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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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裏啊——你快看看能不能查資料定位一下?”謝燃邊踢開腳下的樹枝,邊對著耳麥那邊的人說。

王則栩也在緊張地從謝燃身邊調取視角,可是到處都是深邃的枝椏,完全看不出什麽有用信息。

“這就是原始森林吧,有沒有人在都說不定。”王則栩一邊拿手頭各個時代的森林模擬圖像做比對,一邊和謝燃說話。

“廢話——”謝燃緊張地取出一柄防身用的刀具,一邊叮囑王則栩:“那你一時半會兒也查不清楚,幹脆幫我註意一下周圍,別讓我被什麽老虎豹子叼了走。”

“懂懂,我們下回調一下密碼吧,起碼去個有人跡的地方。”老王打商量。

“按理說是追蹤人的痕跡才隨機出這趟密碼的啊,難道我哪裏弄錯了?”謝燃心裏也在犯嘀咕。

林中靜謐無比,連鳥雀聲都很少,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味道,味道濃到讓人有些想要做嘔。初時謝燃只覺得難聞,以為這便是森林的正常味道,沒有多想什麽。後來氣味越來越濃,伴隨著可見的各種被人力切削過的痕跡,他終於明白過來是什麽味道——是血腥味!

頓時一股寒氣就直升後腦。他剛成功穿越沒幾次,別這麽倒黴就碰上古代的軍隊或者亡命徒啊。

他把推測告訴王則栩,王則栩調動視角,也感覺這森林空蕩蕩地有些陰涼。

“要不,你回來吧?”某人開始打退堂鼓,他聲音突然抖了一下:“前——前面是什麽?!”

謝燃也看到了,前面不遠處,被茂密草叢遮蔽住的地方,正蜿蜒流出血液,草根附近蜿蜒成一個小小的血坑。

他攥緊手環,拿穩刀,小心地靠近那裏。雖然情景有些嚇人,但是森林如此安靜,縱然發生過了什麽,此時也已經全部過去了。應該不會再出什麽變故。

逐漸靠近,首先看到一個巨大的老虎正仰面躺在地上。老虎半合著眼睛,臉上和頸上均有巨大的傷口,一大股血液就是從這裏流出來的。即使謝燃來到附近,老虎也沒有什麽反應,顯見是真的不行了。

將眼睛從老虎身上移開,才註意到周圍地面上同老虎打過的幾個黑衣人——的屍體。

不知道是他們前來辦事路遇猛獸還是什麽。總之如今只剩屍體,再過不多久,就將化為白骨。

再往前走,打鬥的痕跡更加明顯了起來,卻沒有再見什麽野獸屍體。反而黑衣人見了不少——全是屍體。

謝燃心裏郁悶,自己隨便定位地址,定位到深山老林裏,都能遇到這種現場。這算什麽運氣?

他此時要是再拿個手電筒,周圍天色再暗點,恐怕就可以拍懸疑片了。可惜,此時正是中午,哪怕林中光線也很好,不能滿足他表演的願望。不過白天也不一定安全,謝燃心裏雖然在吐槽,查看四周時卻更仔細了。

不是想要探案而仔細查看,是想保住狗命的那種仔細。

不過幸好,他的運氣也沒有差到那種地步,走了很久,終於走出屍體的包圍圈,重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只是胃裏還在翻滾著,沒人近距離接觸同類屍體不起生理反應的。他能忍住保持鎮靜已經很不錯了。

“哎你說,要不要回去測一下他們的血型,你說他們的基因會和我們的類似嗎?還是自己有演變的方式?”隨著視野重新清爽,王則栩也活躍了起來。

謝燃回憶方才眼前的場景,身上雞皮疙瘩就起來了。何況味道仿佛還在縈繞。

他沒好氣地說:“死者為大,再說我們也沒有檢測血型的儀器啊。拍照能檢測嗎?”

王則栩嘰裏咕嚕出主意:“那下次準備一個?”

“當出來玩了啊——”謝燃扶額,“非專業領域就先不要記錄數據了,整理有多麻煩就不說了,這些讓你分類你也不會。以後技術發展了,自然有生物學家來搞這些。這些是歸生物學還是醫學?”

