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4 陌生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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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炫之劉耳二人還未反應過來,陳炫之就已經縱身一起,破窗而去。兩人匆忙追到外邊,只看見密林深處一個身影幾次起落便不見了,兩人訝異非常,心想這術界人物果然不可以常情揣度。於是折身而反,卻突然聽到幾聲馬嘶,循聲而看——發現百花樓門口的拴馬柱旁多了兩匹栗色大馬。

劉耳疑道:“這怎麽會冒出兩匹馬來,先前並未曾聽見馬嘶。”

陳炫之同樣不解:“真是怪了,恰好兩匹,像是專門給我們兩人留的一般。”

劉耳又回頭看了一眼陳炫之遠去的地方,微微一笑:“是了,陳大哥術界異人,有這古怪的法子也不意外,倒是方便了你我。”旋即看了看天色又說:“陳炫之小兄弟,馬上入夜,此地不宜久留。不如你我二人先回集莊,明日再作計議?”

陳炫之搖頭道:“我看陳大哥所托甚急,他自己一刻都不肯耽擱,我想我們也盡快動身才好。”

劉耳道:“有道理——嗨,我果然沒有走眼,陳炫之小兄弟你雖然年紀輕輕,卻和陳兄臺一樣都是重諾之人,的確值得結交。陳兄臺托你以要事,的確沒有托錯人。”於是轉身解開一匹馬,翻身而上,說:“那麽,陳炫之兄弟,我即刻南下。”陳炫之一拱手說:“我也盡快北上——只是先前我混進來時一直使用的柴刀放在了後邊廚房,我先去取回。”

“那在下先行一步——青山不改赤水長流,陳炫之兄弟保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兩人匆匆道別,劉耳疾馳而去,轉瞬就沒了蹤影。陳炫之一人回到百花樓中,此時此地,空無一人,遍地屍首,窗外日影西斜,風打樹葉,簌簌有聲,靜得讓陳炫之害怕。但是那柴刀卻不能不取回——那柴刀是他一直身配之物,不能隨意拋棄。二者他一路北上,難免有些險阻,有把柴刀防身,總勝於無。

於是陳炫之壯著膽子,穿過屍體堆來到後邊廚房。經過一番打鬥,整個百花樓都殘破不堪,沒有半盞燈光,陳炫之摸黑而入,伸手不見五指。一路磕磕碰碰,好不容易來到一處冷竈。一開始混進來的時候頗為緊張,他只隱約記得那柴堆應該是在這處竈臺附近,左摸右摸,終於摸到了柴堆。陳炫之大喜,一雙手在柴堆裏似乎尋找,但在他送柴之後,又有人在這柴堆上添了新柴,找了半天他好不容易發現自己的柴刀,卻是被深埋在下,沒有奈何,他只好先將上部柴火先挪下來,再取柴刀。

連續搬了幾捆柴,陳炫之終於可以夠的著那柴刀。為了圖省事兒,他附身下就握住柴刀刀柄,使出吃奶的勁往上拽,如此拽了幾番,“嘩啦”一下,大捆柴火突然掀翻,陳炫之撲通一下摔到地上——好在柴刀已經到手。卻沒想到廚房一陣抖動,外面傳來轟隆幾聲巨響,仿佛地震了一般,陳炫之趕緊翻身往柴堆裏多,陸續有些墜物落到柴堆之上,叫他好生吃痛。震動了一會兒覆又平靜。陳炫之揉了揉腰——被一塊墜木砸疼,不過沒有什麽大礙。

陳炫之起身,發現這裏頭比剛才更暗。摸到出口那裏,已經被封得死死。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百花樓經此一役,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適才自己抽動柴火堆,造成的動靜已經讓這危樓牽一發而動全身,導致那些木質樓梯陽臺,紛紛墜落,繼而帶動磚石。好在這廚房還只是附屬建築,並不在百花樓主體之內,因而能夠支撐,自己不至於被活埋。

但是剛才進來的入口已經被堵住,陳炫之又去找自己混進來的那個後門,情況一樣。陳炫之拼盡全力,不能將堵住門口的碎石推動分毫,而將碎石一一挪走的話,又擔心引來更大的塌方,更何況這廚房甚小,他還未能挖出通道出去,自己或者已經先把這廚房填實了。

