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呦呦自半空拾級而下，一步一頓，俯瞰蒼生。

她將一眾女子的嗔癡念盡數收進眼底，既不出言相勸，也不加以阻止。各人自有各人的命，就算真的給她們重來一次的機會，也未必都是圓滿結局。

“走了。”陸呦呦輕聲說道，她背對著眾人，招來長劍握於手中。

站在街道上受大陣影響著了魔的眾人這才徹底從幻覺中清醒過來。四顧無言，心中或是悵然，或是失落，亦或者有美夢破碎的絕望。

青杏一雙淚眼凝視著陸呦呦瘦削的身影，心中哀慟不已，她何嘗沒有想過，世上豈有重來一次這樣好的事情，如今夢境破碎，她看著四圍的斷垣殘壁，只想立即死去，死在方才的美夢之中。

她的李生，十日前她還看到過他，與一眾學子一道在紅袖坊中飲酒作樂，她要找到他，跟他在一起。看著自己手中的匕首，青杏終究還是舍不得死去，她給自己點了一把火，如今她唯一的信念就是找到李生。

紅香倒是沒什麽所謂，她早已接受了現實，所以方才她想到的不過是以後的計劃，如今從幻覺中醒來，她倒是將這些計劃又重新羅列了一陣，只等掌教大人帶她們去了西北魔宗再做打算。

而變化最大的，則是梅詩雨。

與旁的女子的風花雪月不同，梅詩雨方才在幻覺中，手刃仇敵，渾身鮮血，她正一口一口地將那些畜生吃進口中，猶如兇魔。此刻她清醒過來，氣血卻仍舊在翻滾，她的魂魄之力在身體中沸騰，幾乎要突破身體而去。

若是陸呦呦加以註意便會發現，此刻的梅詩雨正在入魔的邊緣，只要有人輕輕一推，便會墮入極惡魔道，永無天日。

魔，說來說去，差不多便是心中的惡。這惡也是分等級的，分層次的，不能一概而論。

陸呦呦與梅詩雨站的最近，自然感應到了身後翻滾咆哮的魂力，她回過身，一根手指輕輕地按在梅詩雨的心口上。

魔修依靠惡，依靠魔氣修煉自身，然而與正道修士吸收太多靈氣而自我燃燒而死一般，魔修也會被魔氣反噬。

梅詩雨或許能夠成為天資強大的魔修，然而這一切的前提便是她能控制住自己。

比如說方才林菀被一眾男子輪流侵犯。放到一般正道的做法，便是告訴林菀不要聲張，再將這些男子一一打個半死，若是這些男子家中有些關系，那稍微懲戒一下也是需要的。

陸呦呦是魔道中人，所以她選擇血債血償。讓那些男子也嘗一嘗那般滋味，並且要吊住他們的命，以後若是有機會，再覆習幾遍也未嘗不可。在懲罰他們的過程中，陸呦呦自我的情緒變化十分有限，並沒有因此而失去理智。

雖然這與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也有一定的關系，但她能夠控制住自己。若是真的發生在她自己的身上，陸呦呦想了想，她一定不讓這一天有機會到來。

在梅詩雨看來，她受盡了天下最為痛苦之事，從高高在上的雲端跌落泥潭，她心中的怨恨遠非林菀能比。

所以她要吃那些人的肉，喝那些人的血，讓那些人化作一灘肥料，灑在她父母兄弟的墳前。

可以說這一行為簡直比正統的魔修還要魔修，畢竟大部分的魔修與正道修士對食物的偏愛是一致的，人血人肉這樣的東西，很少有人族能吃的下口。

若是任由梅詩雨這樣下去，她會變成一個只知道殺人沒有任何情感與自我意識的魔物。

這不是陸呦呦需要的，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所以陸呦呦出手相助，吸取了她部分的魂力，壓在了她的心口處。

“梅詩雨。”陸呦呦呵道。

只見梅詩雨通紅的雙眼一點點的恢覆了神志，她垂下眼，神色不明。她剛剛在幻覺之中，是無法意識到自己產生幻覺的。也就是說，對梅詩雨而言，她方才真的將一個人按倒在地，又劃爛了那人的臉，撕了他的嘴，又將他剁成一灘泥。

人若是意識到自己有多惡，那多半是收不回頭了。

“仇報了嗎？”陸呦呦問道。她自然知道能讓一個人有如此變化的，只有報仇二字。

梅詩雨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陸呦呦難得好心的在幫她，幫她設一道閥門，好讓她分清楚幻覺與現實。

陸呦呦這句話問下去，梅詩雨終於將方才的那一段事情放下，她也讓自己相信，那不過是自己做的一段噩夢。

陸呦呦看著梅詩雨陰沈的面孔，心中知道她也許並沒有真的放下。這個人以後必定不會簡單，陸呦呦如此判斷道。

對陸呦呦而言，她完全不會去考慮很久以後的事情，只要當下可以，便足夠了。

“沒報，那你就一定要保持足夠的清醒與理智，否則你將永遠感受不到大仇得報的感覺。”

陸呦呦微微笑道：“只有清醒的人，才能夠感受到仇人的痛苦與悔恨，才能夠享受報仇的快樂。”

梅詩雨似乎被說動了，她點了點頭，松開了青杏的手。方才她在幻覺中太過激動，將青杏的手牢牢地握住，這會兒可憐的青杏不僅臉如豬頭，手也如豬蹄一般。

梅詩雨換上了愧疚的表情，輕聲對青杏連聲說抱歉。

陸呦呦見她這般便轉過身帶領眾人奔赴縣衙，接下來還要去城東的富人區。陸呦呦心中明白且透亮，梅詩雨暫時是沒什麽事情了，但她能壓制多久，並不好說。

她沒能想到的是，梅詩雨竟然受過如此深的傷害，以至於她的魂力遠遠比尋常女子強大。若是論受到傷害，林婉如一點也不比梅詩雨少，但兩者之間唯一的區別便是，梅詩雨時時刻刻都意識到自己在遭受傷害，而林婉如卻毫無意識。

所以師尊梵華說的一點沒錯，魂修就得找虐，並且是自己覺得虐的那種。若是那種越虐越開心的體質，也就是傳說中的那啥，恐怕是天生當不了魂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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