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炫之已經知道，這個世界變不會去了。

他的內心十分平靜，雖然經歷了這麽多覆雜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他還是很能接受。

世界回不去了，一切都已經凝固。他接手了一個十分糟糕、資源匱乏、道德敗壞、甚至沒有什麽人手的地獄。

這是要他在這裏充當救世主、恢覆地獄的重建麽？

這就是修仙指南的真正想法？

他無從判斷，因為他已經很久都無法聯絡上修仙指南了。

他不知道對方是死是活，是個什麽樣的狀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遠困在了這裏。

吃掉兇長之後，他果然繼承了對方的一切。

不但是勢力、地盤，因為這些東西已經沒有什麽意義。最主要的，是他繼承了對方的實力。

強大的實力。

在這裏，雖然一切都很蕭條，但他還是獲得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權力，欲望，對他人的淩駕，以及無休無止的女人。

陳炫之感到無聊，感到郁悶。他在這裏的年齡甚至不會增長。

因為他是個大惡魔。

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他甚至懷念起了自己的新柳鎮，懷念起了自己曾經的快樂時光，那段時間雖然每天都被死亡折磨著，但是依然有趣。

比現在有趣多了。

再多的肉·體上的享受，也不能平息陳炫之內心的不滿。

但是，聯絡不上修仙指南，讓他根本無法沖出這個牢籠。

最終，他想到了自殺。

大惡魔也是可以自殺的。

他一開始的自殺辦法，是去這個世界找遍所有可能的對手。然而，等他殺了一圈回來，也沒有人能夠傷害他分毫。

然後，他嘗試了所有的能想到的自殺辦法——自戕，溺水，這這那那。

毫無作用。

最終他想起了一個曾經使用過的辦法——湮滅。

就是那次自爆。

陳炫之在一次開完了晚宴的晚上，就像當初伊芙那樣，準備在一切玩樂結束之後，正式去死亡。

陳炫之伸手，裂開了大地，讓自己的靈力與地底的靈力一切，混而為一。

頭腦中，湮滅的令咒開始施行。

靈力匯聚起來，又驚恐地飄散而去。地底深處那些具有了意識的靈力們，也開始瘋狂。

終於，在大爆炸出現的前一刻，陳炫之眼前一片黑暗。

……

經歷過太多次類似的事情，陳炫之已經見怪不怪。

陳炫之知道，修仙指南不會放開他的。

他是地獄子系統的掌控者。如果他死了，如果地獄與他一起毀滅了，那麽整個世界也就玩玩了。

果然，他來到了一個新的地方，一個新的——“劇本”。

只是這個劇本，跟從前他經歷過的都不太一樣。

從前經歷的，不是末世，就是災變，但是眼前，他眼前花紅柳綠，鶯飛草長，溫暖絨絨。

仿佛天堂景象。

陳炫之笑了。他知道修仙指南不會輕易讓自己毀掉這個世界。

頭腦裏：這個世界的信息開始湧入。

這是五月時分，眼前的這塊地方，是一片如同江南般優雅的土地，千裏之境，梅雨紛紛。

天下只道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只是這孟春之雨，和那三九之霜，虛有情致，最煩人心。入梅後諸事皆休，只有農夫商販為了生計，不得不披蓑戴笠，頂風冒雨，奔走勞作。

偏偏這一天雨下得尤其邪乎，從建康城溯大江而上，千裏之境，雨勢傾盆，決堤無數。即便是平時商旅最為繁忙的官道，車馬都較平時更為稀少。雨霧朦朧之中，忽而馬蹄踏水之聲由遠而近，道上客旅無不莫名，心想天雨路滑，誰還趕路趕得這麽急的？

不一會兒那馬蹄聲已十分清晰，又一會兒便已到近前。單人匹馬，鬥笠長蓑，雖是大雨，卻英武非常，渾然沒有狼狽之氣。來人勒馬緩行，跟隨在一隊商旅旁邊，馬上人問：“請問北上如何就道？”

