死沙場的厄運，打小便送他去讀書，帶兵打仗的事情是一點都不讓他接觸。

也怪前趙朝廷荒唐，王家三代五將戰死沙場，皇帝卻是沒有絲毫憐憫關愛之心，只是賜下一塊巨大的牌匾，上書四字“三代五將”，沒日沒夜的刺痛那年紀輕輕便守了寡，為了名聲還不得改嫁的母親的心。

除了一塊牌匾，幾百兩銀子的撫恤，就再無人想起，他們王家戰死在北原的那些年輕的生命。

他們王家作為累世將門，得來的不過是虛妄的名聲。對於那年輕的寡婦而言，名聲便如草紙，一絲一毫也比不上她兒子的性命。

所以到了王崇禮這一代，再也無人入伍。等到那朝廷傳召之時，便回絕一句，王家子體質每況愈下，至今一代已無可用將才，族中子弟悉數入了官學，只求用書筆報效國家。

沒有道理文官享受著高官厚祿，每日動動嘴皮子便能治國安邦，而他們這些賣命的武將既無錢財，又受排擠，有時候連妻兒都無法安護。

這樣的將門，要來何用。

幹脆，大家一並都去讀那聖賢書，都去考那科舉，都當文官，至於這前趙江山，與旁人何幹？

就算是換了皇帝，總不會換了這祖宗之法，不會斷了九幽千年的傳承。新繼任的皇帝，總歸會想辦法網羅天下英才。彼時那些文官，照樣可以憑借一首詩一首詞，幾句漂亮的話而得到重用。

這樣的世道，護來何用。

彼時在九幽大陸上四處逃竄，帶著家當投奔各路豪強的文官們，只想著擦亮眼睛，跟隨雄主，好拼一個從龍之功。

更為心機深厚的，則去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名山大川，只等著新君繼位後來三顧他的破草屋。

誰都沒有想到，從此之後，九幽大陸上，再也沒了皇帝。

當然這是後話。

王崇禮對兵法的事情不過是一知半解，到了平江城十多年，也從未操練過府兵。平江城靠著國都天啟，既無匪患，亦無豪強，他根本無需擔心這些。

哪知會有今日，哪知國破近在眉睫。

而面前的林婉如是如此的沈穩，如此的自信，那持劍的英姿讓王崇禮想起了母親年輕的時候。

他選擇的了相信林婉如所說，並且情不自禁的放下禮教約束征求她的建議。

“王縣令盡管派人去通知民眾，只要有我等在此一刻，便不會放一個叛軍進入城北。”陸呦呦點了點頭，讓王崇禮放心去做事。

王崇禮聽了這一番輕描淡寫說出的豪言，蒼老的心竟然有一絲動容：“那便拜托姑娘們。”

他對著陸呦呦微微鞠躬道。

如此，便也是他一個皇趙文人的極限。

“無妨。”

陸呦呦輕聲回道，提起劍轉身離去。在她身前，是早已等候多時的一眾女子。

梅詩雨見陸呦呦在於王崇禮談話，便讓姑娘們走遠了些，在一旁等候。雖然這天氣出奇的冷，不少人穿得有些單薄臉凍得通紅，也無人說一句抱怨的話語。

她們竟然見到了縣令大人。傳聞裏那個天子傳召皆不應的王縣令，竟然站在了她們面前，與掌教大人談論著如何鎮壓叛軍之事。

一眾妓子心中皆有些微妙的情緒在蕩漾。尤其是王崇禮對著陸呦呦鞠躬的那一刻，這樣的情緒被放大，甚至有些讓人飄飄然。

那些眼高於頂的文人，官老爺，竟對著掌教大人鞠躬行禮。這等待遇，她們想都未曾想過，如今親眼看到，竟覺得有些夢幻。

她們這些賤民，好話叫歌姬，舞姬，往粗俗了說，便是婊/子妓子，哪裏被當做人看過？ 那些個老爺公子，一個個以為自己給了錢便能上天，什麽樣的要求都敢提，還有些姑娘被當做尿壺一般對待，著實羞辱人。

原來被當成人來看是這樣的感覺，當人的感覺真好。

她們原本是半推半就的上了陸呦呦的賊船，如今跟著她一路行軍至城北，看了場絕美的血色大陣，體驗了那輕身飛行的妙術，如今又看到了官老爺向她們低頭。

一眾女子的心中皆有不同的感受。

做奴仆久了，早已忘了站起來的感受。如今手中握著冰冷的刀刃，以往只有男人才會握著這樣的刀刃去戰場，如今她們也做到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們面前的紅衣女子。又熟悉又陌生的掌教大人，林婉如。

當然，如今的林婉如其實是陸呦呦在操控這一切。

陸呦呦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見到了她們眼中或多或少的狂熱。

“如今我與王縣令談好了，我們幾個守住城北。”陸呦呦先放出一半的話來，等著她們出言辯駁再繼續。

她尤其看了那多嘴的紅荔一眼，而她卻是老老實實地守在紅香身旁寸步不離，便是這樣不合理且做不到的要求，她都不再跳出來辯駁，著實讓人有些失望。

陸呦呦又看向梅詩雨，想看看她是否有不同的意見。

而那梅詩雨見眾人毫無意見，自己便也不再多嘴，只是順從地說道：“謹遵掌教大人法旨。”

而一旁的女子見梅詩雨這樣說道，便也順從無比，齊聲說道：“謹遵掌教大人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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