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第一個雇主

關燈
※一※

季舒流在谷底也是心驚膽戰,握緊自己的劍,盯緊蘇驂龍的手。以此地的險峻,以蘇驂龍的警醒,要想救人,難比登天。

天早已大亮,再也沒有夜色來遮掩任何人的行動了。

好在蘇驂龍似乎沒有動手的意思,雨師剛才那荒唐又淒婉的一番遺言,沒能激起他任何多餘的情緒,他只顧盯著潘子雲凝神琢磨,仿佛手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古怪的機關。

蕭玖沈默半晌,實在找不到出手的機會,只好開口:“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為何我知道不是燕山派——因為蘇門本來就是我重金聘請殺手屠滅的,絕對和燕山派無關。你和我的仇,不要牽連外人,今天你只要放了他,我們都承諾放你一條生路。”

蘇驂龍似乎對“生路”並無興致。他依然盯著潘子雲,用毫不信任的語氣問蕭玖:“你一個勢單力薄的小乞兒,居然有錢重金聘請殺手?”

蕭玖道:“自然是我爹的錢。”

孫呈秀和季舒流忍不住同時看向她。仔細想來,蕭玖獨來獨往,師門神秘,江湖中都當她是孤女,但她從未提過自己的出身來歷,更加不曾承認自己沒有父母。

蘇驂龍道:“所以你根本不是真乞丐,當年蘇門的人都看走眼了。”

“年紀太小,孤身出門,難免做些偽裝。”蕭玖諷刺地道,“當地的丐幫都看得出來,不敢找我的麻煩,至於我學武功很快,當然也是因為從小打過不少底子,後來我推說是在青樓之中學過歌舞,居然不曾有人懷疑。我也奇怪得很,怎麽整個江湖最眼瞎的人,全都湊在蘇門了。”

蘇驂龍怔了片刻,居然輕輕地笑出聲:“你不滿十歲的時候,就有‘黑道的朋友’給你講挖墳觀屍的事,你家裏,莫非也是黑道中人。”

“已經好幾代不曾行走江湖,但說起來終究麻煩,我才藏著不說。”蕭玖臉上沒什麽表情。

蘇驂龍道:“我若是你,就再等幾年,親自殺人雪辱,豈非痛快。”

“所以你不是我,”蕭玖一笑,“我這人十分心善,雖然很想親手殺了你們,但是想到再等幾年,還要有不少人死在你們手上,一時心軟,就直接找殺手了。”

蘇驂龍不但沒流露出什麽報錯了仇的悲憤之情,反而笑道:“由此可見,男人娶妻一定得娶個聰明的女人,否則便要坑害全家、禍及子孫。商鳳英這個女人,長相不錯,刀法也過得去,所以雖然整天爭風吃醋蠢不可及,我父親還是娶她為妻。結果如何?她死到臨頭居然還能認錯人,叫我們找錯真兇、撞上硬點子,最終拖累得整個蘇門給她陪葬。要是我們不來殺元磊,豈非到現在還好好地活著,在江南做拿錢取命的生意?”

蕭玖一邊試著用剛才脫臼的腳踩踏松枝,一邊道:“天罰派武功源自西域,我找的殺手據說也師從於西域人士,大概西域武功總有類似之處,才叫她錯認。”

蘇驂龍眉飛色舞,愉快地道:“天下之事總有許多湊巧,這便是人生於世的樂趣所在。嘿嘿,這個人,”他凝視著潘子雲,“你叫什麽來著?”

“潘子雲。”

“你那個化名,叫何什麽來著?”

“何方人。”

“何方人,你寫那《逆子傳》的時候,果真根本不知道吳夫人其實是蘇小夫人?”

“不知道。”潘子雲道,“我妻兒都是蘇門所害,與蘇門不共戴天,想不到無意之中還編排了蘇潛的小老婆一段壞話,可見冥冥之中,報應不爽。”

世上恐怕很少有人能容忍別人如此侮辱自己的生母。蕭玖全身繃得像一張弓,好像隨時準備射出去;孫呈秀側身探出懸崖之外,凝而不發;季舒流也不住往上瞄著可以立足的松枝。然而蘇驂龍竟然絲毫沒有動怒,依然與潘子雲對視著。

他們的神情都不算犀利,嘴角都含著一絲嘲諷般的笑意。潘子雲看上去很淡漠,蘇驂龍看上去很悠閑。

對視片刻,蘇驂龍的笑意放大了幾分:“那好,我只剩最後一件事問你——你怎麽知道商鳳嫻是我殺的,難道和我心有靈犀不成?”

