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炫之報了名諱，劉耳連連抱拳，激動不已：“好好！我劉耳今日不得頭牌，卻結交了兩位英雄，不枉此行，不枉此行！”說得那邊午二娘好不耐煩，陳炫之暫且不說，拔釵之事她最清楚，劉耳一個勁地誇陳炫之卻有些叫她不快。她抿了口茶，將杯子往桌上“噔”地一放，斂容說道：“英雄英雄，滿地英雄，多如走狗。你怎麽知道他一定就是英雄。來這煙花柳巷的男人，哪個不是負心薄幸，怎能稱得上英雄？”

劉耳聞言，又是一陣清嘯：“呵，二娘此言差矣。在下恰才留心，陳炫之兄自進百花樓後，一直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可見並非娼寮慣客。而且陳炫之兄弟給陳炫之兄臺倒了杯茶水，但即便是剛才舉杯示意之時，也並未抿上一口——以愚意觀之，陳炫之兄此番前來，不為頭牌，應當別有他圖。”

經劉耳一提醒，陳炫之也回過神來，心想自己怎麽都沒發現，陳炫之的確表現得十分奇怪：劉耳與黑山寨爭鬥也好，午二娘在他面前落座也罷，安安靜靜跟尊石佛一般。他面前的那杯茶水也不減分毫——劉耳觀察細致，所言非虛。

既然如劉耳所言，頓時群情騷動，原以為黑山、赤水二寨得鬧出點動靜，卻沒想真正的角兒一直靜坐一旁。午二娘也看了看陳炫之面前的那杯茶，一時間眼神如刀：“陳炫之，你所圖為何？”陳炫之嘴角一勾：“我所圖即人所圖。”

劉耳趕緊打圓場：“呵呵，陳炫之兄言恭行謹，只是過於小心了點。”說罷拿起自己的茶杯，說：“陳炫之兄，這茶水都是由陳炫之兄弟壺中所倒，我已飲過，並無異樣，兄敬可放心。”說罷便將那杯中剩水一飲而盡，像是在幹一杯酒。

陳炫之仍不為所動，旁人以為他膽小若此，連聲恥笑。黑山寨頭目虬髯大漢更是笑看劉耳：“哈哈哈，縛水郎眼力好啊，看中的英雄都跟魚一樣膽小。”

陳炫之也十分不解，那茶水午二娘自己也喝了一杯，如果裏面有問題，午二娘豈不也要跟著倒黴？眾人笑聲漸小，陳炫之嘆息一聲，說：“腐肉腥血，諸公可愛飲否？”

午二娘臉上一下子扭曲起來，拍桌怒道：“姓陳的，有屁就放，你打啞謎說給誰聽吶！”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那黑山寨頭目更是覺得這陳炫之瘋言瘋語，不可理喻。自己端起茶來，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一飲而盡。只有劉耳在旁靈臺忽明，不由看著面前空杯，仔細思忖起陳炫之的這句話來。子不語怪力亂神，但對他這種闖蕩江湖的人來說，敬天敬地敬鬼神，小心才使得萬年船。前幾年洧水東岸遷走了幾個村子，以至於斷了每年固定幾次的江祀，那洧水就開始風高浪急。所以對於妖異之說，劉耳一直將信將疑。

所以陳炫之此言一出，劉耳心下就有些詫異。百花樓他並不常來，這次是去另一處水寨拜山頭恰好途經此地，又聽得有新頭牌引進，這才過來湊個熱鬧。山野之地矗立起這樣一座畫棟雕樓，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他擡眼一看，百花樓三層之高，樓閣中空，陽臺之間錦幔往覆，層層疊疊，極盡巧思，美不勝收。金州一帶連年兵燹，哪裏去找這些個能工巧匠呢？

眾人哂笑猶未停歇。劉耳謔地一聲站起來，抱拳四面示意，道：“我看陳炫之兄絕非信口胡言之人，其中必有緣故。陳炫之兄何不再作解釋，也好一平眾惑？”

陳炫之一看劉耳對自己信任至斯，心中已經暗暗嘉許：“我本道這些江湖匪盜燒殺成性，在這百花樓中丟了性命也死有餘辜，可沒想也有劉耳這種重義之士，真是叫我為難。”旁人看他還不答話，笑聲又起。連陳炫之也覺得喪氣，走上前一步說：“陳……大哥，你這話說得叫人好糊塗，大家都想弄個明白。”

