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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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太陽在中天直射,但它的熱好像還沒到達地面,就已經被山風吹散。

蕭玖勉強踩著幾棵松樹跳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去取她被蘇驂龍扔到遠處的靴子。季舒流跳下崖壁附近的陷阱,用匕首割斷那些尖刺,以防不慎跌落,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攀爬上高臺,將潘子雲脫臼的雙肩歸位。

潘子雲眼神空洞,表情僵硬,良久不發一語。

他又矮又瘦,帶著他上下攀爬不算困難。季舒流正準備將他縛在背上,忽然感覺到一股邪風吹過,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謹慎地四下觀察一番。

這個石臺旁邊的崖壁上有個黑洞洞的石縫,狹窄陰暗,似乎能容一人通過。

“這裏頭不會有什麽東西吧。”季舒流打著一簇火苗,將胳膊伸進去照了一下。

他看見石縫之內是個小石洞,石洞的地面上伏著一具枯骨,枯骨旁邊有有一把劍和一把匕首。

石洞之內幹燥潔凈,並無鳥獸蟲蟻,死者的骨骼保存完整,背心的肋骨上有刀劍刮過的傷痕,不知生前有人在他背後刺下了多重的一擊。

背後?難道是……

“柏直?”季舒流走進去,拿起了那把劍。

這是一把厚實的重劍,墜在腕上很有分量。宋老夫人曾說,柏直生前仰慕父祖輩的功業,又不敢自認天罰派弟子,所以只在劍身上刻下一個“天”字,時刻提醒自己謹遵天罰派遺訓。季舒流右手握劍柄,左手握劍鞘,將劍拔出一半。

劍面上的“天”字拙劣而扭曲,銹跡斑斑,不知是何物刻成,凝聚著那個未滿二十而死的少年畢生不改的信念。

季舒流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令商鳳英至死恐懼、徐飈和商鳳嫻疑神疑鬼、螞蜂畏罪叛門的柏直的遺體,原來一直躺在此處,怕是他重傷後尋到一個藏身之處,卻傷勢發作,就此一睡不起。蘇驂龍恐怕也沒想到自己選來伏擊的山谷中藏著一個天大的巧合。

世間種種因緣,難辨偶然抑或註定,既令人敬畏,覆發人深省。

半刻之後,季舒流帶著潘子雲和用外衣包裹住的枯骨攀下山崖,潘子雲對著柏直的枯骨長揖到地。孫呈秀把蘇門眾人的屍體都推進一個土坑裏遮蓋。

潘子雲一直遠遠盯著蘇驂龍的屍體。

季舒流走到他背後,將手按在他肩膀上,輕聲道:“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覺得……有點惡心。”潘子雲苦笑,“聽見他那番話,就好像吃魚的時候,盤子裏的魚突然開口說了人話一般。”

季舒流感覺自己至少一年之內再也不敢吃魚了。他咳嗽了兩聲才問:“那你以後準備做什麽?”

“不知道。”潘子雲的語調平板。

季舒流建議:“你要是沒去處,投靠尺素門如何?二門主也認為你的武功很難得。”

潘子雲良久不語,反是蕭玖恢覆些許力氣,走過來對著柏直的屍骨抱拳一禮,低聲道:“剛才你說,柏直是天罰派後人?”

季舒流道:“你們不要外傳,他是天罰派宋老夫人養大的孩子,我們來永平府,就是因為宋老夫人請我們追查他的下落。他出生在天罰派失蹤之後,大概是宋老夫人寂寞之下抱養的。”

蕭玖凝視著早已化為白骨的柏直,深深嘆了口氣。

眾人沈默良久,潘子雲終究忍不住望著埋葬蘇驂龍的那個土坑道:“他說他練武急於求成,本來就活不過三十歲。明明天賦難得,為何心急至此,難道是為了早點殺商鳳嫻?”

“也許吧,”季舒流道,“你別想了,想多了傷神。”

潘子雲微微搖頭:“我只是困惑,商鳳嫻既然是一個這樣的女人,為什麽能讓燕山派的弟子、英雄鎮的鄰居、家中的婢女青藤和蘇門其他人都覺得她溫柔嫻淑。”

孫呈秀不客氣地道:“有的人溫柔是真溫柔,但有的人溫柔,不過是因為她們可以倚靠別人而已。商鳳嫻小時候倚靠燕山派,長大後倚靠商鳳英和蘇潛,蘇門覆滅以後又把覆仇的希望全寄托在子女身上。當她倚靠的人可以保護她的時候,她就溫柔賢淑,但當她倚靠的人無法立刻滿足她的要求,她的戾氣自然就不可抑制。蘇驂龍不是也說,他劍法大成以後,商鳳嫻就又變得‘乖順’了。”

蕭玖點頭:“蘇潛死的時候她還年輕,想報仇自己去,指望不滿十歲的子女幹什麽。”

