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青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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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也楞了一下,轉即露出一個欠揍的笑臉:“喲,真巧啊。”

巧什麽巧,怎麽哪都能遇見他。

夏河的心情又變得覆雜起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還是現在其實是在夢裏。但因睡得太久而未完全消退的頭痛提醒他,這是再現實不過的現實。

他問道:“你怎麽會在這?”

“我還想問你呢。”

顧生抱著玉米從田埂走上來,他踩著拖鞋,穿了條五分褲,裸露在外的小腿被玉米苗劃了道細長的血痕。

夏河:“這是我老家!”

“巧了,這也是我老家。”顧生依然露出那副半虛不假的笑容,他把玉米放進自行車後座的麻袋裏,然後擡腿跨上去,踩著踏板,做出隨時都有可能因聊崩了而揚長而去的姿勢。

夏河想起來之前老爸說過,他與顧生的爸爸是發小,一個村子裏長大的,那這個巧合也算是理應之內。只不過像顧生這樣的人,放著城裏燈紅酒綠的日子不過,忽然到鄉下來體驗生活,也是夠古怪的。

見夏河臉上的疑雲漸散,顧生瞥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辰辰,岔開話題道:“這小孩跟你長得挺像,你爸的私生子啊?”

“·····你爸才有私生子呢。”

“他確實有啊。”

顧生壞笑著說:“不過是私生女,現在成正牌的了。”

夏河輕蔑的看了他一眼,不想再與他說風涼話,便把目光向玉米地挪去,剛準備下地去完成嬸嬸交待的事情,辰辰卻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低頭看向那男孩,示意有什麽事。

辰辰輕聲說:“這片玉米是咱們家的······”

一旁的顧生聽罷已知東窗事發,便趕緊踩動踏板一溜煙跑了。等跑遠了才回過頭恬不知恥的大喊一聲:“謝謝你家的玉米。”

夏河盯著他揚長而去的背影,暗罵道:“這混蛋……”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其實心裏並沒有多計較,顧生的忽然出現,反倒讓他覺得有一絲欣喜從心尖掠過。

不知是不是在這陌生的境地遇見還算相識的同齡人,又或者是因為與顧生三番兩次的巧合,讓他自己都懷疑這可能是天意。

是天意讓他不好過!

回去後,他找了杯涼水灌進肚子裏,出去溜達一趟出了身汗,總感覺嗓子特別幹,那不知名的穗絮吸入鼻腔,還惹出一陣噴嚏。

剛放下杯子,便聽見奶奶說,叔叔在頂樓收稻子,讓他也上去幫幫忙。他點頭答應,便扔下水杯就往樓梯跑去了。

此時天邊夕陽絢爛,像是有人拿著畫筆,蘸了最濃重的色彩染上去的,看起來刺眼的同時,卻又意外成為一道惹人註目的鄉村風光。一片橘紅色的雲彩攫住夏河的目光,使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叔叔給他的任務是拿著掃帚把谷粒掃成一堆,好用簸箕鏟進麻袋裏。他掃的極其認真,以至於都忘記了等太陽完全沈沒在山頭後,那片奪目的餘暉便會悄然而去。

等掃的差不多了,他站在護欄邊上,直起腰桿歇一會兒。聽見旁邊另一棟樓頂傳來響動,他下意識轉過目光看去,結果又遇見了那陰魂不散的顧生。

與叔叔家相鄰的另一棟房屋是兩層的,除了為數不多的水泥房之外,站在樓頂往下環顧,幾乎都是褐跡斑斑的瓦片屋。叔叔家也有,只不過是破陋的牛舍。

相比之下,叔叔家還真是大戶。

顧生也看見夏河了,還沖他眨了眨眼,接著露出一抹戲謔的微笑。然後走過去把依在墻壁,裝滿了稻子的大麻袋挪上自己的肩膀,很是熟練的扛下樓去。

夏河看楞了神,那圓鼓鼓的麻袋少說也有三四十公斤。顧生看上去也沒有那麽壯實,以前鐵定也沒幹過這種粗活,卻熟練的直接扛上肩就走了?還不帶踉蹌的。

他看見自家樓頂也放了幾袋同樣重的谷子,於是走過去試著掂掂量,手剛使勁就放棄了,忍不住驚嘆道:“他力氣可真大。”

據辰辰所說,屋後那位不認識的哥哥昨天剛來。來的時候大包小包特別多,還戴著墨鏡,一副很不好惹的樣子。

但僅僅是一天的時間,就變得跟鄉村融合在一塊,土生土長了?!

