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相識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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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他放下背包,屋裏非常安靜,估計老爸和奶奶都不在。於是脫了滲有汗水的上衣,□□著上身走到浴室的鏡子前準備洗把臉。手剛沾到水,他想起來臉上那個礙事的創可貼,便對著鏡子將創可貼給撕掉了,沒有一絲痛覺。

原本被戒指劃傷的地方,隨著血痂脫落,此時只剩下一道細小的瘢痕,白色的,泛著一點稚嫩的紅。接著用水洗掉創可貼的印記,再照鏡子看看,應該是痊愈了。夏河想起顧生那晚沖自己臉上來一拳的那個狠勁,還是咽不下這口氣,說不記仇,都是虛話。

暑假時,奶奶幫他收拾好行李,準備到鄉下度過為數不多的十幾天假期。夏振東走過去看了眼他的行李箱,見裏面除了幾件折疊好的衣服沒其他東西,於是轉身搬來個紙箱過來,從中挑出大大小小的書籍塞進行李箱內。有學科資料,有國外名著,大概是讓他在閑暇之餘多覆習覆習,二十天回來後就得面對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了。

夏河在旁瞥了一眼,沒多說什麽,反正每次他出門都得被迫帶各種書。不論看不看,好似帶了就能考上清華北大一樣。

告別了老爸,陪著奶奶坐上去往鄉下的汽車。

車內熱氣騰騰,即使開了窗戶也沒有絲毫涼爽的風吹進來,讓人感到有些頭暈不適。他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奶奶,從背包裏拿出礦泉水問她要不要喝點。奶奶搖搖頭說不渴,目光越過夏河的臉看向車窗外,表情很平靜,似乎那斑駁的臉龐也變得光滑了一些。

奶奶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很強悍的女人,據夏振東說,他們那會兒住在鄉下,鄰裏很多繁雜事情都會找奶奶去幫忙,甚至疏散過很多糾紛,她就像一個領導者,一個行動力和組織力極強的女人。即使步入老年生涯,很多年輕人幹的活兒她也會想著去試試,種地砍柴都沒落下過。

她年輕時沒生過什麽病,扛下來的事情也不比男人少。

但也就是在爺爺去世之後,她才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好似從一個勇士變成了懦夫,從一個主導者變成了旁觀者,從一個年輕人變成了老年人。有人說過,人是在一瞬間老去了,這句話大概在她身上應驗了。

她開始變得淚眼婆娑,開始變得憔悴,來往醫院的次數開始增加。臉上遍布皺紋與斑點,身體消瘦,似是風吹就倒。慈祥,慈祥不是個好詞,代表了失去韌性與不羈,所僅剩下來的無可奈何的溫柔。

這些,都是夏河通過老爸那張嘴所理解到的變故。或許當一個人把畢生的任務完成得差不多了,那這種變故就是必然的吧;就像爺爺在世時,他是奶奶的一個精神支柱,當這個精神支柱倒塌的時候,並且生活需要她的地方也已經不多了,那她就會像一支燃到頭的蠟燭,只剩下點點火星支撐,隨時都有可能熄滅。或許人活著的最主要的意義,就是被其他人需要。

差不多三個小時後,車子抵達目的地。那是個繁雜的鎮子,車站背著大包小包的人流非常多。夏河攜奶奶走出人群與車站,在標志性的站牌下等人。他們事先聯系好了叔叔過來迎接,到那也是住他家。相對於城裏的一層套房,他家算是三層小別墅了。

沒多久,一輛小型面包車開了過來,緩緩在二人面前停下。

叔叔從車上下來,沖奶奶喊了一聲:“媽。”

奶奶聽見後很是高興,也回喚了一聲:“振華啊。”

她笑起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隨即伸手過去扶住叔叔的手,然後先上了車。

夏河把行李箱提起來,丟進後車廂。

叔叔見到他說:“你又比去年高了一點。”

差不多一米八的夏河摸了摸頭,笑道:“也就這麽高了。”

“不對,男孩子二十幾歲都還長個,你以後可能還得再高一點。”

叔叔說著幫他打開車門,示意他上去。

他坐上座位後,沖同時坐在駕駛座的叔叔說:“我爸就這麽高,我還能高到哪去。”

這時候一旁的奶奶發話了:“差不多了,這樣最好。”

隨即夏河與叔叔相視一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一路上,奶奶和叔叔在說家庭裏的雞毛蒜皮,夏河沒插話,也沒怎麽聽,一邊播放著MP3,一般欣賞窗外綠油油的鄉村畫卷。蟬聲很大,甚至蓋過了耳機裏的音樂聲。

那地方所處地勢好,青山綠水,夠遼闊,也夠清靜。多是瓦片房與竹林,村子前面就是一條溪流,再過去是片片稻田與穿行在稻田之間的水泥路,彎曲顯眼,像是書上畫著的:遍布在心臟上的血管。

村裏有樓房的不多,叔叔家算是大戶。他也是這兩年才回家搞起農業生產,之前帶著老婆孩子在外地工作,賺了不少。現在孩子上寄宿學校,半個月才回一趟家。他與村裏幾個合夥人也挺忙碌,絲毫不比在外面上班輕松,而且被那灼熱的陽光曬地渾身上下黝黑發亮,經常頂著草帽,跟長駐在村裏幾十年的老農民一個樣。