那隊商人行色匆匆，並不回頭看來人，只有其中一人伸手向前虛虛一指：“前邊十裏有洧水，過了就是北地，是最近的路。如果要繞的話得東行五十裏，有旱路可通。”

馬上人擡頭遠望，煙雨朦朧，不見天際，心裏籌劃一陣，又問：“不知洧水何處得渡？”

“如果是秋冬旱天，那就處處得渡，只是這春夏多雨，怕有山洪，那就處處不得渡。”

商旅兀自前行，問答之間都未回頭。大雨傾盆，將他們淋得甚是狼狽，連看馬上人一眼的心情都沒有。騎馬者並不以為意，沈吟片刻，計算了下天色和路程，拿定主意，然後拱手道謝：“多謝！”。商人擺擺手仍未回頭，只是在騎馬者躍馬而過時瞥了一眼那飛奔的馬蹄，心中暗自喝彩一聲：“好馬！”

騎馬人倍道兼行，片刻間已經將身後商旅甩得不見蹤影。行至河邊，只見漫道水漲，不見堤壩，波濤怒卷，渾天一色，河流中央人畜屍首隱約可見，亂石枯木更是自不待言。

見此情景，騎馬人心中怏怏。策馬依水而行，處處瞻望，卻不見扁舟一片。這就是洧水，地處荊襄，分隔南北，數百年來戰火不斷。河的這邊是南朝正統，那邊就是夷狄偽朝。

騎馬人有要務在身，不得不渡，只是這黃梅天氣，下起雨來就是好幾個月，今日不得渡，明日不得渡，一旦延宕，不知究竟幾時才能成行。而如果東行走旱路，那麽這種天氣到達對岸也需要至少三天時間，他的事情則一刻也不能耽擱。

正苦悶之間，空氣中突然飄來一股腥味。胯下馬聞這味道，突然嘶起蹄亂，頗為躁動。馬上人勒馬停轡，吸了吸鼻子，眉頭先是糾結，繼而舒展，最終面露喜色。他騎馬來到河邊一處，對著眼前的煙波浩渺，大喊幾聲：“艄公在否？艄公在否？”

不一會兒，迷茫河面上出現個顫巍巍的身影，劈波斬浪，往岸邊而來。騎馬人臉上露出冷笑，一直等對方靠近，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是一個白發艄公，搖櫓掌桿，撥弄著一片竹筏。雖然雨勢兇猛，水流湍急，但這竹筏行於水上，猶如馬匹奔在平地，四平八穩，輕快矯健。騎馬車策馬向前：“艄公，不知能不能渡我一程？”

艄公連連擺手：“唉呀，雨這麽大，水這麽急，還是等到雨停了再過吧！”

“艄公還請行個方便，在下有要事在身，非渡不可。我剛才看艄公掌舵，淩水如飛，技藝高超。可見在下能不能渡，不在雨勢，而在艄公。”

白發艄公聞言撫掌大笑：“好，好，我可以載你過去，但是這馬不行。”

那馬似乎通曉人意，聽見這話一陣低嘶。騎馬者安撫好馬，又說：“這馬就是我的雙腿，如果馬不能渡，那我即便過了河也只是無腿之人，艄公還請行個方便。”

“不是我不願意，只是擔心這馬到了河中不安分，最後鬧個筏毀人沈。”

“艄公勿憂，這馬脾氣在下可以控制。”

白發艄公聞言默然片刻，最後拍了拍大腿：“行，那我就渡你一程——你可想好了，這一渡說不定就有去無回——你一定要渡？”

騎馬人翻身下馬：“請渡。”

馬在筏子中央，艄公在一頭，船客在另一頭。艄公竹竿往水底一點，力氣大得驚人，竹筏就像是一片落葉，輕飄飄離岸而去。不一會兒行到江心，不知怎的那馬突然就躁動起來，船客趕緊過去牽住韁繩，低頭一看江水，心中也陡然一驚。