潘子雲眼中的淡漠終於消失了,他難以置信地瞪著蘇驂龍。

蘇驂龍嘴角一翹,洋洋自得道:“給你講講我蘇門的傳承來歷。其實最早,蘇門也和天罰派一般,是一群身負血仇之人的聯盟,以替-人-覆-仇為志向,後來教訓受得多了,才專心做一群本本分分的刺客。

“真正的刺客,既不能像徐飈一樣專門接覆仇的生意、以求心安理得自欺欺人,也不能像冷杉一樣受困於救恩、不計代價地替別人賣命。刺客應該考慮的只有一條,那就是雇主付出的代價,值不值自己冒的風險。我不但是蘇門數代以來最好的刺客,也是整個江湖百年來最好的刺客,平生所接的生意,無不把這一條考慮得清清楚楚。”

蘇驂龍說這些話的時候,一臉驕傲,仿佛這十分值得稱道。

“我接的第二個雇主就是商鳳嫻,她要我殺死燕山掌門元磊,元磊的師妹仇鳳清,還有繼任者方橫,以報蘇門被滅的血仇。兩個頂尖高手,一個普通高手,就算與我蘇門有仇,殺他們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一著不慎,整個蘇門都得賠進去。想不出一文就請我出手,不可能,我不做虧本生意。

“但商鳳嫻能有什麽代價付給我?蘇門?蘇門本來就是我的,和她有什麽關系。這女人膽小如鼠,雞都不敢殺,哪裏敢殺人,自從我父親身亡,全靠徐飈和冷杉賺錢維持生計,後來失手打死我小妹,更是嚇得丟了魂,整天懷疑有厲鬼前來索命,三天兩頭跪在自己親女兒靈位前叩頭乞憐。蘇門憑實力排座次,沒有廢物說話的餘地。所以我告訴她,如果她付不出足夠的代價,還是讓徐飈和冷杉擔當這個重任為好。”

蘇驂龍笑得越來越愉快:“自從我的劍法勝過徐飈,商鳳嫻就收起那副兇神惡煞的嘴臉,變得像原先一樣乖順。見我不肯接招,她真的慌了,一開始色厲內荏地威逼,威逼不成,又哭著跪求我親自出手,她說元磊、方橫的刀法都能通神,連仇鳳清也是天才難得,徐飈一個人絕對應付不了,冷杉根本不會武功、不堪大用。為了讓我出手,她什麽代價都願意付。”

潘子雲低聲道:“你讓她付出的代價,就是幫你完成第一個雇主的委托。”

蘇驂龍的笑容漸漸從臉上褪去,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果然心有靈犀。”

潘子雲幾欲作嘔:“廢話,你妹妹死前求你替她報仇,很多鄰居都聽見了。”

蘇驂龍的眼神幽深:“小妹的囑托,付出的代價不多,只有父親生前給她留的嫁妝。但殺死商鳳嫻對我而言,幾乎沒什麽危險,本來就不需要多少報酬。何況,小妹殺她的理由,我也十分認同——

“小時候,商鳳嫻整天教她溫柔嫻淑,未語先低頭,女孩子不要打打殺殺,最好找個父親一樣的夫君嫁出去。可是一夜之間,商鳳嫻忽然開始逼著她苦練武功為父報仇,稍微松懈,便又打又罵。一開始,她趁清早帶著我們一起去馴馬園練武,回來還假裝和原先一樣,所以瞞得過鄰人;到後來,她瞞都懶得瞞了,可笑鄰人還向易容成父親的徐飈告狀。

“商鳳嫻自己不曾用心練武,根本不知道五六歲的小女孩能進展得多快、能使出多大的力氣,只要我進步比小妹快,小妹就要被她打得生不如死。沒過幾天,小妹就被打得怕了,再也不敢哀求商鳳嫻,只是苦苦哀求我讓著她一點。但我總有不想讓的時候,這倒怪不得我,我也不想被商鳳嫻辱罵痛打,而且,我怎知那女人名門正派出身,下手如此不知輕重呢?