“萬萬沒有想到,這小小廚房,竟然會成為我陳炫之的葬身之所。”陳炫之又想起自己落到這步田地,全是因為要取柴刀。於是將柴刀從背後抽下來,撫著刀背不由嘆息:“唉,柴刀啊柴刀,今日我因為找你要被活埋此地,我素日帶你不薄,你為何以此為報?”這柴刀渾身上下銹跡斑斑,刀刃早已鈍去,且豁口眾多,不論怎麽衡量,都不是一把好刀利刃。但陪伴陳炫之已經有數年光景,自陳炫之為李府砍柴以來就一直攜帶。所以要他割舍,還真有些為難。陳炫之轉念一想:“柴刀自己並未讓我來取,是我自己來的,我又怎麽能責怪柴刀呢?”於是又說:

“嘿嘿,柴刀啊柴刀,剛才那番話我是在玩笑,你可不要生氣。是我陳炫之自己運氣不佳,如果不來尋你,你就也不會跟我一起被埋在這種地方了,說來是我有愧於你。”

說了這一番話後,陳炫之竟然真動起感情來,心想自己平生也算吃飽穿暖,為今只有李清兒一事難免掛懷,不過好在有陳炫之答應相助,應該不會有太大意外。這樣一來自己就算死在這裏也算無憾。於是手捧柴刀,以刀背貼面,雙目合上,感受柴刀的冰冷,回想此生一時感慨萬千。他又猛地想到陳炫之對自己有一信之托,頓時睜開眼睛驚醒過來,一時間覺得廚房裏亮堂了不少。

原來剛才廚房突然限於一片黑暗,他還未能習慣。現在閉目了一段時間對黑暗有所適應,所以看什麽都覺得亮堂一些。陳炫之又想起那封信來,不由暗暗自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就這樣一死了之,豈是男子漢大丈夫所為?”於是立即振作精神,在黑暗中凝神細觀——發現廚房的一角隱隱較別處更亮些。

那地方正是剛才摸過來的冷竈。冷竈之下添柴火的地方隱隱有微光。他起初以為是未盡的火焰,但扒拉兩下卻反應過來:“這是冷竈,長久不用的,怎麽會有火?”於是探頭下去,卻發現這冷竈的竈口大得有些異乎尋常,鉆進去後卻發現不過是尋常爐竈而已,只是空間更大些,他整個人都能進來。摸著涼涼的竈壁,陳炫之不禁心灰意冷:“可惜可惜,我死了倒無所謂,只是陳大哥所托之事要負了。他以後知道我沒能把信送到,一定會覺得今天與我結交是看走了眼。”陳炫之一念及此,不禁氣血翻湧,忍不住捏緊拳頭,往那竈壁之上狠狠捶去。如是捶了幾下,沒想到在第三拳的時候,那竈壁竟然發出一聲裂響,陳炫之好奇,又捶了幾拳,再無動靜。於是轉而屈身換腳——一腳下去,那竈壁嘩嘩地碎裂開去,在竈壁背後的黑暗中,陳炫之隱隱看到一抹微光。

陳炫之大為驚奇,這竈壁背後竟然並不是一堵墻,而是一條通道。陳炫之心覺奇怪:“這種高樓大屋,要說有一兩條暗道倒也並不十分奇怪,但是怎麽會開在這冷竈之後呢?”那微光模模糊糊,引得陳炫之好奇心起。他正要向前一探究竟,卻回頭一想:裏面還不知是福是禍,這地方是廚房,應該有引火照明之物才對呀!

於是陳炫之從冷竈膛中爬出,在竈邊摸索一陣,果然摸到兩塊火石,還有半截火絨。陳炫之將兩塊火石一打,在火絨上點起微蒙火苗,照得四周一片明亮,陳炫之大為欣喜,趕緊從柴火堆裏取了幾根柴火,“撕拉”一聲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片布來纏在柴火一端點上,剩下幾根柴火就綁在身上,以接續火焰。

有了火把,陳炫之重見光明,覆又返回竈膛之中,照見那破壁之外原來是條不算窄的暗道。陳炫之手執火把爬入,起初還只能匍匐而行,不一會兒便可以半蹲,再一會兒幾乎可以站立直行。陳炫之沿著暗道一路向下,可到後頭卻越來越窄,他也只能側著身子向前。最後來到一條石縫面前,那微末光芒就是石縫之透過來的。