竹筏四周，不是滑膩膩的長蛇，就是長滿獠牙的怪魚。

“呵呵呵，嬌客不知看到了什麽？”艄公一邊撐桿，一邊笑著發問，言語中透著古怪。

“怪魚和怪蛇。”船客神色鎮定，並不擡眼。

艄公又問：“嬌客可知道，這些怪魚怪蛇，都叫什麽名字？”

“不知。”

“呵呵，這蛇叫做赤鬼環，魚嘛叫做白鬼獠——嬌客知不知道，它們聚在筏子旁邊，是要做什麽呢？”

船客又搖頭：“不知。”

“它們生前都是這洧水上的屈死鬼，現在在等新鬼下水呢！哈哈哈！”

艄公哈哈大笑，船客回首朝他看去，只見他滿嘴森然，小刀似的尖牙，齊刷刷長了三、四排。艄公止住笑，雙目一瞪，兇光畢露。眼眶崩裂，皮膚盡落，像是脫水藤條，瞬間沒了血色，他惡狠狠地問船客：“你叫什麽名字？”

“我？”船客面無懼色，筏中駿馬卻已經嘶喊不安。船客回答：“在下姓陳單名一個冷字——不知艄公問這個做什麽？”

“哈哈哈哈——”艄公覆而大笑，又突然止住，眼睛一橫：“因為我不吃沒名沒姓的東西。”

話音剛落，闊蕩江面之上，閃電突起。竹筏一端，一張血盆大嘴從水底破浪而出，勢如雷霆。眨眼之間，原本的竹筏只剩下幾節斷竹飄蕩水面，雨霧空餘，不見人馬。

又過一陣，那張大嘴從水底浮出，這時候方能看清原來是個碩大的魚頭，眉目還儼然有點人形。那魚頭砸吧了下嘴，三、四排獠牙剔骨刀一般森然豎立。它狠狠地“呸”了一聲——吐出來許多稻草。

再擡眼，不遠處，陳炫之腳尖點著一片碎筏，見河中人臉魚頭怪一口咬空，微微一笑：“艄公，稻草的滋味如何？”

魚頭怪惱羞成怒，長吼一聲，繼而猛地紮進水裏，兩側水面下突然冒出兩只巨手，朝陳炫之所在猛地一拍——嘭！

聲如驚雷，水花四濺，仿佛雨霧之中又下了場小雨。魚頭怪腦袋浮出水面，露出森惻惻的笑容，兩手一攤——卻發現其中空無一物。

再回頭，卻發現陳炫之翻身在它身後。

漫天雨點，隨陳炫之借力，一個跟頭向後，幾步已經竄開數丈有餘。這時他才看見魚頭怪的全貌——人面魚頭，下半身沒在水中，本應該是魚鰭的位置上，長出兩只大手，都長二丈，手掌大如華蓋，通體青紫肥脹，像是被泡久了的屍體。剛才那一抱之擊，只是被他將將躲過，如果碰上，此刻恐怕已經成為齏粉。

陳炫之氣息內斂，腳尖點在水上，保持身形不墜，神色也凝重起來。魚頭怪仰身翻了個跟頭，一個大浪打過，緊接著那對巨手已經欺到近前。“哈哈哈，嬌客勿驚，我這就來把你吃掉！”魚頭怪長嘯嘶吼，似人聲又似鬼號。陳炫之眉頭一皺，右手平出，袖口裏倏忽一下，快得叫人看不清。

下一刻，魚頭怪發出震天咆哮。

“吼——”