到地方後,夏河下車拿行李箱,嬸嬸出門來迎接奶奶,與她有說有笑的,目光挪到夏河這來,說了與叔叔在車站時一樣的話。

她的身邊,跟著一個男孩,看上去有些靦腆,楞楞的盯著倆人不敢發出聲音。直到嬸嬸責備了他幾句,他才低聲細語的喊了句奶奶。

憑這一聲羞怯的叫喚,就足以讓奶奶過去把他抱在懷裏親昵。

嬸嬸指了指夏河對男孩說:“辰辰,那是夏河哥哥,你怎麽不去打聲招呼。”

聲罷,夏河笑著主動走過去摸了摸他那紮手的頭發,以示友好。

男孩這才回了句:“夏河哥哥。”

他那雙眼像麋鹿的眼睛一樣,水汪汪的,給人一種純真,可憐兮兮的感覺。

嬸嬸替辰辰打圓場:“他這孩子啊,比較內向,不愛說話。”

夏河點點頭,心想,自己以前也不愛說話,但面對陌生人表現出來的大多數是冷傲,不想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人逼自己。

他不是內向,不是孤僻,只是過於放縱自己的天性。但其實想想,當一個人不善交際的時候,你偏偏逼他學會嘴炮連珠,對於當事人來說,那應該是一種折磨吧。

這時,叔叔幫他們放好行李,招呼他們過去吃西瓜。嬸嬸看了眼墻上掛鐘,說到點該做飯了,然後就往廚房走去了。奶奶坐不住,也隨了進去,估計是想著打下手,她雖然因生理退化而受不得油煙味,但準備飯菜一直是她的快樂來源。

叔叔摸了摸正在吃西瓜的辰辰的肩膀,讓他陪夏河玩,然後出門去了。

大堂只剩下夏河與那內斂的男孩,一時間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片刻後,尷尬的氣氛油然而生。

夏河去年來的時候見過他一眼,不過住的時間不長,倆人沒相處好關系。前幾年奶奶還在這邊生活,叔叔一家在外地,碰面的機會也就只有除夕年夜飯那晚。

好一會兒,夏河才搭話說:“你讀幾年級了?”

辰辰擡眼看著他:“四年級……”

“十歲?”

“嗯。”

他點點頭,連咀嚼西瓜的聲音都刻意壓低了。

夏河看出來他不喜歡別人盯著他看,便只是偶爾晃一眼,瞥見他揩了把嘴角卻沒有抹掉那顆沾上的西瓜籽,於是伸手過去替他捏掉。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動作過於突然,讓男孩覺得猝不及防,當夏河的手指觸碰到他臉頰的那一刻,他神經緊繃了一下。

夏河突兀道:“你害怕我?”

對方搖搖頭,但眼神卻表明了肯定。

夏河難得露出溫和的笑容,忽想起什麽,轉身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小型游戲機遞給他,說:“送你的,可以玩俄羅斯方塊和坦克大戰。”

男孩接過去,拿在手裏打量了一會兒,接著脫口而出:“謝謝!”

“不客氣,我是你堂哥嘛。”

夏河心想,幸好周郁送自己的這個小玩意還在,不然還真跟人處不好關系。

雖然是試探性的三言兩語,並且還是很難打開那個男孩的心扉,但送了件禮物總比空口說白話強,再說了,對方也不願意搭理。想想接下來的半個多月,除了欣賞欣賞鄉村風光之外,還有誰能陪自己聊聊天?辰辰雖然內向,但也是無可奈何的首選。

吃過午飯後,夏河便上樓到自己的房間裏睡覺。電風扇在床頭嗡嗡作響,屋外的蟬聲依然聒噪,但聽久了倒像是催眠曲,也沒有那麽要命。

興許是夜間沒睡好,睡眠全補在那個無所事事的午覺裏了。夏河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橘紅色一片。

他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睡的太久,導致腦子還有些昏沈。回過神來,發現門扉處站了個身影。

辰辰不知何時站在那,正楞楞的看著他。

夏河問:“你在哪幹嘛?”

“奶奶讓我喊你起來。”

辰辰的聲音很小,比電風扇的響動大不了多少。他十分鐘前就在門口徘徊了,卻因為沒有勇氣叫醒夏河而暗自苦惱。

夏河說了聲‘我起來了’,然後打算出去用清水洗洗臉,經過辰辰身邊的時候,友好的伸手撫摸了下他光滑的臉頰。

此時太陽逐漸西沈,刺眼的光輝映照在山頭,以及斑駁的墻壁。起風了,帶著稻香與蕎麥草的氣息,拂過枝頭那些棲息的夏蟬,吹起夏河那頭清爽的短發。

“帶我出去轉轉吧。”

他站在門前,望著遠處隨風波動的麥浪,對辰辰說。

辰辰點頭應好,便跟著對方的步伐往鄉間小道處走去。

村子不大,但廣闊的天地實在令人心曠神怡。不遠處可見幹完活回家的村民,戴著草帽,路過了會問一聲好。

夏河與辰辰沿著那條彎曲的石子道往前走,臨出門前嬸嬸讓他倆扒幾根玉米回去,可走到玉米地邊上,卻看見一輛自行車停在路邊。夏河自言自語:“這是誰的車?”

辰辰以為在問自己,便搖搖頭:“不知道。”

他將目光眺往那片玉米地,忽見一個身影從中竄了出來,那人懷裏抱著幾根剛摘的玉米,頭發上還插有細長的葉片。

等等,這個人有點面熟。

夏河目光詫異,是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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