陳炫之沈吟良久，才緩緩開口道：“百花樓地處偏僻，卻艷名遠播，想必諸君都知道是為何？”

“哈哈，這當然知道——百花樓的娘們最老實聽話，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想怎麽幹就怎麽幹。四大絕活‘吹拉彈唱’那叫一個厲害——啊，哈哈哈哈！”說起床笫之事來黑山寨頭目眉飛色舞，引得身後眾人跟著淫笑起來。劉耳卻心裏一沈，想：這百花樓的姑娘的確都如這廝所說，實在有些過於溫馴了。起初劉耳還以為是某種特殊春藥的作用，現在看來陳炫之似乎另有所指。他擡頭環視一圈，周圍聚集著的妓女們一個個面目平靜，對他們的討論根本沒什麽反應。

陳炫之頷首反問：“既然如此，為什麽百花樓的女子較其他青樓的更加溫順呢？”

“這還用說，當然是咱二娘調教得好咯。”黑山寨頭目涎起臉來想討午二娘的好，可後者臉色鐵青，根本不理。

“那好。適才聽說新頭牌上轎之前又哭又鬧，上轎之後以淚洗面。不知道午二娘又要如何調教？”

“啪”地一聲，陳炫之話未說完，午二娘已經拍案而起，眾人再看她時，都不由心裏打顫——美艷的婦人臉上已經畢露兇光：“姓陳的，頭牌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劉耳見狀，心知有異，立即代陳炫之說道：“二娘，頭牌不是陳兄弟一人想見，在座各位無不想見。”午二娘斜眼一瞪，整張臉都扭曲起來：“你又是什麽東西？”左手旋即一掃，桌上茶杯淩厲飛來。劉耳根本不及反應，心裏面只有一句：“好快！”

“當心！”陳炫之低吟一聲，手中茶碗同樣飛出，在距離劉耳面門只有幾寸許的地方，將將擊中午二娘的茶杯。

“啪——”

茶杯在半空中碎成齏粉。劉耳下意識地扭頭掩住耳目，茶杯碎片紛紛紮進他身後幾個隨從的臉上。

待得他再回頭——卻發現滿地血汙，腥臭難聞。

“啊！這是——”眾人倒吸一口冷氣，連黑山寨的頭目都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滿地血汙，本應該是陳炫之杯中茶水。

“腥血瓊漿，紅粉骷髏，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陳炫之清嘯一聲，左邊袖口中已經不知何時飛出一柄飛刃，旋轉著朝樓閣空中的錦緞布幔飛去。桌子對面的午二娘並未出手阻攔，她死死地盯著陳炫之，面部僵硬、眼角倒掛，十分嚇人。

飛刃飛去飛回，“嚓嚓”幾下就將所有的布幔攔腰斬斷。布幔垂落，仿佛蛛絲萬縷，在空中浮動飄搖。已經有眼尖的在下面指著落下的布幔喊道：“快看，那是什麽！”

眾人循聲望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個繭——巨大的、被綢緞包裹起來的人形繭。

陳炫之驚叫一聲：“清兒！”

雖然裹得層層疊疊，但是絲綢甚薄，下面的人依然可以看清，“繭”裏面的人正是今日頭牌——李清兒。

陳炫之第一個反應過來，對著午二娘怒目而視：“妖孽！”

此言一出，群情驚悚。那黑山寨虬髯頭目，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隨著布幔飄落，眾人還發現，原本的那些畫棟雕梁紛紛剝落，裏面竟然是死樹枯藤，上頭張著些醜陋至極的花朵，發出陣陣惡臭。

再看圍在旁邊的妓女和龜公，一個個面無人色，毫無表情，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一般。

如此看來，此地的確妖異。劉耳終於明白陳炫之所說：“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他們所看到的一切浮華，都是障眼法的作用。

剛才猛喝了那杯中茶水的黑山寨頭目猛地嘔起來。

劉耳也感到胸中一陣翻騰。

午二娘發出陰惻惻的冷笑：“姓陳的，你還是這麽喜歡和我作對。”