只見一根長繩橫亙於二者之間，一端為陳炫之手執，另一端則在魚頭怪嘴中——盡頭閃過寒光，一只短刃隱約可見。

原來趁魚頭怪說話托大的時候，陳炫之看準時機，匕首直直紮進魚頭怪上顎，如同釣魚。

大手拍來，陳炫之乘勢借力，一躍而起。

陳炫之再落足，就已在魚頭怪的腦袋上。

魚頭怪狂吼一聲，正要紮進水裏，以求擺脫陳炫之。可陳炫之卻只將手中長繩輕輕一提，魚頭怪吃痛，別說紮進水裏，差點就要仰過身去。

掙紮了一番，魚頭怪計無可施，兩只大手齊齊向自己腦門拍來。

陳炫之一看，這魚頭怪有拼死之意。兩只大手攜風帶雨，呼呼有聲，即便拍不中陳炫之，也能拍中魚頭怪自己的腦袋——這不是自斃又是做甚？陳炫之放眼一望，對岸還頗有距離，四處江水深闊，自己即便逃脫了，也沒個去處。於是手中長繩一送，雙足一頓，飄然身起，半空之中，左邊袖口一抖——又是一把短刃。陳炫之執刃當空虛虛畫了兩道，登時疾厲風聲，破雨而去。

魚頭怪明知陳炫之已經松繩，卻手上勁勢不減，只想一巴掌拍死自己，好叫陳炫之也沈屍江底。可是不知怎的，魚頭怪卻突然感到兩手用不起力來。正遲疑間，兩肋一冷，仿佛冰冷的河水灌進了身體裏——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兩只怪手，已經從根上被齊刷刷地斬斷。

“風破寒霜。”

陳炫之劍訣一完，又穩穩落在魚頭怪上，那長繩猶未落下，他伸手一接，恰好接住。魚頭怪長嘶一聲，鉆心疼痛，身體上下撲騰，激得一江流水如同沸騰了一般。斷手的兩處滲出腥臭黑血，沿江而去。

陳炫之死死控住長繩，將魚頭怪向岸邊牽引，幾次魚頭怪沒入水中，都被他整個拉將上來。魚頭怪告饒，鬼哭狼嚎地說：“俠客饒命，俠客饒命，你要渡河我渡你過去便是，只要放我一條生路……”陳炫之斷喝：“那河中化身魚蛇的屈死冤魂，你可有放過他們？”陳炫之執繩牽引，如同駕馭烈馬，幾番折騰後，終於已經見得對岸，陳炫之看準時機，在魚怪腦袋上狠狠一蹬，飛到河畔一株被淹沒了一半的大樹上，繩不離手，順勢一拽——沒想到不僅那飛刃收回，還帶下一大塊肉來。

轉眼間那魚怪上顎的肉已經在手，陳炫之將繩刀收回袖中，右手屈出三指，猛地向那肉裏一紮，左摸右探，最後拽出個玩意。

定睛一看，是個幾寸長的小怪，似人非人，無腿有尾，渾身青紫，老肉皺皮，醜不可耐。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那小怪言語嚶嚶，聲音雖小，卻是剛才那魚怪的聲音。

“哼，”陳炫之冷笑：“我當是什麽，區區水鬼，也敢在這裏造次。”

“大俠饒命，我雖區區，修煉百年才有今天修為，若不是天下大亂這邊停了江祀，我是絕不會出來為非作歹的。”

“江祀難續，你就要吃人了？”陳炫之手上一緊，水鬼嗚嗚大叫，連聲告饒：

“不敢不敢，可是天下大亂，人尚且吃人，我一妖怪，又有何不可……”

話音未落，水鬼已經被陳炫之捏成爛泥。

不遠處的河水裏，那具龐大的魚頭頓時如烈火下的白蠟一樣化去，一片汙腥，臭不可言。

陳炫之心中，一片凜然。

剛才水鬼一番辯白不可謂無理。

陳炫之知道，這個副本世界大亂已三百餘年，自從那次事件之後，天下大亂，南北征伐無休，流民顛沛，路有死骨，饑寒之家，易子相食，這些他也未曾少見。

“人尚且吃人，我一妖怪，又有何不可？”

陳炫之往那樹幹上狠狠捶了一拳，長嘆一身。

樹緩緩倒伏，陳炫之幾個起落，已經來到岸上。

回首望去，洧水之上，雨勢漸小，朦朧的遠處已隱約可見天光。

這邊已是北地，南國在那煙雨朦朧的遠方。

“但願，”陳炫之呢喃自語：“但願這回可以天下太平。”

