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回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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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越走越快,路邊的草已是越來越茂,城裏的樹已是越長越翠,巷裏的風已是越吹越熱,街頭的老攤前也已是越晚越熱鬧。

許多人在這個酷熱難忍的季節不得不做出妥協,與它一起達成白天不出門,晚上不回去的協議,於是各個楊樹楓樹這種高大的樹林裏、樹林前就特別惹人喜愛。

人們坐在一起談論,或大人或小孩,或男人或女人,談論這個夏天與以往的夏天有什麽不同,談論這個夏天比上一個夏天晚來了幾天,又多熱了幾分。

夏日跟冬日就是這樣最能讓人記住的季節,因為它們的到來總在某一天就會變得突然清晰,突然以一種無法抗拒的姿態通過你的眼眸,你的肌膚或者別人滿耳的咒罵聲中進入你的大腦,然後你猛然一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夏天(冬天)!”

此時的夏天便已經開始向南北方所有它能碰觸到的人提醒它的到來,無論是白天晝陽下還是夜晚銀月裏,它都以一種自認為獨一無二的姿態向眾人展示它的風姿,全然不顧人們到底是因為喜愛還是咒罵而察覺到它的到來。

而事實上大部分的人還是對它充滿喜愛的,無論它怎樣熱,它都確實是這麽獨一無二,在消磨所有人耐性與脾氣的時候也激發了他們作為生命的必不可少的活動:跳出往常的單調,枯燥,乏味,隨意地,散漫地,不假思索地,無所顧忌地咒罵著,笑談著,忍耐著又寬恕著這樣無法改變的,喜惡參半的,又令人著迷的夏天,烈日,涼風和生活。

位於地球北回歸線偏北一點的一座道山上,一位勉強算作老人的老人此刻也像大部分人一樣為了躲避與酷暑的正面交鋒而趁著幕色混入了窸窣風葉聲中的山林邊,道觀門前的石凳上。

在他面前是一張石桌,石桌對面是一位道童,十三四歲年紀,沈默而端正地坐在石凳上,低頭品茶,或者仰頭觀星,除此外一語不發。

他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他入觀三年來師傅只教給他這麽兩個有用的動作。而他的師傅,便是他對面坐著的卻又完全可以忽略的老道人。

道人面色平靜,眼眉和睦,眉須泛白,滿頭銀發簪在頭上顯出無華道骨,雙腿自然彎曲豎立在石凳前,由淺青色的道衣長袍覆蓋,一雙手也就自然落在了道袍上,捏著一把本來應該是拂塵的茶壺。

背後涼風時時吹來,他卻坐立不動,手中的壺也形同虛設,不往嘴裏倒一滴,說他是靜坐,他卻沒有盤著腿,說他是乘涼,他卻坐的筆直,唯一好解釋的只剩下他為什麽穿著長袍卻不感覺悶熱,因為他身不動,心也懶得動。

許久又是一陣風吹來,落在石凳石桌上,化成兩個人,正是醜奴兒與褶秋三。

然而兩人的到來絲毫沒有影響到靜坐的兩人,無論是老道士還是小道士皆閉目養神,一動不動。

醜奴兒與褶秋三自然不相信兩人在道觀外的樹林裏藏了半天,又進道觀轉了一圈,最後坐在兩人面前兩人卻絲毫沒有發現,於是開口說道:“葉道人,打擾了。”

葉道人便是眼前這位老道,其全道號本是枯葉道人,但因為他還有兩個道號枯木,枯樹道人的同門師弟,所以大部分人經常將他們三個放在一起稱謂,便簡稱葉道人,木道人和樹道人。

葉道人聽到醜奴兒的話卻並不回答,而是朝著對面的道童道:“小花,客人來了為何不招待一下?”

對面的道童道:“這裏是道觀不是客棧,沒有客人,只有施主與道友,既然他認識你,便是你的道友,我的施主,施主的道友都不招待施主的小道為何要動?”

一胖的醜奴兒和褶秋三聽到這談話不禁笑了,果真是什麽樣的師傅就有什麽樣的徒弟,兩人都是懶得動一下,卻把嘴和腦動的挺快。

老道睜大眼睛道:“師傅的道友就是你的客人,你還不快起來給兩位客人倒杯茶水?”

