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不過幾日光景，平江城幾乎成了廢墟。

自末代趙皇以來，京畿外十裏地以北的廣袤土地皆劃到了峒冬縣治下，而峒冬縣的縣衙所在平江城僅僅主城區就占地萬頃，更勿用提及城墻外數不盡的良田。

這樣的九幽第二大城，竟然在區區兩萬兵卒的手下，化為了灰燼。

城中十萬百姓，盡數被屠。城外的農戶，則連人數都無人去大略統計，只當是野草一般，在紛亂的災禍中枯萎燃盡。

便是縣衙門口，便死了數千人，彼時那些人以為縣衙會派兵鎮壓，卻未曾想到平時那位不怎麽管事的縣令卻是早已被叛軍斬首，人頭高懸縣衙的牌匾之上。

聽說，叛軍們本已跟那縣令談好了條件，但那人還想過要反抗，還想著派人手持兵符去東大營請兵，卻被幾個衙役出賣，刀起頭落。

這些個衙役的理由倒也簡單，那些叛軍給了他們一人一袋金珠。這金珠和命，都很重要，唯一不重要的，便是旁人的死活。

這位縣令在縣志上甚至都未曾留下姓名，只因後來把控平江城，撰寫縣志的便是那些出賣他的衙役。

也正是因此，後世才流傳下一句老話，峒冬縣裏平江城，平江城中無好人。

陸呦呦一行人站在縣衙面前時，那位不知名的縣令正指揮著一隊衙役，想要趕往東街救火。是了，如今只是平江城封門的第一日，這不過半日的光景，大部分的叛軍仍舊在城東的富人區搶掠，災禍一時間還未到這城北來。

九幽以北為尊，諸如紅袖坊一般的秦樓楚館這樣的賤業皆在城南，大部分的商戶也在城南，所以這叛亂伊始城東南最先燃起烽火。平江府縣衙在遙遠的城北，若是馬車也需要半日才能到達。若不是陸呦呦帶著眾女子，給她們加持輕身術，恐怕像她們這般的體質能將這十幾裏地走下來也是困難。

“敢問來者何人。”那位一身官服的縣令終於註意到了這些打扮香艷卻個個手持利刃的女子。

陸呦呦也終於看清了這不知名縣令的面容，中年男子，面相平和，一把胡須，衣著幹凈卻與平江城的繁華不相符合。雖然與她們說著話，眼神卻不敢往陸呦呦身上撇一眼。

這也許便是前趙大部分底層官員的真實寫照。

寒窗苦讀二十年考上了進士，背景不夠深厚久久無法提拔，權貴傾軋只能放任自流，禮教制約不敢有半分逾越，而最後，為了一點讀書人的骨氣，無聲無息地死於一個冬天。

“城中有宵小作祟，還望姑娘們速速回避，莫要被奸人碰上。”這位中年縣令別開頭，不再看向眾人，轉身便要離去，連半分禮也未做。

在他們這般腐儒看來，這些女子打扮香艷定然是操持賤業，那便是賤民，他乃皇趙官員應該愛惜羽毛，此時說上話便已經有所不妥，若是再行禮，那便是大大的荒謬。

“這縣令高姓大名？”陸呦呦轉頭問過梅詩雨，旁人不了解，梅詩雨定然是知道的。

梅詩雨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位縣令態度的傲據，她仔細地看著陸呦呦的表情，發現她沒有任何不快，便放下心來：“這位便是王崧，王縣令，字崇禮，天南鎮人士，聽說祖上三代五將，皆戰死沙場。”

三代五將，滿門英烈，到了王崧這一代，他選擇做一個文官，卻也死在了刀劍之下，死在了戰場上。

陸呦呦自然是知道天南鎮，也知道王家。

天南鎮王家乃是幾百年後九幽數得上名號的大世家，在她那一代最為出名的便是天南鳳姬。

只是天南鎮王姓乃是大姓，也不知道這王崧是王家哪一支的。就連那王方，不也正是天南鎮人士，看那王方的性子，著實剛烈。

“王縣令，我有事對你說。”陸呦呦向著王崇禮走遠的身影朗聲說道。

難得的，陸呦呦並未用上法術，只是像一個尋常人一般與那王崇禮交談。

“姑娘所為何事，如此在大街上喊住一個男子，與禮不符。”王崇禮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陸呦呦輕身飛去，落在他的身後三丈遠處。

“王縣令可知城中發生了何事。”陸呦呦問道。

王崇禮聽到這聲音突然靠近，不由地停止了腰背，口氣卻絲毫未曾軟下：“宵小作祟而已，姑娘莫要擔心了。”

陸呦呦卻是繼續說道：“王縣令，你莫要被手下的那些人騙了，如今的境況是守軍叛亂，城東城南已然一片廢墟，我等從城南趕來，只為與縣令一同抗擊叛軍。”

王崇禮聽聞這一番話，卻是顧不上其他轉過身來：“此話當真？當真叛亂了？”

陸呦呦微微擡起眼，看著面前有些慌亂的中年男子。在面對災禍的恐懼之上，無論男女，大概都是一樣的。

“成何體統，你們女子怎麽能上戰場，莫非是這城中的男子都死絕了。”王崇禮看向了陸呦呦手中的長劍，這才反應過來方才面前艷麗女子說的後一句話。

在他看來，女子便該在家中，等著她的丈夫，父親，將敵人打敗。古往今來，若是等到女子也要上戰場的那天，便離亡國亡種不遠矣。

若是男子上戰場，死了便也罷了，還有妻子留在家中照顧幼兒，家國天下不至於滅亡，匍匐十數年，還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若是連女人孩子都走上了戰場，那這一仗輸了，便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留下。

陸呦呦笑了：“王縣令，我等妓子，無兄父，無丈夫，若不提刀自衛，又有誰能護我等？”

王崇禮卻是垂下眼看著陸呦呦有些哀傷地笑臉，他義正言辭地回道：“吾乃峒冬縣令，必定護你等周全。”

雖說這一幹人等是操賤業的妓子，但也是皇趙子民，也是女子，他豈能讓女子站在他身前？

“來福，傳我命令，讓東大營速速來兵。”王崇禮一揮衣袖，招來衙役，自己則背手走回縣衙，如今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千頭萬緒，情況緊急，王崇禮心中苦澀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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