他折了幾處衰草，紮成馬的模樣。又在樹枝間捉了只啾啾小蟲，塞進草馬腹中，吹了口氣，低念了句咒語，將草馬往地上一扔。

電光亮出，一匹駿馬昂首闊步，韁繩鞍蹬一應俱全，竟然與他先前所乘的那匹並無二致。

那駿馬嘶啼幾聲，還儼然有蟲啾的味道，陳炫之翻身上馬，再次看了看南境，繼而回馬轉轡，揚鞭一甩，“籲”了一聲，絕影而去。

陳炫之看到了自己的從前。

在這個世界的從前。

有一座叫做集莊的地方，位於位於金州境內，往東大約五十裏地就是洧水，再東就是南朝。南北無事的時候，集莊算是商旅往來的一站，曾經一度繁榮，差點就要被升格成郡治。可惜如今北朝內亂，南朝虎視眈眈，集莊受到拖累，商旅漸稀，一蹶不振。

這天雲開雨霽，地上泥濘未幹，在屋裏頭躲了差不多半個月的集莊人紛紛出來，街巷上多了不少人氣。遠處一陣喧嘩，引得街頭巷尾人人引頸，都要一瞧究竟。

待那喧嘩近了，才發現是頂迎親轎子。

只是與眾不同的是，這轎子並非正紅，而是雜色相間，各色綾羅點綴其間。

“呵呵，原來……是頂‘花’轎啊……”

“什麽是‘花轎’啊？”

“這是百花樓的轎子，不是哪家娶親的，而是百花樓新進了個‘姑娘’，看這陣勢，一準是個頭牌。用這轎子招搖過市，就是讓所有的男人們都知道，百花樓又有新貨啦！”

百花樓是集莊上的風流地、銷金窟，藏鶯藏燕，美女如雲。兵荒馬亂，天下間只有兩種生意好做：一種是算命的，另一種就是賣肉的。

“嘖嘖，這百花樓也真是能耐，賺賺咱們這種升鬥小民的錢也就罷了，那當兵的幾進幾出，連個敢欠嫖銀的都沒有。厲害。”

“說來還不是那老鴇子‘溫柔刀’午二娘厲害，天下男人，沒有吃得定她的，也沒有她吃不定的……”

看熱鬧的人群中，擠出來一個背柴男孩，看著花轎，聽著旁人議論，心中大叫一聲“不好”，連忙沖上前去，拍著花轎，連聲喊著：“清兒，清兒！”

花轎簾子一掀，裏面露出個清俊瘦削的臉蛋，一看簾外男孩，這位名叫清兒的姑娘不由落下淚來，她低低回了一聲：“小柴頭！”

“清兒，旁人說你要去百花樓了，這是怎麽回事！”

“前幾天爹爹病重，我沒錢買藥，被百花樓的婆子騙了，說是要打雜洗掃的人手，卻不想簽下的竟是賣身契約。換了錢來給爹爹治病，卻不想，卻不想……”

“卻不想什麽？”

“沒過兩日，爹爹他……他就歿了！”

一聽清兒的父親去世，男孩如遭重擊：“沒想到才一些日子沒見，李伯伯他竟然已經……”清兒又說：“剛剛給爹爹殮葬完畢，百花樓就差人來，說按契約拿人，我跑不掉，就被抓來了。”

清兒嚶嚶而泣，男孩心中思緒紛亂，滋味雜陳。他年紀雖小，卻也知道百花樓裏沒有良家女孩，清兒這一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男孩一著急，幾步沖上前去拉住前面的轎夫，對轎子裏大吼：“清兒，快跑，快跑！”

可惜他年幼力小，那轎夫提起腳來，照他肚子狠狠一踹：“哪裏來的野小子，滾開！”男孩“哎呦”一聲，吃痛滾到路旁，隨轎的龜公過來看了看轎子裏的姑娘安然無事，陰陽怪氣地抹了抹額頭，照男孩啐了一口：“懶蛤蟆想吃天鵝肉。哼！”