這適應能力,夏河自知甘拜下風。於他而言,現在還對那莫名飄來的燒谷穗的氣味感到厭惡呢。

晚間,他做了幾道習題,看了會兒書,便關燈睡覺。但在床上翻來覆去躺了好一會兒,不但沒有睡意,反而頭腦越來越清醒,像嗑了興奮劑。他想,或許是下午睡太多了,又或許是因為外面的蛙聲太過喧鬧,一種寂靜中的喧鬧,格外讓人煩躁。

索性開了燈,爬起來吹吹夜風。

他依在窗臺,目光跟隨遠處若隱若現的一點光亮移動,估計是一輛晚歸的摩托車。鄉下的夜晚很黑,也很安逸。那晚沒見到星辰,只有大片大片濃重的烏雲懸在天上。

他剛要關了窗戶重新回到床上睡覺的時候,忽聽見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接著看見有手電筒的光在不遠處的樹下來回晃動。

這一點吸引了夏河的註意,他悄悄探出頭去想看看是誰晚上不睡覺到處溜達。結果看見兩個身影,正站在自家樓下,並且面朝著他此時依靠的窗戶,像是在與自己對視。

手電筒的光束從夏河臉上劃過,令他猝不及防的眨了一下眼。其中一人朝他招手,透過模糊的光源,他似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果然是那個討人厭的家夥。

“下來嗎?”

顧生輕聲喚道。

夏河詫異:“下去幹嘛?”

“帶你去找樂子。”

“什麽樂子?”

“下來我告訴你,保證好玩。”

夏河聽出了對方是在慫恿自己,但轉念想想,反正橫豎睡不著,既然是來這體驗生活的,那跟著他出去夜游一趟又何妨?

於是松了口氣,說:“你等我一下。”

接著轉過身去找衣服穿上。他習慣了在夏夜一個人的房間裏□□著身體,甚至連鞋都不穿。

此時大概已經夜裏十點鐘,其他人都睡覺了。生活在城市裏的人睡的晚,對於某些追求刺激的年輕人來說,這個點才剛開始夜生活。但鄉村這一股濃墨重彩的寂靜,實則給人一種莫名的神秘感。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大江,住我隔壁的。”

顧生拍了拍他旁邊那小子的肩膀,對剛出門的夏河說。

那小子比他倆都矮了半個頭,估計年紀也小兩三歲。腦袋圓溜溜的,眼睛很窄,笑起來只剩下一條縫。站在顧生旁邊一比較就知道,顧生的眸子在黑夜裏會映照出一點點暗淡的亮光,而他卻沒有,不知是不是因為夏河沒仔細看。

大江發出憨厚的笑聲,說:“你好你好,那個,你是顧生的朋友啊?以前沒見過你。”

夏河看著他,轉手指了一下顧生:“你以前見過他?”

大江繼續滿臉笑意的搖搖頭:“也沒見過。”

“那不就得了。”

顧生拿著手電筒又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別啰嗦了,走吧。”

“這是要去哪?”

夏河不解道。

大江接過話茬回答說:“那個,我們要去抓小鳥。”

“抓小鳥?”

“嗯,晚上它們都停在樹枝上睡覺,直接用手就能抓住。我們村樹林多,很好抓的。”

夏河聽罷還沒消化完此話的興致,一旁的顧生又把手電筒的光亮晃了過來:“誒,他們村後有一個祠堂,裏面放了好幾副棺材,我帶你去見識見識?”