“濫用妖法，殘害生靈。不是我與你作對，而是天地不能容你。”

“哼，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你既然喜歡這個小婊子——她還沒死，我就作美成全你們好了！”

陳炫之一聽清兒還活著，不由心下狂喜。又聽陳炫之回答：“這位姑娘自然要交給這位陳炫之兄弟，但是我要的東西……你自然是知道的。”

午二娘下巴一揚：“知道又如何，我要是不給呢？”

陳炫之沈默片刻，說：“小午，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呵！”午二娘臉色一變，平添幾分淒楚：“小午……沒想到還能聽到你這樣叫我。但是晚了，陳炫之。十年前你負我而去，我已經死過一次，我已經不再是十年前的那個小午了！”

話音一落，午二娘面目陡然青紫，額頭青筋暴起，一雙眼珠成了妖異的橙黃色。她足下一頓，竟然輕飄飄飛起來三丈有餘，嚇得下面眾人屁滾尿流。那黑山寨頭目一個勁地求饒：“唉呀，老子娘啊，這是你們兩個的私事，打起來可看準啊。”午二娘懸在半空，脖子以一種僵硬的姿態旋轉過去，狠毒一笑，聲音似男似女，又非男非女：“剛才我說百花樓有兩條規矩，第二條就是：凡是帶了刀兵來的，比自戕於刀兵！”

說罷午二娘兩足在空中輕點，仿佛有接力之地，整個身體旋轉起來，渾身上下不知哪裏就飛出千百道綾羅綢緞，四面激射而出。陳炫之見勢不好，右手旋刀而上，喝道：“小午，不要濫殺無辜。”半空中午二娘又狠狠瞪他一眼：“這些人死不死，就看你陳炫之的本事了！”說完便回身一指，那懸掛著清兒“人繭”的布幔應聲而斷，“撕拉”一聲，李清兒裹在層層絲綢之中飛速下落。陳炫之一看，驚叫一聲：“清兒！”便只身沖上前去。後邊劉耳一看，本要健步過來相救，卻沒想到身後被人一拽——回頭一看，竟然是那些妓女龜公。

這些妓女龜公雙眼無神，滿臉呆癡，有些甚至口涎橫流，顯然已經是行屍走肉。劉耳急於擺脫，於是雙手握拳，反身一擊，那分別拽住他兩邊衣袂的龜公和妓女根本沒有躲閃，拳頭照他們面門打下，以劉耳的修為，這一拳下去必定是兩個大血窟窿。可卻沒有想到，拳頭擊中的仿佛不是血肉筋骨，反而更像是金鐵山石，“咚”地一聲，劉耳倒退幾步，疼得呲牙咧嘴。低頭一看——兩只拳頭上鮮血直流。

那邊眼見李清兒就要墜地，陳炫之飛起一腳，將面前桌子踢上前去，自己縱身而上，讓午二娘無暇分身。那桌子比陳炫之還要早到李清兒身下，陳炫之飛身一躍，恰好在那桌子上面接住“人繭”。兩人重量疊加一處，那桌子不堪其重，嘩啦一聲散了架，陳炫之抱著李清兒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顧不得疼，陳炫之連忙爬起來，抱著李清兒連聲喚她的名字，但是李清兒始終閉著眼睛沒有反應。而那裹著她的綾羅綢緞又十分密實，他手邊沒有刀刃，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劉耳倒是有心來幫忙，可那些變得如同僵屍一般的妓女龜公卻擺脫不開。劉耳一身勇力尚可自保，可那些跟班小弟，全成了這些妖物們的嘴下肥肉，甚至連那黑山寨的頭目也招架不住，被一個身體纖弱的妓女爬上了脖子，“哇呀”大叫一聲，給硬生生地要去了半個後腦。

肢體橫飛，慘叫連連。看得陳炫之心驚膽顫，只想李清兒還是先別醒過來就好，否則也多半要給再嚇得昏過去。半空中陳炫之和午二娘仍在鬥法，午二娘袖子裏乾坤暗藏，各色綢帶放不完似地漫天飛舞，陳炫之雙手各一把短刃，將綢緞切得如同雨絲雪片，揚揚下墜，但一時間卻也只有接招之功，而無還手之力。看得下面已經成了人間地獄，陳炫之心中十分不忍，說：“這些人並未開罪於你，何必下此殺手！”