路旁看熱鬧的眾人也哈哈大笑，跟著起哄：“野小子著急的，想嘗鮮，那得去百花樓啊，哈哈哈哈……”男孩站起來抹去嘴角邊的一絲血，對著遠去的轎子大喊：“清兒你別擔心我很快就來救你。”然後回頭對著路邊眾人狠狠一瞪：“我不是什麽野小子，我有名有姓，我叫陳炫之！”

一路鑼鼓喧天，“花轎”離了集莊中心，走了半日，七拐八繞行至一處山崗。從山下遙遙可見半山中一座屋宇，樓臺聳立，雕龍刻鳳，十分華美，與這窮山僻壤格格不入。陳炫之遠遠地跟著轎子，身上還背著那困柴火，畢竟是自己親手砍來，舍不得扔，因此走得又渴又累。可前邊那些送轎人卻步履如飛毫無倦意，叫他既羨慕又驚異。等到花轎進了百花樓，他想自己正門肯定不得進，於是左窺右探，發現有個側面專供雜役進出，於是摸了過去。

雖然進出都是雜役，但陳炫之畢竟是一張生臉，貿然過去多半要被給攆出來。他背著捆柴火，正琢磨著該如何是好，身後突然閃過個人來，往他肩頭一拍：“今天的柴火怎麽這麽少？”

他嚇得一身冷汗，回頭一看是個粗布綸巾的男人，看模樣是個雜役小頭目。這小頭目把自己當成了送柴人，陳炫之心中不由大喜，心想得虧這柴火沒扔，這會子倒派上用場。略一遲疑，便連忙說道：“怕您這急用，先讓我送了這些來，多的還在後頭。”

那頭目撇了撇嘴，走出幾步頭也不回地對他招手：“跟來吧。”陳炫之連忙跟上，進了後門，穿堂過院來到廚房，頭目往地下一指：“柴火放那，到賬房那領了錢就趕緊走。”陳炫之連連應諾，放下柴火後看了下東西南北，猜了猜賬房的位置，然後向外走去。頭目見狀轉身自去，陳炫之眼疾手快，在出廚房前弄了一方抹布和一個空壺，打扮得像個伺茶小二，竄進了百花樓。

百花樓春色旖旎，環肥燕瘦。陳炫之長這麽大，頭一次見這麽多女人，聞這麽多脂粉，看那麽多好看的珠釵首飾。可奇怪的是，這裏不僅女人多男人也多，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大堂。龜公小二往來伺候，唯恐招待不周。一個龜公看陳炫之拎著個小壺，惡狠狠地朝他說：“還在那呆著幹什麽！還不快給各位爺上茶！”

陳炫之“誒”了一聲，趕緊過來學著其他小二抹桌奉茶。走了幾桌，從眾人議論中他聽出了個大概：百花樓新進頭牌的消息傳得又快又廣，李清兒還沒進門，等著搶頭牌的各路人馬已經紛紛到齊——不是來自這個山頭就是來自那個水寨，有的光頭虬髯，有的渾身刺青，人以群分，陳炫之分清了大概有三撥人馬，相互怒目而視，氣氛一觸即發。陳炫之看著這些虎背熊腰描龍刺鳳的家夥，心想憑我勢單力薄，怎麽能保清兒無虞？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人多矛盾多，這幫人先自己打起來才好。”

他奉茶奉到最後一桌，發現與其他人馬有些不一樣——這桌只有一個人，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長袍冠冕，服飾華麗，舉手投足甚為斯文，毫無蠻橫之態。跟其他幾桌靠一身蠻勇闖蕩江湖的，顯有天壤之別。陳炫之一邊倒茶一邊暗自思忖：真是想不到，斯斯文文的像是個讀書人，也有這花柳之好——只是他只身一人，而且不像是能打得，呆會跟其他兩撥人爭執起來，多半只有吃虧的份。