小道童十分不悅地睜開眼,慢慢站起身來朝觀內走去。

“葉道人當真好雅興,不僅找到這等清凈之地修行,還帶來一徒弟照顧,真是不錯。”

葉道人捋一捋胡須,自然明白醜奴兒是在諷刺,卻不在意,輕笑道:“頑皮小兒。”

不知道這話是說那個道童還是說他,或者就是說的他們兩個,醜奴兒撓撓頭,作一揖道:“晚輩來是有一事相問。”

“何事?”

醜奴兒道:“道長可知門下弟子近來有參與俗世之爭?”

葉道人沈吟片刻,道:“自是知道,只是此事尚來由掌門定奪,我也不明其中緣由。”

醜奴兒道:“道長的意思是七星門弟子參與獸王之事乃是掌門允許?”

葉道人道:“也許是一種歷練,醜施主如何對此甚是關心?”

“歷練?葉道人可知你七星門下弟子正幫助獸王大肆殘殺普通百姓,擴充軍隊,現在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沾染了洗不掉的鮮血,也可算作歷練?”

原本平靜的葉道人聽到此話忍不住驚呼一聲:“真有此事?”

醜奴兒道:“道長可親自查探一番,到時自然知道。”

葉道人早已不覆剛才的慵懶模樣,渾身精氣大作,衣袍無風自起,眼神更是清澈明亮,盯著醜奴兒看了許久,道:“老道自會親自查探,此事多謝醜施主相告。”

醜奴兒卻是再次走近他,跟他低聲說幾句話,然後點頭揖禮:“告辭。”

說完便與褶秋三一起飄忽不見。

路上褶秋三道:“你為何直接來找葉道人,你早已猜到這件事是掌門下的令?”

“不是,因為七星門所有人叛變有三人也永遠不會叛變。葉道人便是其中一人。”

褶秋三:“另外兩人是誰?”

醜奴兒笑笑:“七星門最不能惹的人和最惹不起的人。”

當醜奴兒與褶秋三正飛速趕往一個個門派的時候,山頂那個道觀裏的小道童慢慢端著茶水出來,卻發現石凳前只有師傅一個,剛想忍不住說“師傅是要將這些茶一個人喝了?”卻發現現在的師傅有些不一樣,便道:“師傅可有事吩咐?”

以往師傅有事情的時候總是交給他去辦,久來久往,他已成了師傅的第二個名片,在七星門他出面便是師傅出面。

但兩個人終究是兩個人,有些事師傅能做他卻不能做,便如此刻師傅道:“你在這裏看著道院,我下山一趟。”

――

下山的路格外崎嶇,道路狹隘,荊棘叢生,有時候又怕濕了衣裳,所以下山註定不是個令人放松的事情。但此時卻有兩個正在下山又極其愉快放松的兩人。

兩人正是奔波幾日告知各大門派的醜奴兒與褶秋三,他們之所以下山放松是因為他們已完全不顧衣服是否被哪根葉草打濕,即使現在正是天邊微明露水最多的時候。兩人已經因連續幾日的旅途交涉疲憊不堪,但他們卻也是愉快的,因為他們的計劃已經完成。

“我搞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費這麽大的勁通知每個門派,就算你不去他們應該也能察覺到吧?”

醜奴兒道:“他們的確能察覺到,但不一定知道或者一同最佳的行動時間。”

褶秋三若有所知,道:“所以你這麽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告知他們門派叛徒的事,而是趴在耳邊的那句話?”

醜奴兒笑著點頭,不置可否。

褶秋三:“還有最後一個點蒼派,去不去?”

醜奴兒道:“沒必要。”

褶秋三點頭。

“那現在去吃個飯?”

“可以。”

“去哪?”