這石縫讓陳炫之好生喪氣。而石縫背後的光芒更是讓他好奇。“進未必得生,但退一定是死……”陳炫之權衡一下,決定以身試險。於是將火把在地上擱穩,奮力從那石縫中擠了過去,卻沒想到伸出去的那只腳竟然踩空——石縫之外並非平地,這讓陳炫之陡然一驚,身子一滑,半個身體都掉了出去。現在想退也不可能,陳炫之低頭一看石縫這邊離地面也不算太高,於是幹脆一使勁——整個身體摔了下去。

從地上揉揉屁股起來,放眼看去,才發現這裏頭空間極大,足足四間屋子有餘,而且一側還墜落了半邊,應該也是先前自己抽柴火引發的震動才導致塌方。只是那微光仍然讓陳炫之有些看不太明白——光芒呈藍色,十分微弱卻又足以照人,照得這地方暗影重重,頗為詭異。陳炫之循光走去,發現是一塊鵝蛋般大的石頭,通體光潔,散發出藍藍的幽光,陳炫之四顧一陣,發現並沒有別處火種光源,這麽一來,這石頭就是自己發光的了。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夜明珠?”陳炫之喃喃自語,他幼時在李府隨李家公子小姐學書,曾經聽延請來的夫子說過世間有夜明珠一物,幽暗自明。當時夫子以夜明珠作比,說“舉世皆暗我自明”,意思是讓陳炫之等孩童潔身自愛,不隨世汙。陳炫之因此記下夜明珠這種東西,卻萬萬沒有想到今天在這存亡之際卻能得見。

陳炫之湊近夜明珠看個仔細,又發現夜明珠原來是置於一方燭臺之上。這燭臺雕龍描鳳,貼金敷漆,一看就是不凡之物。陳炫之疑惑:“怎麽連燭臺都這麽奢華?”再低頭一看四周,四處散置了許多箱子,其中有幾口都已經被砸破。陳炫之隨便打開一個,不由一驚:珠玉翡翠,瑪瑙琥珀,各種奇珍異玩,不可勝數。再打開另一個,則是金銀銅錫,古錢字畫,同樣目不暇觀。陳炫之好奇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珍寶:“雖然聽說嫖客給喜歡的妓女會送些好東西,但眼下的這些也太貴重了些,莫非這百花樓還另外做些劫道的勾當?”他繼而想起午二娘的身手,不由暗自點頭。

陳炫之拿起一支鑲金嵌玉的珠釵,不由嘆息:“這些寶貝如果折成銀兩,不知道可以救助多少貧苦百姓。”他又想起對自己有恩的李家因為家道中落,以至於一家之主的李正風都無錢下葬,更是不由悲從中來。他放下珠釵,又四處查看了幾個箱子,情況大體相類。只是有一個在角落的箱子,規制更小,也更樸實無華。他走近一看,原來這箱子原本還上了鎖,這又是與其他箱子不同的一點。不過好在因為剛才塌方的緣故,墜石已經將鎖扣砸去大半,陳炫之起腳一蹬,那鎖便哐當一聲掉了。

陳炫之打開箱子,不由吃了一驚——原來這箱子裏並無珠寶,竟然全都是書。“這又奇了,百花樓搶金搶銀倒還可以理解,怎麽還有搶書的?”陳炫之拿起一本來一看,書名是四個大字,他又偏偏不認識,自念書以來這倒還是頭一糟。“夫子說學海無涯,世間文字千千萬萬,遇到幾個我不認識的並不為奇。”陳炫之暗自思忖,便一頁頁翻下去,這一翻更是沮喪萬分——這書中文字,章句分明,可他偏偏一個字都不認識。他自小念書,雖然學問不甚深刻,但卻也從沒遇到這種情況。一本書翻完,不由汗流浹背,面目赧然:“唉,我漢人文化果然精深,學字數載,我也看不懂這書裏只言片語。”

陳炫之話音剛落,卻聽得暗室之中一聲爆喝:

“說什麽狗屁漢人的文化!”

這一聲有如驚雷,震得陳炫之兩耳嗡嗡作響,嚇得差點跳起來。環顧四周,卻並未見個人影。陳炫之心下大駭,心想莫不是見鬼了不成。這時又聽一聲:“餵,漢人小鬼,你這邊來!”