“哼，”午二娘聲音越發詭異：“壞了我的規矩，就得死。嘮嘮叨叨，你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再說！”

陳炫之臉一沈，心道：“小午，你不要怪我。”正好一道綢緞照他面門殺氣騰騰而來，陳炫之雙腳在空中互相一搭，使了個“青雲平步”的輕功，飛上數尺恰恰點在那綢緞之上。然後松開兩手，任由那兩把利刃脫手。隨即雙手合十，朗聲喝道：“十方境界，六道眾生”，兩手上下錯開，卻見中間一個黃色亮點急速膨脹。瞬即光芒暴起，滿室灼目。下面行屍走肉見此異光，仿佛熱油澆身，無論衣服皮肉，都迅速化去，不一會兒只剩下焦黑殘軀，或者森森白骨。陳炫之、劉耳等人紛紛遮住眼睛，等再看得清時，驚訝地發現半空中出現了一個半身神像，通體赤紅，表情金剛怒目，兇神惡煞，卻又有些過於猙獰，似神而非神。再看陳炫之，則隱身於這神像之中，兩手的動作和神像一致，似為神像之主。

午二娘頓時袖手，遙遙站在半片沒有打落的木頭陽臺上。冷笑一聲：“哼，才這麽一會兒就現原形了？”

陳炫之回道：“小午，現在罷手還來得及。”

午二娘大開雙袖，用蛛網一樣的綢緞回答了陳炫之。

陳炫之兩手結個結印，口中咒語爆出，那尊赤紅神像立即光芒大盛，兩臂揮舞，表情愈發猙獰，突然，在神像的背上和兩脅皮肉綻開，從裏面掙紮著又伸出四只手來，頃刻之間神像由雙手長成六臂，看得一眾人等目瞪口呆。

震驚中劉耳回過神來，他想起自己聽說過的一個人物綽號：

“六臂修羅。”

武林江湖中聽說過六臂修羅這個名字的不會很多，但是江湖並不只有一種。

術界江湖是一個更加隱秘的存在，對於外界來說，這個江湖中的人更多僅僅只是傳說：呼風喚雨，日行千裏，撒豆成兵……世俗政權的朝廷通常可以忍受武林的存在，畢竟習武之人即便為非作歹，也不過像劉耳這樣，或者威行水泊，或者嘯聚山林；而如果這幫人同意招安，那便是軍之戰將國之棟梁。

而術法世界則全然不同，多托以旁門左道，教義宗法，獨樹旗幟，對於百姓萬民極富蠱惑。漢末黃巾起義，便是術道動亂天下之肇始。自那以後歷朝歷代都對術法中人極為忌憚，絕少招安啟用，多以杜防打壓為主。

而劉耳能夠聽說過六臂修羅之名，是因為他素來敬重天地鬼神的緣故，南北往來同道，略有耳目見識的，都跟他多少說起過術界江湖之事。六臂修羅的大名便是因此傳來。斬妖除魔，雷霆衛道——劉耳想象中的陳炫之應該是如斯模樣，今日一見，卻沒想到竟然這般儒雅，他心中更多了幾分欽佩。

修羅六臂，各執一種兵器，金剛怒目，睚眥欲裂。午二娘輕蔑地哼了一聲，長袂一展，瞬間又飛出無數條彩色緞帶，如同彩虹數道，直取陳炫之而來。陳炫之雙手打出一個結印，修羅神像六臂齊動，手中兵刃上下翻飛，寒光閃現，只聽得“嘶啦嘶啦”之聲，彩色緞帶有來無回，被切得粉碎，紛紛揚揚，像是下了一場彩色的雪。

午二娘攻勢不成，臉色鐵青。眼角朝下一掃，看到還有幾個活人，於是雙手一甩，十指間飛出無數極細絲線，肉眼幾乎無法識別，只有陳炫之識破，大叫一聲：“不好！”然而已經晚了，下面劉耳、黑山寨頭目、陳炫之和另三個氣息尚存的妓女、龜公，一共六人，被那極細絲線一下子鉆入腦袋和四肢，陳炫之只覺渾身上下一陣酥麻，須臾間，他發現自己整個身體都飛了起來。