“當然是去最美的地方。”

走在路上褶秋三發誓再也不相信醜奴兒的鬼話,原本說的去吃飯變成了另一個長途跋涉,雖然這次跋涉目的是為了見最美的地方,吃最好的飯,但這路也著實太長了些。

不僅長,而且陡,還崎嶇,就像一根直通天庭的階梯。

這地方自然就是長白山獨一無二的天池,他們踏的路也自然就是通往天池的唯一那條小路。

褶秋三以前並沒有來過這裏,他只聽說過天池這個地方是不屬於人間的絕色美景,也是從醜奴兒和完顏紅塵那裏聽來,卻一次也沒有見過。雖然他與完顏紅塵見過不少次面,也相交甚歡,卻著實沒來過這個被稱作天堂還略有不適的地方,雖累卻不禁有些期待。

終於兩人到達山頂的時候,醜奴兒回頭對他道:“到了。”

褶秋三恍然睜大眼睛,四處掃視,卻發現除了頭頂上略高一點的鋸齒狀山石有些特殊外沒什麽好看的,甚至低一點四周那些被雪封蓋的山石都有些土灰色露出,完全沒有想象中的意境,更是連個天池毛都沒有看到。

“這就是比天堂還美的地方?”

“嗯,這就是天池。”

褶秋三單片嘴角微揚,同時眼角下拉,頭頂稍稍離開醜奴兒,目光不情不願的落在他身上,從嘴裏發出一陣似譏笑似苦笑的聲音:“果然比天堂還美。”

醜奴兒擡頭看著雲,緩緩道:“這世間最美的地方不應該就是你心中的那份期待嗎?即使你已經奔波了幾天,已經勞累的快要虛脫,每次想到那個比天堂還美的地方就要出現在眼前,你的心中總是瞬間又充滿力量……”

“打住!”褶秋三被醜奴兒突然來的小趣子弄得有些愕然,道,“完顏紅塵那家夥呢,我現在只想最好吃的東西還是真的。”

醜奴兒哈哈一笑便登上了最高的山石……

……

夜晚,白玉石宮內,醜奴兒、褶秋三、完顏紅塵圍坐在白玉桌前,兩人淺飲,一人猛吃。

“鹿菲子與顏莫己已經開始準備應戰,現在正在號召這裏的丐幫弟子,獸王那邊的皇宮也快要完成,近來他們擴充軍隊的速度減慢許多,估計是準備的差不多了,但是我總感覺那些軍隊只是做掩飾用的,他們應該還有其他力量。”

醜奴兒道:“自然是有,他們策劃這麽久自然得找些暗中力量做支撐。”

完顏紅塵:“還有什麽依靠,宗派?”

醜奴兒:“我們還是小瞧了他們的力量,但他們也小瞧了自己的宗派,這些動作宗派怎們可能不知道?”

“你去了他們的宗派?”

醜奴兒一副累死的樣子攤攤手:“挨個拜訪。”

完顏紅塵嘴角微勾:“也就只有你能挨個拜訪,換個人估計連那些人的面都見不到。”

醜奴兒眼皮微垂,嘴角外拉,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能力帶來責任。”

本來褶秋三聽到這句話應該反駁一下醜奴兒的,但已經明了之前那兩句話絕非虛言的他此刻正忙著吃東西,也就暫且放過了醜奴兒這次的虛擬誇張句。

但是醜奴兒卻不讓他安靜地吃完飯,他端起酒杯緩緩道:“如果他們已經一切就緒,我們就該動手了。”

“動手?”褶秋三擡頭,“你跟其他門派的長老說的什麽時候動手?”

醜奴兒抿一口酒,再次緩緩道:“三天後。”

“三天!?”褶秋三皺著眉,“為何非要如此著急?三天的時間那些宗門恐怕難以完全聚集在一起,難道你怕獸王兵力太強,僅憑借宗派的力量還不足以取勝,需要打亂他們的陣腳?”

醜奴兒搖頭:“我是怕等他們昭告天下時會血流成河。”他說這話時依舊是不急不慢地,手裏還捏著剛放下的酒杯,但此話一出周圍的空氣瞬間寒冷了幾分。

褶秋三道:“我明白了,三天後,各門派齊聚獸王的老巢!”

