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呦呦伸手叩門，那漏風的木門卻是自然而然地緩緩打開，陸呦呦未能感受到旁人的神識，破舊木門上也沒什麽陣法，看來周研也確實有些本事。

這占星街之首外表看上去有些老舊殘破，內裏卻是修得十分精致。一入大門，便能看到兩旁栽種著的爬山虎，在這寒冷的冬令時節大部分的花木都在沈睡，陸呦呦踏雪而過，似乎還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音。

再往前去，首先見到的是不過兩層的低矮藏書閣。哪有人將藏書閣放在一進大門的地方的？陸呦呦心中奇怪。九幽稍微富庶些的人家無一不建一座藏書閣來彰顯自己的文化素養及品味，閣中的書也往往都是稀世孤本，再也難尋。所以這藏書閣往往依池而建，四面環水，既風雅又安全。

一踏入這低矮藏書閣中，她便看到了整面墻的大立櫃，櫃子中全是書。這藏書閣墻面用的乃是磚瓦，細細一看，這磚瓦上無一不刻畫了隔絕水火的陣法，這到讓陸呦呦松了口氣，不然這防火問題看得人揪心。畢竟若是走了水，這麽多的藏書付之一炬，化為灰燼，那她可真的是要心疼了。

陸呦呦掃了眼櫃中的書籍，竟大部分都是人物傳記，她想伸手去抽出一本來，卻是停住。旁人的藏書，按照規矩，是不能隨意亂碰的，更不用提在書上寫劃。此時周研不在，她不經允許便不應當隨意碰這些書。

當然，也不是什麽必須的事情，不過是愛書之人將心比心定下的規矩罷了。

她陸呦呦與書的緣分，那真是一言難盡。

但凡愛書之人，一是憎恨盜版，二是惜書如命。盜版是絕了作家的命，若是人人皆看盜版，那以後便無書可看。九幽的防盜版工作做得尚可，一來是凡人沒有那個膽子盜修士所著書籍的版，二來是書籍對修士而言太過便宜，沒有那個必要。

當然了，像是《通天秘訣之陰冥谷地——缺德道人教你尋龍點穴》這類的書籍，因為著書之人早已不知去向數萬年，就連墳墓都失去了蹤跡，早就沒有版權問題糾紛了。只是可惜了後世的書迷們，連個祭奠的地方都沒有，更不用提應援之類的。

但許久之前有書迷按圖索驥，根據書上指示的地點找到了那史前巨屎，又從屎中找到了上古靈藥的殘渣，這事雖然被世人當做笑話一般看，但卻是書迷們心中的指路明燈，這史前巨屎證明了偉大的缺德道人著書的嚴謹與正確性。從此，那尋到史前巨屎的茅坑變成了少部分鐵桿的相約聚集之地，鐵桿書迷們每年在此聚集三五日，用來鉆研琢磨缺德道人書中所記錄的別的墓穴真偽。

久而久之，茅坑原址上竟然蓋起了一座書院，這就是聞名九幽的大德書院。

當然，論書籍總量這低矮的兩層藏書閣自然是比不上大德書院。但是若論起人物列傳類的書籍，九幽能超過此處的，不會太多。

尤其是，書架上還有著那樣厚厚的一本，《林婉如傳》。

世人皆知婉如梅，卻少有人知林婉如。時光長河，歲月沙數，若是再也沒有人記得林婉如，那她便好似不曾來過這世間。

就連陸呦呦對林婉如也不過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此人在鄞城血戰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卻不知更為詳細的情況。

還有那一本《青蓮大帝傳》，陸呦呦停住了腳步，著實真的很想取下一觀。如今的修士也罷凡人也罷，提起青蓮大帝往往習慣地說一句“哦，就是那個女帝嘛。”

但在許久之前，大帝便是大帝，枉論男女。這本書以“青蓮大帝”為名，想必成書已經數萬年。

等她見到周研，定要向她提出來，借書一觀，哪怕就在這藏書閣中看也是好的。

自從在深淵中見了青蓮大帝的英姿，又習了她的殘缺陣紋，陸呦呦對大帝的一切都好奇，她想知道大帝更多的事情。

陸呦呦轉身便帶著木意離開了藏書閣，院子的主樓就在藏書閣之後，中間隔著一條蜿蜒小河。

鄞城中的宅院大多會配池塘小河，湊齊五行之數，如今眼前的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游魚皆沈於河底，一眼望去，了無生機。

踏過小橋，卻是另外一副景象。

占星樓前是修整精致的花圃，隆冬時節，竟也是一片花團錦簇的模樣。只有婉如梅，幹枯的樹幹，幹枯的枝條，似乎在與周遭的蓬勃生機做著抗爭。

雖說城西的宅院片磚片瓦皆為靈石築成，城東的宅院卻是這般的奇幻迷人，個中滋味只有自己感受，旁人怎樣描述都說不出那般“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的悲涼。

陸呦呦心中有些哀傷。

看著寒冬將一切生機抹去，看著春來化雪，萬物覆蘇，看著一切周而覆始，而人，卻在這四季輪換中漸漸衰老死去，化為一粒塵埃。

就算我輩修士，不過是比凡人活得更加長久些，看了更多的四季輪換，感受了更多的方生方死，最終，也不過身死道消，化為煙塵，泯然於世間。

何以問長生，何以叩長生，何以得長生。

成仙，是數十萬修士心中的希望明燈。雖然大多數的修士渾渾噩噩，不願承認仙門已毀，雖然大多數的修士已經忘了初衷，陸呦呦卻是知道，早已無成仙之道。

《一夢仙途》中，舉全九幽之力，奪天下一切機緣，奉一人成仙。這樣屠盡天下人的一人成仙之道，不是真正的成仙之道。

她知道九幽如今修真界的雕敝，知道凡人如今的繁榮，難以想象，這些凡人拋棄一切情感，舍棄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只為了讓一個素不相識的修士一舉飛升。

她沒有那等殺盡天下人的魄力，也不會讓那樣的事情再次上演。屠百萬女修以鑄黃泉。

成仙，誰不想。但是對她而言成仙一途乃是與天爭，與己爭，從來不幹旁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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