果如陳炫之所想，另兩桌的言語不合，“嘩啦”一聲紛紛亮了兵器。這邊為首的虬髯大漢大刀往桌上一砍，說：“凡事先來後到，你們赤水寨的晚到了幾步，乖乖地在後邊等大爺玩完了再給你們。”那邊刺青莽夫手執雙斧，豹眼圓睜：“你爺爺的老子漢，什麽時候黑山幫也開始跟人講道理。‘先來後到’？得看看這對斧頭等不等得及。”

話音剛落，刺青頭目雙斧已經砍到，虬髯大漢連忙抽刀格擋，只聽“哐當”一聲，電光火石，迅如閃電——兩副兵刃已經雙雙跌落，而就在不遠處，一只金色鳳釵熠熠灼目，紮進石板地面足足寸許有餘。

這時候，樓上嬌聲響起：“喲，都是來圖個樂的，何必這麽大火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妖冶美婦款步下樓，遍體綾羅、珠光寶氣，只有發髻有些松亂——原來那地上鳳釵就是她簪頭之用。美婦走了下來，百花樓上下無論娼妓龜公還是小二雜役，全部斂聲屏息，不敢大出一聲。陳炫之見狀，已經猜到這應該就是百花樓管事的老鴇子。

“哦，原來是二娘啊……”黑山幫的虬髯頭目一看午二娘只用一根簪子就將兩人手中兵器打落，勁力之大應該遠在自己之上，於是趕緊眉目變換，滿臉堆笑。只可惜午二娘並不給臉，慢悠悠走下樓來，回答：“喊姐就行，喊娘就把我給喊老了。”說得赤水寨那邊眾人哈哈大笑。

虬髯頭目強忍慍色，並不發作。午二娘看都沒有看他們兩桌一眼，徑自走向了那個長袍華服的客人。陳炫之剛給這位倒完茶水，還未及走脫，心想：“她是這裏管事的，看我一個小二打扮卻是個生臉，識破了可就麻煩。”卻沒想午二娘拂桌在那客人對面坐下，轉臉對陳炫之說：“去，小子，給我把那釵拿回來。”

陳炫之一看午二娘竟然沒有把自己識破，撲通狂跳的心臟稍稍平覆。他將肩頭抹布手中茶壺放在桌上，走向那兩派人馬。虬髯頭目剛才被午二娘取笑一陣，有心先拿到那金釵，反之戲弄一下，於是沒等陳炫之過來，自己便立即附身去拔，一邊拔一邊說：“金釵送美人，我替美人取釵。”可那釵卻像是地裏頭長出來似的，牢牢地紮在石塊之中，虬髯頭目先是只手去拔，不動分毫，然後兩手齊上，撅著個屁股像拔蘿蔔，卻沒想卻手中一滑，摔了個仰面朝天。

這一摔醜態畢露，引得旁邊赤水寨眾人哄堂大笑，甚至連百花樓的一眾人等也忍不住掩嘴胡盧。赤水寨頭目捧腹拍桌道：“你還是留著這點兒力氣走路，別來玩女人啦！”說得黑山寨這邊又是無名火起，眼見著就要開打。正在這時，午二娘“啪”地一拍桌子，勁力不大，聲音卻幹脆，震得滿屋上下人等登時安靜。午二娘微微環視一周，目光又落到陳炫之身上，陳炫之一看，心叫不妙：“這光頭大漢都拔不動那釵，我去豈不是也要落人笑柄？”正猶疑間，午二娘在他肩頭一拍：“你去。”

這一拍雖輕，陳炫之卻感覺有無窮勁力疏導而來，他每走一步，這勁力就在身體中貫通一處，下抵足心，上沖腦頂。從這桌子到那金釵所在，剛好走出七步。七步走完，陳炫之只感覺渾身舒泰，如得新生。周圍眾人看他這麽個黃毛小兒來拔釵，臉上都頗有哂色，陳炫之自然有些緊張，心想這醜是出定了，但又想：我不過一個小孩兒，在那大漢後面丟臉就也不是丟臉。於是俯身去拔——卻不想只輕輕一拉，那金釵已在手中。

