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研今日早早地收了攤位，又將研磨至一半的青艾裝入了陶缽之中，用泥封了起來。雖然青艾要研磨成水一般才能完全發揮效用，但這半成品也有自己的用處，大雪封路，艾葉來之不易，周研舍不得浪費。

師父說過的話在識海中一遍遍的想起，每當她觸摸那冰涼厚重的石杵，每當她走過寂靜幽冷的石橋，師父的樣子總是會在腦海中一遍遍地打碎，一遍遍得出現。

推開漏風的木門，是熟悉的寒冬氣息，順著墻根往裏走，不遠處，就是繁花似錦的春。

等九幽到了春夏時候，她一推開門，便是清脆欲滴的爬山虎，鮮紅的石榴花，而那老樓周圍，卻又變得寒冬一般冰冷，刺骨的風撲在臉上，周研感覺臉都快凍地掉下來了。

師父在的時候，她也問過，為什麽這占星樓中總有四季？

然而她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師父只是靜靜地站在樓頂，推開窗，看著四周低矮的建築，看著四周往來的人群。

在一開始的時候，占星樓也曾是鄞城最高的樓。

周研站在樓上，推開窗，她看到她要等的那個人，順著地面上蜿蜒曲折的陣法，一步步地走來。

踏著青草地前行的陸呦呦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突然停住了腳步，仰頭看去，周研正倚欄而望，她伸出手與周研打招呼：“晚上好。”

天色漸晚，今日天色不大好，下過雪後大片烏雲依舊覆蓋天穹，此時天雖暗了下來，擡頭卻是看不到任何星子。

周研向陸呦呦作揖回禮，她在等陸呦呦上來。擡頭看天，天色晦暗，群星隱匿，仿佛有一只大手遮蔽了天機，故意在制造著混亂。

前幾日，雲浮會的管事來向她求算良辰吉日。她蔔了一卦，算了時日。若是那時她沒有算錯，鄞城這幾日都是大晴。

可今日，她看了那天。原本晴空萬裏，卻是轉眼間烏雲密布，倏忽間便飄下了鵝毛大雪。

師父的算法從未出錯，若是出錯，那便是出現了非人力所能抗拒之事。“如果出現那樣的事情，一定要守好藏書閣。”

周研將內心的苦澀收至更深處，她如今還不能倒下。轉眼間，陸呦呦已經到了。

順著吱呀作響的老舊木樓梯，陸呦呦一步步走了上古老的木樓。

“周研，你這占星樓著實奇妙的很。”陸呦呦行禮道，這樓中確實有些熱，她將鬥篷脫去，露出內裏的單衣來。

“外邊冷得人直哆嗦，你這裏反倒像是盛夏一般，穿得厚了些就有些喘不上氣。”

木意倒是還好，只是陸呦呦已經熱的全身出汗，衣服都已經濕透了。

“你方才可是吃了什麽大補之物？”周研看陸呦呦面色緋紅，整個人都軟趴趴的，不由猜測道。

木意摸了摸陸呦呦的額頭，卻也是有些奇怪。“方才還好好的，怎麽一踏進這後院便這般了。”

陸呦呦從鐲中取出手帕，擦了把臉上的汗，她雖身上使不上力氣，但是神志還是十分清醒的。

“我方才在別處吃了頓火鍋，本來在這雪天還有些冷，吃完後便全身暖和了不少，會不會是那頓火鍋的原因？”

周研與木意二人扶著陸呦呦躺在榻上，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雖跟著師父身後學了十多年，但這星算之術博大精深，她所學不過萬分之一，用師父的話來說，便是連星算的大門都未摸到。

今日她算到陸呦呦就是她要等的人，也從藏書閣中找到了屬於她的傳記，可是。

那本傳記卻是空白的。

周研按住陸呦呦的手腕，卻是長久地楞住了。因為，面前這人，似乎不是個活人。

見到周研按住自己的手腕又面露異色，陸呦呦卻是笑了：“是不是沒看過我這樣的？”

周研點了點頭，巫祝這一行當半醫半巫，她按過不少人的脈搏，卻是未曾見過像面前人這樣怪異的。

“你不是修士罷。”陸呦呦問道。

周研搖了搖頭，她確實未能修行，但是鄞城中來往的修士並不少見，偶爾也讓她碰上一些，卻沒有像她這樣的脈象。

“我是修士中的無法運用靈氣的那種。”

“魔修？”周研靜下心神看著陸呦呦的眼睛問道。

“不算是，我是魂修。”陸呦呦知道她這話的殺傷力，卻還是看著周研說了出口。

在凡人眼中，魂修跟魔修沒什麽兩樣。可以說魂修是魔修的一個分支，而且是罪大惡極的那種。

魔修殺人不過頭點地，十八年後又是條好漢。魂修卻是要將人的魂給吸走，斷了此後往生的種種可能。

雖然如今九幽的大氛圍是正魔兩道團結友好合作共贏創造和諧九幽新紀元，但是這魂修卻依舊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我身體出了些問題，無法聚攏靈氣，所以為了能活下去，我走了魂修一路。”陸呦呦躺在暗黃色的竹榻上，這竹榻不知用了多久，經歷了多少歲月，如今青色褪去，通體皆是暗沈的土黃色。

“你看上去不太像。”周研看了陸呦呦許久，卻是嘆了口氣。她剛聽到魂修二字，感到了恐懼，再後來又從眼前人的話中感受了死意，最後，心中的恐懼迷惘竟也煙消雲散，化作了一片虛無。

她等的人，是一個魂修。

她師父當年等的，是一個魔修。

魂修怎麽會擔得起那兩句話，周研心中想不清楚，也悟不透徹，只是這是天道的意思，是星算的結果，她認了。

周研又按住了陸呦呦的手腕，眼中卻是好奇：“魂修如今千百年不曾出現了，今日能得見你，真是開了眼。”

原來魂修的脈象是這樣的細弱，虛無，像是將死之人一般。

周研忍不住將手探入了陸呦呦的胸口。

在一旁守著的木意卻是利落地伸手阻攔：“我們小姐應你邀請來這裏，這便是你待客的禮儀不成。”

周研這才回過神，她倒是魔楞了。

“我見這位小姐的脈搏實在是罕見，便想聽一聽她的心音，如此卻是唐突了。”周研起身賠禮說道。

“你若有什麽事情，還是早早說了罷。”木意對面前這人實在是提不起什麽好感，她還沒見過哪個人見面先往胸口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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