陳炫之一聽果然是鬼,更是驚懼,不過仍然循聲而去,在那塌方堆下,終於發現了半截身體——是一雙腿。陳炫之今天見了許多怪事,對這便也見怪不怪了,當下對道:“你是……”一時找不到稱呼,便幹脆略去,“在下還不是鬼,不知你喊我有何貴幹?”

那聲音說道:“什麽貴幹賤幹?你們漢人就喜歡虛言假意,不是那邊,是這邊!”陳炫之這才發現自己找錯了地方,又往前走了一點,發現是個亂發老人,面目猙獰,雙眼赤紅,虬髯發黃,但是倒不像個鬼。於是問道:“你……你不是鬼?”

“我當然不是鬼,如果是的話還能留你在這裏喘氣麽!”

“那……剛才我看到的……”

“哼,剛才你看到的那雙腿是我下半截。現在跟你說話的自然是我的上半截啦!”

釋義:午二娘不惜把陳炫之變成一具幹屍——好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午二娘用毒“地龍涎”

李正風乃是李清兒之父、

混一門的組織,是民間厭倦了南北分裂,不寄希望於北朝或者南朝,而是想利用滲透的方法達到南北一統的目的。

但是雙方各懷鬼胎,北方是元郁,南方是陳澤,都有通過這個組織來控制對方國家勢力的打算。所以混一門成為一個工具。其中有一些具有理想的人士,比如陳炫之。

妖教——百鬼教。是一心想要中興術法的派別。與混一教是一個類別,但性質、目的不同。所以相互仇視。混一教行事低調,不想節外生枝,而百鬼教卻十分高調,所以老是給術法世界帶來麻煩。

百鬼教向武林江湖滲透,北朝庭視之為對手,因為它成為地方割據武裝的後臺。朝廷要打擊地方武裝,就想擒賊擒王。朝廷在法術上的幫手實際是混一門,因為混一門一直試圖極盡雙方統治高層。

在整個過程中,雙方性質發生了變化。混一門成為工具,而妖教反而維持亂世秩序。

而宇文世家的執魂術又是第三股勢力——是連術界都忌憚的法術。因為不論人、妖還是神魔都會被控制。

午二娘學到了這種法術。

不論百鬼教還是混一門,都欲置宇文世家為死地。

陳炫之一聽,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雙腿和此人隔得甚遠,都被塌方埋在下面,如此說來這人應該是被攔腰砸斷,這便與腰斬無異,卻還能……

“這……這你還能說話?”陳炫之稍自鎮定,問。

“哼,我們鮮卑漢子是不樂意跟你們漢人一樣徒費口舌,如果要說的話,莫說是我還剩半截身體,就是光只剩條舌頭都能說得響亮!”

陳炫之一聽,心想這麽說來便不是鬼,而是活人了。於是站起身來做個揖道:“這位……前輩,不知你喊我過來所為何事?”

“哼,我問你,這塌方已經將這裏入口封住,你從哪裏進來的?”

陳炫之一聽心想:這裏這麽多財寶,莫非他是在此看守的?難怪好奇我的來歷和目的。於是連忙解釋,將自己如何鉆進冷竈竈膛,又是如何穿越石縫的事情說了。但將自己導致塌方的那段按住不表,之前午二娘與陳炫之打鬥的事情也一筆帶過。“總之,我是為了出去才誤入此地,這都是被那夜明珠光芒吸引,並沒有其他意圖。”

“哦?你也認得那是夜明珠?”

“呃……是,無光自明,那自然是夜明珠了。”

“嗯,不錯。現在一片黑暗,你當然知道那是夜明珠。不過在光芒大盛的地方,你未必認得那是夜明珠。”

這半截人見陳炫之不解,又解釋說:“之前這裏點滿火把,照得那些金銀珠寶熠熠生輝,那幫小雜碎不識貨,以為這只是一塊普通石頭,便隨手一擱,殊不知那所有的其他珠寶加起來,也不敵這夜明珠的百分之一。”

陳炫之一聽不由大為咋舌,他只知夜明珠貴重,卻也沒想到貴重至此。這裏的金銀財寶每一樣拿出來都價值不菲,而這人說這夜明珠遠勝其他,那換成錢幣,真是不知道可以救助多少貧苦百姓了。

那半截人見他神色變化,不由哈哈大笑:“怎麽了小鬼,這夜明珠價值連城,我又阻攔不了你,你想拿就拿咯?”