這叫做“提線傀儡術”，是禦魂術中的一種，以人為木偶，任由施法人操作使用，極為兇險毒辣。陳炫之等人身輕如燕，飄然而起，卻身不由己，任人擺布。陳炫之一看情勢不妙，捉刀就要前來切斷絲線，可午二娘卻將劉耳、陳炫之的身體阻擋在前，陳炫之向哪，劉耳、陳炫之就跟著到哪，陳炫之投鼠忌器，無從下手。

午二娘得計，便操縱著陳炫之等人欺近身來。轉眼間陳炫之便被困在核心。陳炫之極力想擺脫控制，但是卻感覺渾身軟綿使不上勁來。修羅六臂，午二娘手中剛好有六具木偶，陳炫之不願多傷無辜，於是對那黑山寨頭目和三個妓女龜公也不痛下殺手，午二娘尋了個空，操縱陳炫之直撲陳炫之而來，陳炫之無處多臂，只好讓修羅松手，手中兵器瞬間消逝於無形。修羅伸手來拿陳炫之，陳炫之卻當空翻了個跟鬥，轉身一臥，死死地抱住了修羅神像的手臂。

陳炫之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午二娘如法炮制，不一會兒，六臂修羅的六臂死死被六具人肉木偶箍住。

午二娘得意一笑：“陳郎，我可是頭一次見你這麽溫順老實啊。”

陳炫之眉頭緊皺，沒有答話。午二娘又千嬌百媚地說：“不過，呆一會你就會更加老實啦！”說罷縱身飛來，雙臂一擺，兩袖衣袂突然暴張數丈，鋪天蓋地而來。“陳炫之，你死了，我就可以用傀儡術把你綁在身邊了。”陳炫之一聽不由大驚失色，從二人對白可以聽出之前必有情史，而午二娘為了私心所愛，甚至不惜把陳炫之變成一具僵屍，用情之殘忍，實駭人心。

頃刻之間，陳炫之只覺頭頂一黑，那午二娘的衣袂傘蓋一樣落將下來，很快就把他們包裹成一個圓球。圓球逐漸收束，修羅手中沒有兵刃，伸張六臂，卻也不能將那縮小的布球撐開，只好逐漸向內收縮——午二娘這是要將布球中所有人活活勒死。

就在此時，修羅神像又光芒暴漲，閃得陳炫之等人睜不開眼睛，只聽得耳邊梵音四起，兼有怒喝。隨即又是“嗞嗞”裂帛，再睜眼，陳炫之看到布球也成了萬千絲片，突然間，有無數條修羅的金色神臂從身後迅速伸來，再眨眼——午二娘雙手被神臂抓住，分別向兩邊一扯——沈悶的“嗤啦”一聲，午二娘的雙手竟被生生扯斷。

“啊——”午二娘短促地悶哼一聲，向地下墜去。

這片刻間的攻防互換速度極快，甚為驚悚，陳炫之嚇得回頭去看那修羅——修羅背上和脅下已經不知道長出了多少手臂，赫赫巍巍，十分兇狠壯觀。

午二娘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黑血，兩只手臂分落她身體兩旁，起初還有生命一般鮮活跳動，但很快就像爐火上的花葉一般，迅速蜷曲、焦黑，最終化成粉末。

伴隨午二娘雙臂一斷，被操縱的六具人偶一下子如斷線風箏，陳炫之及時令修羅神像伸手相托，雙足一曲，“咚”地一聲，眾人落地，修羅神像瞬息消散無形。

“小午，你別怪我。”

法術散去，看著這遍地狼藉，屍首四處，陳炫之心中念到“罪過罪過”。轉頭一看午二娘，更是痛心疾首，立即過去查看。卻在他蹲下靠近之時，午二娘噴出一口血來，正對陳炫之面門，陳炫之心中大駭，連忙架起雙手護住心胸，但仍然慢了一拍，午二娘舌尖一動，從舌底翻出一柄寸許小刃，乘勢一吐，擊中陳炫之左肩。

陳炫之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午二娘一轉身，口中又吐出長長絲帶，將地上的李清兒“人繭”縛住，咬牙一拉，兩個人轉眼便躥上幾丈，陳炫之一見，發了瘋似地奔向二樓：“清兒！你個妖婦，還給我清兒！”但哪裏還趕得上，再轉眼，午二娘已經帶著李清兒從天窗破窗而出，迅疾消失在山林裏。