但醜奴兒再次搖了搖頭:“後天,我們五個同闖獸王巢。”

原本已經夠冷的空氣瞬間再次降溫,褶秋三甚至感覺到兩個眉毛梢已經積攢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寒氣順著眉毛直入眼睛,心門,將他的心也染的冰冷無情。

沒錯,就是無情,不僅是他,醜奴兒,完顏紅塵,在這句話入耳的時候皆有寒氣從身周四發,那是只有完全冰冷無情的心才能散發出的寒氣。因為這寒氣代表著對身體本能的畏懼的冰封,一個人只有完全無情的時候他才能無所畏懼,面對這份近乎尋死的計劃,三人誰都沒有足夠強大的自信擊退恐懼,他們只能選擇用這種毫無感情的心來面對。這種感覺其實不止叫無情,它還叫堅定。

完顏紅塵也好,褶秋三也好,原本許多的問題這時候統統隨著一顆僵硬的心冰凍起來,誰都沒有再問一個問題,因為他們知道,這件事越是有問題便越是沒有問題,死亡也許有可能,但一定是因為沒有辦法。

醜奴兒看著兩人,道:“獸王如果想建立一個舉世公認的強大王朝,就絕對要先占領一方土地,那麽最有可能的事就是在他向天下宣告獸王朝的成立之前先以絕對的武力占據一片土地,而且這片土地還必須是足夠肥沃,足夠寬廣的將獸王宮包括在內的土地,那麽他只能選擇以獸王宮為中心向外擴張。所以他們必定在各個地方早有兵力駐紮,即使我們攻入他的大本營,以獸王那群人的作風,也不會善罷甘休,最後的結果無論是我們勝還是獸王贏都將會是血流成河。”

“所以你告訴那些門派的話不是集合,而是分開保護每一個村莊。”

醜奴兒點頭:“但是我們又不能等待獸王發動攻擊,因為他一旦發動功擊,獸王宮就一定不再是一個宮殿,而是整個獸王朝最堅實的基地,最不可能摧毀的地方。”

“所以我們必須賭,賭他們現在還是分散的,賭他們不敢完全放棄獸王宮。”

醜奴兒點頭,但他知道僅憑他們五個人的力量,就算加上丐幫他們也不可能有半分勝算。

完顏紅塵也知道,褶秋三也知道,獸王宮再怎麽沒有防範也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堅實。但他們也知道醜奴兒雖然傻卻絕不會傻到白白去送死的地步,所以他們都沒有說一個不字。

“另外,”醜奴兒忽然道:“我前幾天重新翻看師傅留下的《易筋經》,發現原來《易筋經》也是內家功法。”

褶秋三露出一個笑容:“所以你也不需要我給你找專門配合《易筋經》的功法了。”

完顏紅塵也道:“這樣剛好褶秋三也沒有理由敲詐你了。”

……

……

石宮內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恢覆了一道笑語,於是整個石宮都有些誇張起來,笑的震耳欲聾,笑的震徹心扉,笑的心無所措。

與此相對的,是石宮內不知道何時出現的一縷冷風,在酒氣彌天的長白宮內肆無忌憚的吹,由北吹到南,由南吹到北,呼嘯而至,呼嘯而過,仿佛是為了驅散這裏濃濃的酒氣,也仿佛是為了給三顆滾燙的臉頰降降溫,但卻徒勞,除了它,除了這陣風,長白宮裏早已沒了清醒的人,誰又能在意到它?

要說是因為後天的戰鬥使得他們迷醉,也不盡然,因為到後天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人又絕非那種以生死為大事之人,以大事為大性之人,所以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平日裏有太多壓抑,此時不過是借機宣洩一番,好酒好夜好朋友,自然可以如此。

然而不管他們是怎麽把這件事分解成一件或者幾件事堆放在心裏,不管他們如何不在意、忘卻、爛醉,這件事都是必定要發生的,宮外的風也不能忽略了它,由是風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扇的黑雲壓下遮住片片星光月光。天地因此歸於純粹而無盡的黑暗,聽覺由此變得異常清晰,使得風裏的喧囂、不安、警告變得震顫人心。

所幸長白宮裏的風不是來自地上,長白宮裏的光也不是來自天上,所以幾人渾然不覺,不覺外面已經有狂風驟起,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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