他想了想,說:“那走吧。”

隨即,三人穿行在夜晚的小巷中,沒有路燈,純靠一把手電筒照明。夏河將雙手插兜,不緊不慢跟著倆人步伐。夜風吹過,涼爽的同時也起到了提神醒腦的效果。

顧生點燃一支香煙,只見他嘴角那一點紅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就像他吐煙圈的頻率那樣均勻。

大江看向他,索問道:“生哥,能給我一根麽?我想嘗嘗什麽味。”

顧生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經說:“小孩子抽什麽煙,過兩年再說吧。”

那語氣,聽上去像人長輩。

大江只好裝作委屈的撓撓頭,沒再說話。

走了好一會兒,村子緊挨的房屋已經被甩在身後了,並且還聽見狂暴的犬吠。夏河回過頭看了一眼,見不遠處漆黑的屋檐下亮著兩個細小的紅點,像是一雙眼睛。

“那是狗。”

大江說,隨即一道手電筒的光照了過去,果然隱約看見一只狗的身型。

“你害怕啊?”

顧生忽然湊近他面前問。

他不屑的瞥了對方一眼:“有什麽好怕的。”

“切,嘴硬!”

夏河無心與他爭辯,邁開兩步走到最前面。

大江說:“前面就是小樹林了,這邊雜草多,你們小心點,註意看看腳下有沒有蛇之類的東西。不過你們放心,我們村的蛇沒毒,被咬傷也就留個痕跡,死不了人。”

顧生拿著手電往四周的雜草叢亂晃,漫不經心的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沒毒?”

“我被咬過啊。”大江的語氣聽上去莫名自豪:“我小的時候,被咬了,沒死。”

顧生聽罷輕嗤了一下,那聲氣息仿佛在說,真是不知者無畏。

三人到了那片密密麻麻的樹林,周圍看不清樹幹的大小,只能透過夜空隱約見到隨風搖晃的樹影。不知是不是冒險精神在作祟,夏河竟覺得有些興奮了起來。

此時,顧生把手中的光源往頭頂的繁亂樹杈照去,被驚醒的鳥兒‘撲騰’一聲飛走。他說:“要是能抓住貓頭鷹,那可就不枉此行了。”

夏河在一旁反駁:“傻瓜,貓頭鷹晚上不睡覺。”

顧生聽後嘿嘿笑了一下,算是心甘情願接受這句反駁。

結果三人繞了一遭,根本沒有看見棲息在矮枝頭的鳥類,手電筒的光也閃了兩下,那是即將沒電前的警告。

於是他們只好繞出樹林,打算轉道回府。樹林的入口處果真有一座祠堂,怪異的屋檐結構在黑夜中顯得極其滲人。堂內似乎還點著蠟燭,明晃晃的,卻也看不清裏面停放了些什麽。主要還是三人誰都沒有帶頭走上前。

大江悄聲說:“前些天村裏老了人,剛在祠堂裏辦完喪事,估計是點著蠟燭等頭七呢。”

顧生打趣道:“頭七會怎麽樣?”

“死掉的人會回來看看啊。”

“這麽邪乎?”

“可不是麽······”

“算了,咱們還是回去吧,可別貓頭鷹沒抓到,反而撞見不幹凈的東西。”

顧生的語氣中充滿了逗趣的意味,說完沖他倆撇了下頭,示意原路返回。

於是三人又沿著那條鋪滿落葉的林外小道往村子的方向走。顧生和大江走在前面,時不時還用手電筒在頭頂的樹杈間照來照去。夏河跟在後面,心裏不免有些發毛。

這時,顧生起了想捉弄夏河的心思,便偷偷與大江傳遞了眼色,隨即倆人拔腿狂跑,還發出裝模作樣驚呼的叫聲。

見他倆忽而狂奔到前面去了,夏河剛開始心裏猛然一驚,但轉即識破了對方幼稚的行為。他暗罵了一聲‘有病’,裝作絲毫沒被嚇到的樣子不緊不慢的行走。

前面倆人見他沒啥反應,便只好停下來等他,但依然利用大笑的方式來慶祝。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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