陳炫之搖搖頭:“這想必都是午二娘她們弄來的不義之財,要是我拿了豈不是不義之上再添一層不義。”

半截人聞言大怒:“哼,滿口仁義道德,實則男盜女娼。你們漢人全是這種德性。”

陳炫之聽他對漢人張嘴便噴,也不與他計較,環顧四望,卻也見不著其他出路。這半截人又說:“漢人小鬼,我看你剛才舉著枚珠釵不放手,還說對財寶不動心?”

陳炫之回道:“這裏並無外人,而前輩你又不能阻我,我要拿就拿,有何顧忌。我剛才已經說過,不義之財,雖貧不取。前輩你對我們漢人固有成見,我也不再辯白。”

這半截人其實已經看出陳炫之並不貪戀此地財寶,因為那枚珠釵雖好,卻並非上品,如果陳炫之要拿自然可以拿其他更好的。他只不過因為素來敵視中土漢人,所以攜私洩憤罷了。

見陳炫之凜然正氣,半截人心中已生幾分讚許,但嘴上仍然挖苦道:“哼,那你心中一定是有個娘們,所以一見珠釵就舍不得放手。”

陳炫之剛才拿那珠釵,的確心中思念李清兒,這本是私心之事,此刻被一下說破,不由臉頰燒紅。半截人一看自己言中,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中多了許多得意,有如鐘釜齊鳴,反覆激蕩,震的陳炫之胸口氣息都為之一滯。笑聲漸收,半截人說:“那我勸你還是別想啦,這裏唯一的入口已經被塌方封住,你只能等有機會和你的小娘們在地底下相見啦!”

他這番話說得好沒禮貌,但陳炫之並不以為意,只是暗自嘆息一番。那半截人看他如此頹喪,更是得意得緊,說:“不錯不錯,老子死了也不算寂寞,還有個漢人小鬼陪葬。”

言下是說讓陳炫之陪葬,又有侮辱漢人之意。陳炫之幾番忍讓,這下子也受不了了,不禁昂首回答:“一死之前,眾生平等,何分胡漢。前輩,你我都是將死之人,幹嘛不積點口德,呆會地府判官面前還能托個好的來生。”半截人聽他說得凜然大義,且這話是出自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之口,心中暗暗稱奇。但嘴上仍然還是冷哼一聲。陳炫之見他被攔腰截斷,已經十分可憐,嘴上卻依然倔強,更是惻隱心起。當即又嘆了口氣,將這塌方的原因一並奉告:“說起來,前輩你其實是受我連累。方才我在柴房為了尋回自己的柴刀,導致柴堆崩塌,繼而引起塌方,才致令前輩你陷此囹圄。”

“哦,這麽說我的死你也有份,你就是半個兇手啦!哈哈哈!”

陳炫之心頭一沈,答道:“不錯,我害了你,呆會在判官面前我不會不認賬。”

“哈哈哈哈……”半截人朗聲笑道,漢人的鬼神之說他們素來不信,剛才只不過隨口逗逗陳炫之,卻沒想到這個漢人小子竟然如此有擔當。心下頗為讚許:“你這小鬼倒是有幾分豪邁,不像漢人,反有些像我鮮卑人。”

“君子輕生死重然諾,一直是我們漢人的教誨。”

“好,好!哈哈哈哈!你這小孩有意思得緊!”半截人對陳炫之大為嘉許,心中成見也已經拋得一幹二凈。“剛才我看你拿著本書的時間比拿那珠釵的時間還要長,怎麽小鬼,你認識字?”

“念過幾年書。”

“看你摸樣,不像是念得起書的。”

“我自小在大戶人家伺候,蒙家主李氏眷顧得以伴讀,李家慈愛敦厚,照顧下人,是我們漢人士族固有之風。”

聽他這樣找機會為漢人辯駁,這半截人又不由哈哈大笑,心中歡喜得不得了。他說:“那書上寫的東西你可明白?”