“懦夫窩裏橫。”孫呈秀道,“給蘇門籌錢的是風伯雨師,練武的是蘇驂龍,練武不成被打死的是她小女兒。堂堂一個燕山弟子,寧可用性命去逼蘇驂龍動手,也不肯親自出力,實在可笑。”

季舒流道:“商家說不定有祖傳的瘋病,商鳳英,商鳳嫻,蘇驂龍,全都是瘋子,連婢女都瘋癲,這一家人,只有蘇潛一貫損人利己,剩下的這輩子總是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不說這個了。潘兄,你有空還是和我們去尺素門吧,這裏瘋子太多,我帶你多看看沒病的人。”

潘子雲輕輕一笑,但他的眼神還在埋葬蘇驂龍的土坑周圍逡巡。

蘇驂龍這瘋子,死前居然去學《逆子傳》中姐姐的動作,或許潘子雲真的再也無法忘記那一幕。

季舒流感覺有些頭痛,但一擡眼,只見秦頌風不知何時已經折返,從上面跳下來問:“怎樣,蘇驂龍死沒死?……這裏怎麽有一副骷髏?”

季舒流的頭頓時不痛了,他走過去,雙手搭在秦頌風雙肩上道:“二門主,我要給你講一個盤子裏的魚突然開口說了人話的故事……”

※二※

聞晨沒有死,但也遲遲沒有醒過來。她無助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臉色慘白暗淡。小蓮在她身邊忙前忙後,眼睛腫得像桃子,連眉都顧不上畫了。她當然明白聞晨對她有多重要,離開了聞晨,她才真的會淪為浮萍風絮。

小杏在別人家留宿一夜,回來之後才被接到此處,一看見聞晨就大哭不止,秦頌風去勸,她哭著道:“媽媽對我們太好了,就像我們的親姐姐一樣。小蓮從小跟著媽媽,被媽媽寵得一派天真,比普通人家的女孩兒還傻氣。我是三年前被人轉賣到媽媽這裏的,所以才稍微懂事一點……那個青藤,我早就覺得她裝模作樣的不像好人,這世道為什麽好人沒好報呢?”

小蓮也早就忘了跟著青藤學畫學蕭的事:“她是為了保護我才被壞人抓走的,她要是有什麽意外,我也不活啦!”

最後費神醫有個弟子煩躁起來,攆她們道:“瞎哭什麽,人還沒死!你們吵吵嚷嚷,叫病人聽見了不好,要哭上外頭哭去。沒見過這麽不懂事的!”

兩個女孩子嚇得躲到遠處抱頭痛哭了好久,才跑回來接著照顧。秦頌風盯著聞晨,只見她臉上精致的妝容已經被洗掉,露出的臉還是他以前認識的那張。想起她自以為將死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他不由發起愁來。

季舒流過來探望,對秦頌風道:“費神醫剛才說,既然她能熬過昨晚拔峨眉刺的時候,就沒什麽大礙,估計今晚或者明早就能醒……唉,她是被咱們連累的,等她醒來一定要好好道歉。”

秦頌風忽然拖著季舒流躲到屋外,斟酌半晌才小聲道:“我還沒想好怎麽跟她說話。她暈過去以前,突然說她已經愛慕我十幾年了。”

“什麽?怎麽一點都看不出來。”季舒流大吃一驚。

隨後他就明白那只不過是因為他和秦頌風都太不懂女人的心事了。聞晨自暴自棄、淪落風塵十年,忽然和自己愛慕的人重逢,如果不表現得瘋瘋癲癲,還能如何?

秦頌風見他不語,忐忑道:“你別多心……”

季舒流不滿:“誰說我會多心?胡扯。不過你放心,既然有了情敵,為夫一定加倍努力,不讓你被別人搶走。”

秦頌風沒心思鬥嘴,用商量的語氣問:“你看我怎麽跟她說?”

“這你怎能問我,”季舒流無辜道,“她和你才是熟人,我連她脾氣都摸不透。”

秦頌風皺眉:“我也不熟,現在我都不知道怎麽跟她說話了。你也見過,我隨便說點什麽,她就說反正她被那群畜生玷汙了配不上誰之類的,從來不肯好好說話。”

季舒流附耳道:“那你也別好好說話,就說我愛你愛得要命,誰敢跟我搶,我就挖個地洞把你關進去,所以她的好意你只能敬謝不敏。她聽了大吃一驚,肯定沒心思說那些怪話了。”

秦頌風終於忍不住笑出來:“你又打不過我,想關也關不住。”

“你可以說,你也愛我愛得要命,所以我要關你,你就不敢反抗唄。”

秦頌風正色點頭:“倒也是,我懼內。”

※三※

費神醫所料不錯,聞晨當天晚上就醒轉過來;但秦頌風的擔憂卻很多餘,因為秦頌風才一靠近,聞晨就叫小蓮把他推出去。

小蓮右手推人,左手還叉著腰,兇巴巴地道:“你怎麽這樣,女人沒上妝的樣子是你能看的嗎,我長這麽大沒見過你這樣不懂事的男人,出去出去出去!”