“可能都管?”王則栩回道。

正聊著,額頭上一點濕潤,謝燃伸手一摸,是雨水。“下雨了,我找個地方避雨……”說到一半,發現信號弱了下去,“行吧,還是要改善一下信息傳導。不過記錄應該還是沒有問題的。”

他一邊尋找遮蔽的地方,一邊思考著設備的問題。跑了一小會兒才發現,這林子裏哪裏有遮蔽的地方。

小說裏的主角隨便在山裏落單都能找到無人居住的木屋,肯定都是作者偷偷加了光環吧。

雨水漸漸大起來,他檢查手環,才發現為了“符合時代”只覆制了幾件這個時期的衣服,當然都是現代的材料制作,只有外表像這個時代而已。勉強撐起一件寬大的長袍擋住自己,一邊繼續往前走,伸長脖子尋找遠方有無可以暫時避雨的地方。

遠方樹上一抹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嚇了謝燃一跳。

本來以為是未來得及逃走的鳥雀,晃眼過去才察覺竟然是個人。還是個小孩子,那小姑娘不知道怎麽被放在高高的樹枝上,此時下了雨,正抱著樹幹止不住地哭。

剛剛沒留意這裏有人時,風聲雨聲遮蔽,倒也沒聽到哭聲。

此刻漸漸走近,才發現小女孩的哭聲既悲傷又絕望,似乎經歷了太多難以理解的事情。

想到自己來的一路,見到的諸多屍體,謝燃突然明白,那些人都已經離去了,不管是女孩兒的家人還是敵人。可是只有她被留在這裏,在暫時安全的樹幹上隱藏起來,等待家人歸來。

可她的家人還回得來嗎?這個念頭從心頭湧起來,他的心頭都層層痛了起來。

沒有經過太多思考,謝燃把外袍綁在身上,就開始研究那棵樹應該怎麽爬上去。他以前少年時代不算合群,但是也經常和同齡人一起出去玩兒。沒親自爬過樹,可是也總算見別人爬過。

他暗暗祈禱,想想自己好歹算一個剛過二十歲的大好青年,希望這些年的科研生涯沒有太影響體質,好歹讓自己能爬上去。再想想怎麽把女孩兒帶下來。

根本沒嘗試過爬樹,又是雨天,可想上去有多困難。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只有靠意志爬上去。好幾次堅持不住,聽到小女孩兒偶爾堅持不住的抽噎又心軟下來,他總不能就這麽離開,這個女孩子沒法在這裏活下去的。

不過偶爾他停下來,擦把臉,也會看見那個女孩流滿不知雨水還是淚水的臉上已經看起來安靜了許多。她癡癡地看著下面這個正在奮力攀爬的青年,似是根本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而她的手中,卻悄然抓起了一把短劍。

若是信號沒有連通失敗,王則栩看到女孩兒的眼睛根本不是哭紅了,而是殺紅了。或者看見那把短劍上的紅色,即使在下了這麽久的雨中,也沒有清洗幹凈。看到女孩兒冷漠地拿起短劍,等待謝燃爬上去——肯定會出聲警告。太嚇人了,這一幕,哪怕放在恐怖片裏也會被評為經典鏡頭。

這麽一場大雨中,寂靜的死了一地人的森林中,唯留一個雙眼通紅的女孩兒。誰知道她究竟還是人,或者早已經可以算過鬼了呢。

可是謝燃在雨色中看不清楚這些,他耳邊只有剛見到女孩子不久時聽到的哭聲。那哭聲讓他心裏疼痛難忍,哪怕此時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他也想在臨死前抱一下小女孩兒,安慰一下她。好像如此便可緩解他心頭的疼痛,好像如果不這樣做他一生都不會安眠。

或許是命運的指引,那個女孩子,就是宋無歧。

她小時候長得很瘦,即使和同齡人站在一起,看起來也更加細弱。後來父母失蹤,她被拉入異時空,此時也不過十二歲。她不知道如何離開這個時空,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應當去哪裏,便開始漫無邊際地流浪。

誰知道卻好命地被出去求佛的王妃半路撿到,王妃見她模樣如此可愛,小小年紀卻失去父母,心中憐憫,正巧自己嫁與丈夫多年,產下長子後便一直不太好受孕。見到這女孩兒,仿佛菩薩顯靈,要圓她再添一個女兒的心願——王妃便把無歧領回了家。

因為穿越的原因,即使錦衣玉食她也無法像正常孩童一樣長大。但是王府中的父母兄長卻只是心疼她幼年遭逢大難,依舊待她如親女,教她琴棋書畫,也找來好師父教她武藝,希望她身體早點強壯起來。

美好的兩年時間,像是童年結尾之時最後一場綺麗的夢境。當她看到王府突生異變,整個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本來可以逃出生天的兄長卻特意返回接她離開。美夢與噩夢接踵,追兵尾隨已至,活下來的人卻換成了她。直到她被死士護著逃亡到遠方的山林裏,眼前卻還是兄長死亡時萬箭穿心迸發的鮮血。

如果說親生父母失蹤時她的心已經破碎過一次,異世養父母一家的慘死就使她的靈魂都碎裂了。

後來她孤身逃入林深處,已然失去了理智,迸發出自己體質中善於武力的真正潛力。那倒下的一地黑衣人,皆是死於她之手,後來身後再也沒有追兵,她使輕功躍上樹枝,卻再也不知道自己這一生有什麽意義。