劉耳與陳炫之回到陳炫之身邊，才發現傷口一下子便惡化得厲害。那短刃長只有寸許，全身鋒利，沒有手柄。雖然是午二娘從口中發出，卻力量甚大，幾乎完全沒入陳炫之體內。如果只是簡單的刺傷那還好說，但問題是，陳炫之受傷的創口已經逐漸發黑，顯然是中了毒。

“真夠厲害的。”劉耳驚嘆一聲：“那午二娘將這種含有劇毒的利刃藏在口中，還不會被割破受傷，這等機巧實在非常人所及。”陳炫之自小便生長山野，剛才一番鬥法比武已經是看得目瞪口呆，現在又看到這等含毒下毒之術，內心更是震動。心想人心之叵測，江湖之兇險，他就是有九條命都不夠死的。兩人扶陳炫之支起身，陳炫之“哇”地悶出一口黑血來。

“陳兄……”劉耳一看，不由得叫出聲來，陳炫之也是心中一疼，好似那毒傷是在自己身上。陳炫之自己查看了下傷口，隱隱一道黑氣順著那裏向四處散去，他對劉耳說：“劉耳兄弟，這利刃紮得太深，不知道你有無刀斧可借一用。”劉耳當他是要用尖刃挑出那個暗器，於是轉身去尋了先前陳炫之扔掉的短刃來。陳炫之拿著那匕首，慘白的臉上露出微笑：“好好，得其所用。”隨即右手一揮，“哢嚓”一聲，他左肩整個被卸下，看得劉耳、陳炫之二人目瞪口呆。陳炫之拋了短刃，在自己左邊胸口上“啪啪”連點幾處穴道，再取地上綢緞隨便包紮幾下，斷肩那裏的血便緩緩止住。

“陳兄你這是……”

陳炫之搖搖頭：“這是‘地龍涎’，人中此毒活不過半時三刻，午二娘將此毒藏於口中，自然是絕地殺招，對於解毒一事就無需心存幻想了。早斷此臂，才可卒保全身。”陳炫之又笑笑：“只是今後江湖上再沒有什麽‘六臂修羅’，只有‘獨臂修羅’了！”

他這番話說得甚是風輕雲淡，舉重若輕。劉耳陳炫之二人聽見，對他更加肅然起敬。四周死屍遍地，都是黑山、赤水二幫的弟兄，以及那些被操控的妓女龜公的屍體。僅僅剩下那麽幾個仍有殘喘之力，陳炫之對他們說：“時近黃昏，此地不宜久留，百花樓磨牙吮血之地，怕是會有妖物逆襲。諸君命大躲過此劫，都快走吧！”其中包括那個黑山寨的頭目，到這時才知道陳炫之非一般人物，連連拜謝，然後落荒而逃。唯有劉耳、陳炫之二人仍然陪伺在側。陳炫之說：“兩位亦可自去。”劉耳當然不肯，說：“陳兄小看小弟了。”陳炫之也點點頭說：“見死不救，不是什麽英雄好漢。”

“好，好！”陳炫之大笑：“人人都道北地淪胥之後是禽獸之土，卻沒想到俠義之士仍存。好好！”看他都這時候了還說這些冠冕之言，陳炫之不免有些著急，道：“陳大哥，你現在傷勢重，就不要費力氣多說話了。我們找個地方先安頓下來，再請人給你治傷。”

卻不料陳炫之搖搖頭：“皮肉之損，合租掛齒——倒是小兄弟你，不是要就那位叫做清兒的姑娘嗎？跟我在一塊豈不是耽誤了功夫。”

陳炫之臉上一紅，他心中的確掛念清兒掛念得緊，只是眼前英雄有難，他自然也是不能袖手旁觀。於是回答說：“事分輕重緩急，那妖婦傷成那樣，最後還是要把清兒帶走，所以想必一時半會還不會對清兒怎樣。而陳大哥你是為我們而受此重傷，我理當留下來盡一臂之力。”

陳炫之聞言甚為讚許，心想這山野小子竟還頗有見地，似是可托之人。又問：“那清兒姑娘和你是什麽關系，你倒是對她十分關心。”