陳炫之搖搖頭:“我才學疏陋,想必這書上所在是我華夏高古之學,我一點也沒明白。”

“什麽你們華夏之學,一派胡言!”半截人情急之中,用了“胡言”二字,轉念想到這“胡言”也可以指鮮卑語言,於是不由有些惱羞成怒,發火道:“你拿那本書過來,我來教你!”

陳炫之看他突然轉怒,不明所以。仍是拿了那本書過來遞予他。又從身上抽出先前帶上的幾根柴火,用火石火絨將其中一根點著以作照明。半截人將書一振,氣勢洶洶地說:“小鬼你聽好了,我教你這書上都寫了些什麽。”說罷就指著封面上的四個怪字將要解釋,陳炫之一看,連忙止住:“前輩且慢!”

“怎麽,又有什麽名堂?”

“前輩教我學字,那就跟夫子無異,既是夫子,必尊名姓——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半截人撇撇嘴,一臉的鄙夷:“哼,又是你們漢人這一套繁文縟節,羅裏吧嗦的。這樣吧,既然我喊你漢人小鬼,那你喊我鮮卑老鬼好啦!”

“鮮卑老鬼……”雖然這個名字念來有些不敬,但是這位半截老者已經十分不耐煩,陳炫之一想總勝於無,於是拱手作揖:“鮮卑……老鬼前輩。”

“嗯,你來,我告訴你,這本書和書中文字,和你們漢人沒有半點關系。這不是漢文,而是鮮卑文。”

“鮮卑文?”陳炫之大為驚奇,雖然他生活的集莊已經是鮮卑北朝地界,但是自孝文皇帝改制之後,王朝上下不分胡漢一律習漢字用漢語,從來沒聽說過諸胡還有文字的。如果這本書的確是胡語寫成,那豈不是——一派胡言!陳炫之這才明白為什麽剛才鮮卑老鬼說“一派胡言”這四個字的時候那般羞惱,原來是罵到了自家頭上。

“呵呵呵,小鬼,你一定奇怪,我說這是鮮卑文字,為什麽看起來卻像是你們漢文?”

陳炫之點點頭:“不錯,這橫豎撇捺勾折,分明是漢文的行筆,一開始我以為這是漢文,就是實在是太像漢字。”

“雖然形似,但也不過是是筆畫上的假借,而構字的原理卻有所不同。”鮮卑老鬼指著那書封面上的第一個字解釋:“你看這個字,其實是兩層意思構成,左半邊這部分,譯成你們漢文就是‘無’,右半邊這部分就是‘上’,‘無’‘上’兩個部分結合起來,意思就是‘天’。”

這種構字方法讓陳炫之眼前一亮,鮮卑老鬼看他很感興趣,就又指著第二字說:“你看這個字,也是兩個部分,上面這部分譯成漢文是‘晚上’,下邊則是‘看見’,合起來就是‘夢’的意思。”

這種鮮卑文字的確讓人耳目一新,但是在漢字裏也可以找到類似的構字方法。陳炫之頷首,又搖了搖頭:“精妙倒是精妙,只不過在漢文裏也有類似的情況——比如說上‘小’下‘大’是為‘尖’,就是這種構字。”

“呵呵,不錯,小鬼你很機靈,漢文裏也常常有這種構字。不過這下面兩個字,你們漢文就沒有了。”

“哦?”陳炫之伸長腦袋問:“那這下邊兩個字又應當作何解釋?”

“這兩個字雖然也全是筆畫,卻沒有實際的意義,它是念音的組合,只要我們鮮卑人一念出來就能夠知道什麽意思。”

陳炫之若有所思,繼而點頭稱是:“漢文裏也有‘直註’和‘反切’兩法,用來認字變音,不過漢字繁多,而且同音嚴重,如果按照這種鮮卑方法,則無法實現。”

“哈哈哈,小鬼你說得不錯。我們鮮卑話裏一個字念出來,常常跟你們漢文一句話念出來一樣長,所以可以用這種方法來認字更為簡便。”

陳炫之一看,果然下面兩個鮮卑字顯得更長些,大概要念起來也挺長的。

“那麽老鬼前輩,這下面兩個字又是什麽意思呢?”

“我們鮮卑話和漢話裏很多字詞找不到一一對應,所以這兩個字不能用漢文對照說出,但是要找你們漢文裏的大致相似的詞的話,那應該是‘符錄’。”

“‘符錄’?這麽說來,這本書的書名就是《天夢符錄》?”