所在眾人無不驚異，卻少有人知道這全是午二娘那一拍之功。赤水寨頭目不忘借機挖苦虬髯大漢：“一山之主，竟不如黃口小兒。”心中卻很明白，即便自己也未必拿得了那釵。午二娘只身一人守得這百花樓家業，的確輩非等閑。什麽搶頭牌的事情他再也不想，倒是對那第三桌的客人很有興趣。

午二娘從陳炫之手中接過金釵，往頭上一簪，道：“我百花樓雖然是娼妓之所，地位卑賤，卻也自有尊愛——這頭牌豈是由得你們想取就取？我這裏有兩條規矩，第一就是風月難見刀兵——刀兵之物，世間最兇，你們兩派人馬帶著這些刀槍劍戟進來，莫非是存心要壞我們這裏的生意？”

午二娘一席話說得不怒自威，早有龜公顫巍巍地湊過來稟報：“二娘，這可不關我們的事啊，小的在門口阻攔，眾位大爺就是不聽，所以才……”

話未說完，那赤水寨頭目見勢不妙，趕緊起身抱拳：“二娘恕罪，我們這些兄弟刀口舔血慣了，不習離開刀兵，更不知百花樓有這等規矩，要是知道，就是打死也不敢帶刀亂闖。”

午二娘一見有個識相的，昂起下巴來點點頭：“好，既知趣，那還不快滾？”

這話說得無禮至極，赤水寨眾人還沒見過自家頭目受別人這種羞辱，紛紛喝她：“臭婆娘好大的膽子！”頭目趕緊止住，又說：“二娘勿怪。在下自知無福消受百花樓新到頭牌，稍後自退。只是往來一趟空手而歸，心有不甘。今天本有三人來搶頭牌，如今只剩下那邊桌上的兄臺，還請二娘寬緩片刻，好讓我們也能夠一睹頭牌芳容。”

他所指正是那位長袍華服的客人。

午二娘瞥了一眼桌對面的客人，又轉向那赤水寨的頭目，鼻子裏輕“哼”一聲，道：“你怎麽就知道他能摘得頭牌。”

“這位兄臺相貌堂堂、氣宇不凡，在下自嘆不如。既然我不能有幸請出頭牌，自然想看這位兄臺一試。”

“你這人倒是奇怪，見不著頭牌卻對個男人念念不放——莫非你喜歡男人？”

午二娘這麽一打趣，黑山寨的人嗤笑起來。可那赤水寨頭目卻不以為意，又是一抱拳道：“二娘說笑。在下闖蕩江湖，性好結交。錢財貨物，一並可失，唯有英雄豪傑，不願錯過。今日有幸，暫借二娘寶地，想與這位兄臺結交一番——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那華服者一向並未開口，見這赤水寨頭目頗有幾分豪邁，便也不十分倨傲，側過身來一抱拳道：“萍水相逢，天涯過客，今日一時相會，明朝便隔山岳，何煩再記姓名。”

赤水寨頭目朗聲清笑一聲：“好！我果然沒有看錯。兄臺不是山野莽夫，交朋結友，分寸自度。是在下莽撞突兀了。”說完又轉向陳炫之，陳炫之不由一驚。那頭目說：“剛才這位小兄弟過來拔釵，鎮定自若，手有神力。也是一條好漢，只要是好漢，都是我意欲結交之人。”頭目一抱拳：“小兄弟，在下劉耳，赤水寨統領，承蒙江湖同道錯愛，人送諢名‘縛江郎’。敢問小兄弟尊姓大名。”

陳炫之一凜，心想自己不過砍柴小生，劉耳竟也敬重如斯。於是頓生豪邁，有樣學樣將拳一報，朗聲回答：“在下陳炫之。”

“好，陳炫之兄弟，幸會幸會！哈哈哈！”劉耳起身端起面前茶碗：“為兄敬你！”陳炫之沒有杯子，也不敢去拿，只虛虛抱了抱拳。倒是那桌上華服者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對劉耳微舉示意，淡然說道：

“幸會，在下陳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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