“小妹彌留之際,整張臉都腫得不成人形,眼睛已經看不見人,嘴裏不停地往外咳血。她左手兩根手指的骨頭以前折斷了沒長好,是歪的,就用那只畸形的手,抓著我,對我說,既然我是刺客,她就用父親留的嫁妝,買我幫她殺母覆仇。”

說起這些悲慘之事的時候,蘇驂龍一直掛著一層詭異的笑容,語氣近乎輕浮。可他身受重傷、強敵環伺,為何要啰嗦這些早已湮沒無聞的舊事?

“何方人,你根本不知道這些,但是冥冥之中,很多細節居然和你編出的戲文暗合。”

潘子雲的臉色忽然變得很可怕:“你看過《逆子傳》?何時看的?”

蘇驂龍道:“年初。”

“你當時,難道……穿著一身儒服,還有個小孩纏著你問東問西,要與你結交?”

“哦?難道那小孩是你的探子?”

“不是,那小孩特別喜歡這出戲而已。”潘子雲的聲音有輕微的顫動。

旁人都不知他們在說什麽,季舒流卻倒吸一口涼氣,吞了滿肚子的冷風。

他想起鐵蛋的話:“以前也有個文士模樣的人看《逆子傳》看哭了,但那個人脾氣孤傲得很,非把我當成小孩,不肯和我結交。”

蘇驂龍這毫無良知的狡詐殺手,居然也有一件足以觸動心緒的平生恨事,令他在看戲之時,當眾痛哭?

潘子雲盯著蘇驂龍的眼睛:“可仵作認定商鳳嫻是自殺的。”

“她懸梁自盡用的繩子是我系的,凳子是我搬的,呵呵,若是徐飈、冷杉得知此事,恐怕就要同我拼個你死我活了,自然要遮掩一番。”

“如果她不肯自殺,難道你真要完成第一個雇主的願望?”

“當然,只不過要挑個合適的時機,偽裝成病死或者自盡,避免蘇門的良才叛門。”蘇驂龍眼神狂熱,“身為刺客,雇主的委托可以拒絕,但只要接下,即使倒行逆施、違背倫常,付出不可承受的代價,也一定要做到。”

潘子雲啞聲道:“什麽刺客,你們都是瘋子而已。”

蘇驂龍仿佛沒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地道:“何方人,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少年時練武急功近利,不慎傷及經脈,本來就多半活不過三十歲;半年前和元磊一戰,我被他震出內傷,後來出手偷襲秦頌風的時候舊傷覆發,前幾個月一直閉關休養,才導致手下人不自量力、屢犯大錯。今日我受之傷,放到以往自然無礙,放到現在,卻已然無救。剛才挾持你本是為了保上面那蠢女人一條性命,誰知她自尋死路,你的命,險些便對我沒用了。”

潘子雲冷淡道:“我的命本來就沒什麽用。”

“現在卻有個用處,”蘇驂龍溫柔地笑道,“我要留下你的命,讓你一輩子記得我。”

潘子雲怒道:“我一輩子記得你死得慘不堪言!”

蘇驂龍的溫柔之中帶了幾分惡毒:“不必激怒我,我說不殺你,就不殺你。今日我能殺你卻不殺,從此你的命便是我給的,對我永生難忘。我自從得知自己活不過三十年,畢生所求,就是名動天下,叫人刻骨不忘,被我殺死之人的親友自然難以忘記,但你和他們畢竟不同……

“我蘇門刺客,一舉一動都講究衡量天意,雖然天意難測,但它偶爾也會假借旁人之手稍作提醒。你不知內情,卻寫成《逆子傳》,便是天意認可我殺母作為的憑證。你是將天意送到我面前之人,你註定一輩子都忘不了我。”

蘇驂龍捂著肋下的傷口站直身體,模仿《逆子傳》中那女伶的動作,右手挽起一個華麗的劍花,橫切在自己的喉頭。

“何方人……多謝你替我說出很多說不出口的話。”

血光乍現,被寒風吹散為漫天血雨。

隨後,蘇驂龍的屍體也如那女伶一般,直挺挺地跌倒下去,只不過下方不是戲臺,而是谷底半個冬天的積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