“不錯,這本書就是這麽個名字。”

“《天夢符錄》……”陳炫之喃喃自語,先前還一字不識,但現在卻對這幾個鮮卑文字甚感親切,伸手在那書上翻去一頁,粗粗瀏覽一番,發現有幾個字和封面上的“天”“夢”二字有筆畫相同之處,竟然也能大概猜到近似的意思。頓時拍手稱好。鮮卑老鬼見他如此高興,又繼續用那書中文字給他接著介紹鮮卑文的成字方法。陳炫之如饑似渴,專註精神,一點即透,觸類旁通。有他這麽個聰明學生,鮮卑老鬼也教得十分暢快,幾根柴火全部用盡,陳炫之竟然已經將這種陌生文字的構字方法全部學會。腦海中字符激蕩,那種快感叫他十分受用。

“呵呵,漢人小鬼,你的確聰明,我鮮卑文字怎樣?”

“嗯,老鬼前輩。真是十分受教,與漢文有不同之處也有相通之處。頗有趣味。只可惜我不懂鮮卑語,所以不知道這種文字如何具體使用。”

說到這裏,鮮卑老鬼臉上顯得有些不太高興:“怎麽,你沒見過人用,就以為鮮卑文不好用了?”

“不敢不敢,不過我從前跟著學書的夫子說:學當以致用。鮮卑文自然也是要用的,但是為什麽聽過說這種文字的人卻很少,現在皇魏鮮卑貴族,不都是用漢文講漢話。”

陳炫之這話說得是事實,但在鮮卑老鬼聽來,卻有羞辱鮮卑族人以及孝文皇帝改革一事。當即鼻子裏便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同文字有不同用法,你們漢文不論貴賤都可使得,是平常文字。我們孝文皇帝雄才偉略,看到你們漢人數量眾多,分散又廣,即便不準你們說話,在田間墻壁,寫上幾個字你們也能結黨生亂,所以才命令鮮卑人學習漢文漢話,並不是仰慕你們,而是提防你們吶!”

鮮卑老鬼為了給自己族人提氣,故而有此一說。其實孝文皇帝改革,的的確確是受漢人文化感召,加之自己祖母馮太後本是漢人,所以從平城南遷洛陽,進入中原漢文化腹地,一心慕化。不過陳炫之卻哪裏曉得這些事情,所以鮮卑老鬼說什麽,他就是什麽。鮮卑老鬼又說:“我們認得你們漢字,你們造反就難了。而你們卻沒人認識我們鮮卑字,我們要多地書信聯絡,即便你們截了去,卻沒法知道我們的籌劃。”

這麽說來,鮮卑文字是密文,是華夷大防的產物。陳炫之不禁洩氣。但轉念又想:“不對,如果只是為了軍情密報,何以有這麽厚厚一本書呢?而且‘天夢符錄’,絕對不是什麽兵法韜略,老前輩似乎別有隱瞞。不過他脾氣古怪,如果我好言相求,則多半要碰壁。不如激他一激,或者能有成效。”

於是當即說道:“唉,看來鮮卑文字構字精巧,卻只夠敷書信之用。至於大道精神,禮樂文章,卻是大大的不能應付了。”

鮮卑老鬼果然中計,一聽陳炫之奚落當即便氣的須發倒豎:“你個漢人小鬼胡說八道什麽東西!”他又失言用了“胡說”二字,倒更像是在自我挖苦。於是氣上加氣,伸手在地面一拍,陳炫之只覺腳下一顫,仿佛地震了一般,外邊轟轟隆隆,響聲四起,較之自己之前抽動柴火引發的震動更大,陳炫之嚇得不敢動彈,過了好一陣子才覆歸平靜。

鮮卑老鬼也安靜下來,眉眼低垂,似是生氣生得累了一般。“唉,天命如此,如之奈何,如之奈何……”暗自嘆息一番,然後轉向陳炫之:“小鬼,並非我鮮卑沒有高貴文章,你可知道我手上的這本書價值幾何?”

陳炫之自然搖頭,鮮卑老鬼又嘆了口氣:“剛才我說那顆夜明珠,這裏其他所有的金銀財寶加起來都不及其千百分之一,現在我告訴你,就是千百顆夜明珠加起來,也不敵這本書的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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