兩天後,聞晨才讓小蓮幫她上了淡妝,叫來秦頌風,把小蓮遠遠地遣走。

秦頌風坐到床邊的椅子上,看見聞晨用胭脂把臉頰點綴得白裏透紅,幾可亂真,雙唇也塗得紅艷艷,只有黯淡無光的眼睛裏才洩露出一點憔悴。

他皺了皺眉頭,還沒說話,聞晨先道:“我做夢的時候說了許多夢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秦頌風道:“你別瞎想那麽多,趕快把傷養好。”等了一會,見聞晨不說話,又道,“你對你幹女兒,真比親娘都好。”

聞晨撇嘴:“老娘年輕的時候,也是立志要行俠仗義的。現在就算保護不了別人,也不能眼看著自己的人出事。”

秦頌風道:“你現在行俠仗義也不晚。”

聞晨沈默了一會,苦笑:“我現在已經不是孑然一身,只想帶小蓮、小杏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卻不知道還能幹什麽。”

秦頌風道:“要不你去英雄鎮?馬鋒的老婆帶著家私準備改嫁了,錢她能帶走,鋪子和家宅卻帶不走,你想要我可以做主把他家宅送給你。”

聞晨雙唇微張,楞楞看著他。

秦頌風正色道:“我說真的,白給你,不要錢,別賣布就行,我哥打算再派個人來賣布。英雄鎮的生意現在是不屈幫的魯逢春把持,那個人脾氣不小,但人品不錯,肯定不會為難女人。”

聞晨閉上眼睛,緩緩道:“秦二哥,你以後如果再遇見對你有情你又看不上的女人,就離她遠遠的,什麽好處都不要給她。你對我的每一分好,都是折磨。”

秦頌風被她噎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悶聲不語。

“其實,我不甘心,”聞晨閉著眼睛把頭轉到床內側,“我還是想問你我昏過去以前的那句話,如果你遇到我的時候我還清清白白,你也不曾有未婚妻,你究竟會不會考慮娶我?無論你的回答是什麽,我都不會糾纏,你盡管放心。”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秦頌風沈思半晌,終於道:“你連人都沒殺過,沒什麽不清白的。但你跟我話都說不到一起去,你這叫執念,不叫情意,有這個執念說明你還沒忘記十幾年前的事,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不撒手。”

聞晨冷冷道:“你不要太自負,不要以為你能看穿任何人。”

“聽我說,”秦頌風道,“要是換成前幾年,你把話說到這地步,我說不定已經跟你下聘了。但是現在我才明白,倆人要結婚,最好還是有真感情再說。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就算本來是好好的朋友,硬要湊在一起過日子,也沒啥好結果。”

聞晨忽然轉過頭來凝視著秦頌風的臉,慢慢露出關心之意:“你……原來你前妻的背叛,真的傷你很深?我還以為……”

秦頌風擡手打斷她:“她現在是我朋友的老婆,我早把她忘了。我後來真喜歡上一個人,所以才比前幾年懂得多。”

聞晨失魂落魄地看了他半天才道:“當初你說你喜歡劍法好的,原來不是隨口胡說,而是獨有所指。江湖上的女子高手本不多,與你年齡相仿的更少,難道是……蕭姑娘?”她慚愧地垂下頭,“我別說武功,連相貌都未必比得上。祝你早日達成所願,如果你不了解姑娘家的心思,我可以幫……”

秦頌風本來不想多說,但是事關蕭玖名譽,只好豁出去道:“男的。”

“什麽?”聞晨一時沒聽懂。

秦頌風平生第一次對人承認此事,竟然感覺心中十分舒暢,情不自禁地要笑出來:“我說我找了個男的。”

聞晨淒楚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瞪著本來就很大的眼睛:“難道你、你、你已經找了個男人?”

秦頌風道:“早就找了。”

“所以才一直不娶?”

“對。”

聞晨臉上慢慢泛起一層紅暈:“男人喜歡上你倒也不難,整個桃花鎮院子裏的小白臉都沒見過比你好看的,只是什麽樣的男人能讓你甘願委身,怕不得劍法通神?”她一縮脖子,“要是我知道了,他不會來殺我滅口吧。”

秦頌風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道:“你那天不是看見了麽。”

聞晨駭然道:“真是季舒流?你們……你們裝得一本正經,我都以為自己眼花了!”

“我們都好幾年了。”秦頌風微笑,忽然感到一點點遲來的害羞,微微躲開她的視線。

聞晨的目光飄忽不定,畫得尖尖的眉毛幾乎從兩彎新月變到一個八字,她良久無語,最後用奇怪的聲音道:“你出去吧,我……我要冷靜一下。”

卷三 婦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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