陳炫之有些羞澀地說：“清兒姑娘家本是本地大族李氏，我家原是給李家劈柴澆園的下人，後來李家家道中落，我家就出來自己謀營生——所以我自小是和李清兒小姐一起長大的。”

“聽你言談倒不像是下人出身。”

“哦，李家一家仁義厚道，待人無上下貴賤之分，所以我自小一旦有時間，就和李清兒小姐一起念書習字。”說完陳炫之又嘆口氣：“只是仁義之家未必有仁義之報，李家連連遭逢大難，前不久李家家主李正風故亡，而今天李清兒小姐她又……”

“好了，陳炫之小兄弟。”陳炫之伸出右手來拍拍他的肩膀：“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更何況，李清兒小姐被擄一事，我可以幫你。”

一聽陳炫之要幫自己，陳炫之興奮得眼睛一亮：“真的？”但旋即又黯淡下來：“陳大哥你自己重傷在身，還是先修養一段時間再說。”

“怎麽，你當我沒那能耐救你心上人？”

陳炫之的臉“刷”得紅起來，像是被猜中心事。辯解說：“陳大哥的本事我們都親眼目睹，絕無懷疑，只是……”

“皮肉小傷並無大礙。你放心，即便不幫你救人，我也自會去追那午二娘為民除害。不過我這忙不能白幫，我有事情要托你們二位。”

把斷臂之痛輕描淡寫成皮肉小傷，聽得陳炫之、劉耳二人是熱血沸騰，一聽陳炫之有事相托，更是一抱拳道：“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陳炫之點點頭，從身上摸出一封信來：“陳炫之小兄弟，你攜此信北上洛陽，找到一個叫做元郁的人，然後交給他。”陳炫之接過信，信封上一字沒有，可見寫信人小心謹慎，機要之事不透分毫。只是這元郁——他聽都沒有聽過，不免有些困惑，於是問陳炫之：“陳大哥，這元郁……大概住在哪裏，我應該怎麽去找他？”

“呵呵，到了洛陽城，你只要問此人姓名，即可得知。”

“這人很有名嗎？”

“放心，如果有人問你：你要找哪個元郁，你只需要回答：還能是哪個元郁。對方就一定會帶你去見他。”

陳炫之一聽如此古怪，但陳炫之卻又不像是在玩笑。因此雖有不解，卻還是鄭重地點點頭。陳炫之一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心下有些意外，畢竟此去洛陽道路險遠，本來是他自己親自前去，現在節外生枝，不得不讓陳炫之代勞。而陳炫之竟然不問途困，就一口答應，可見少年便有英雄本色。陳炫之面露嘉許，說了幾個“好”，從地上撿起那把用以自廢一臂的短刃，中指、食指二指捏住短刃的末端，神息蘊斂，雙指快速地一抹，那短刃在半空中兀自不動，但這一抹而過，刃身上卻隱隱多了一道符文，仔細一看，既像是水，又像是火。陳炫之將這短刃交到劉耳的手中說：“劉耳兄弟，你南下去建康城裏找陳澤，將這柄短刃給他，他便知道是我。你再將今日發生之事一一向他道明即可。”

“陳澤……”劉耳若有所思，突然間恍然大悟，說：“陳澤，莫非是那個陳澤？”

陳炫之含笑點頭：“正是。”劉耳一聽，也不禁喜上眉梢，連連將這事應諾下來。看得陳炫之在一旁抓耳撓腮，陳炫之說的這個陳澤似乎應該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要不然劉耳也不會如此面露喜色，可他陳炫之偏偏一概不知，焉能不著急的。陳炫之吩咐已定，又對二人正色補充說：“事出緊急，兩位還須盡早動身。事完之後，我自會想辦法聯絡兩位。在下還有一言相贈——江湖險惡，多有不平。就算不能拔刀相助伸張正義，也要獨善其身。”陳炫之聽了，心知大概是讓他們別亂冒充英雄，自保要緊，這樣才能完成他所托之事。於是和劉耳一起連聲稱是。陳炫之交代完畢，心頭大石落下，長籲了一口氣，道：“在下獨臂，恕不能揖禮拜別，先行一步，後會有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