如果不是她,李卓渺不會死。別人好心收留了她,她卻間接害死了那家唯一的兒子。害死了世界上對她最好的哥哥。

她悲痛欲絕,嚎啕大哭,倘若生命就此終結在這片叢林中,也心甘情願。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她連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麽一個怪物都不知道,她也不想再知道,她好累,她好累,她好累。

此時下面那個傻瓜卻笨拙地爬著樹,想要上來拯救她嗎?古代的傻瓜真的多。

宋無歧手中下意識握起短劍,卻有更多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流了下去。她活下去,縱然活下去,又有什麽意思。她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可謝燃竟然真的爬上去了,他一邊在旁邊尋摸系根繩子,一邊摸了摸宋無歧的頭頂:“乖,把劍收起來,沒事了。”

眼前的女孩兒猶如木偶一般,除了直直地盯著他落淚,仿佛已經失去了全部的靈魂。

謝燃系好繩子,心裏又梗了起來。他握住女孩兒握劍的冰涼的手,柔聲問:“劍鞘呢?這麽大雨冷不冷?”

女孩兒手上仿佛沖刷不盡的紅色隨著雨水沾染在他的手上、袖子上,謝燃也一無所覺。只是一次次提醒女孩子將劍收起來,告訴她自己要帶她下去了。然後他把女孩兒用繩子綁在身上,自己則雙手拉著繩子,一點點帶著她滑下去。

到地面時,他力氣已經快用完了,帶著女孩兒就晃了兩下。

好在他還是站穩了,將女孩兒從自己身上解開,然後也不管她在想什麽,拉著她坐了下來。實在是他體力消耗太多,在這漫無邊際的森林中,再沒有力氣去尋找出路。

他將長袍撐開,擋住自己和女孩兒的頭頂。女孩子還是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頹然地倚靠在身後的石塊兒上。這還是謝燃怕樹導電,特意找的。

此時兩個人坐在此處,雖然大雨依舊,可是撐起袍子,還是擋住不少。兩個人身上均狼狽,卻又好像已經覓到了難得的安寧。

謝燃沒註意自己已經有些發燒,只當還是爬樹累的,努力想找些話安慰這個女孩兒。

“既然家裏人拼盡全力讓你活下來,就總要珍惜活著的機會。等我們走出這個樹林,哥哥帶你找些新衣服穿,我們想辦法好好活下去。”

“既然老天爺讓我把你救下來,就說明你命不該絕知道嗎?”

“以前的事情不管多可怕,就當夢境一場。最好全部忘記,這樣才好有一個新的開始。”

“越是老天爺不公平,越是要活下去給他看。一切都會過去,會好起來。”

腦子漸漸模糊起來,他也忘記了自己的處境,開始胡說八道。

“等雨停後,我就帶你走……”

“不要怕,我會陪你長大的。哥哥家裏有大房子,以後不會有人敢欺負你。”

宋無歧安靜地註視著他,看著他的胳膊越來越低,頭也向一邊歪了過去。她伸出胳膊將人扶穩,慢慢放到地上——不知道是男子太輕還是她如今力氣太大,竟然感覺不到太多重量。

那件長袍已經濕透了,可是他的手心還在緊緊攥著,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弱小。

有血水從掌心洇出,應該是剛剛爬樹時弄上去的傷痕,此時浸了水,也不知道傷口還能不能好。可是這裏到處都是水。

其實剛剛有人倚靠的感覺很好——宋無歧想,可是她已經是一個怪物了,還怎麽能和人互相倚靠。她將那件袍子從男子手中拽出,一邊用石子壓住,一邊自己拉著,借助另一邊的大石,形成一個三角的空間。勉強遮蔽出一個小小的空間,讓他可以暫時得一點安穩。

你可別死了,她想。

漫無邊際的雨水徑直打在她的身上,卻不覺得寒冷。如果是普通的小女孩兒,折騰這麽久,還能像自己一樣精力旺盛嗎?其實哥哥本不必回來救自己,哪怕殺手們堆在一起,他們也殺不了自己。

她的心寒冷地墜落,有淚水又從眼眶中流了出來。

雨仿佛不會停一般,嘩嘩下了一夜。連帶將森林中曾經發生過的罪惡都沖洗幹凈。

次日天蒙蒙亮時雨才停,沈寂的森林好像也恢覆了一點生氣,不知人間悲歡的鳥兒們紛紛出來嘰嘰喳喳。

只有嗅覺靈敏的動物們還隱藏在深處,那種恐怖的血腥味,只要聞過一次,便會戰栗終生。何況血腥味的來源還在森林裏,它們怎麽敢靠近呢。

宋無歧一刻也沒有動過,整夜都保持著拉緊長袍的姿勢。直到樹上遺留的雨水也不再頻繁墜落,才將濕透的袍子扔到石頭上。她伸手摸了摸男子的額頭,好像更嚴重了。

要帶他去看醫生吧,可是這裏是哪裏,要怎麽走出森林,她其實也很迷茫。

跑進來的時候只是為了逃命,或者說當時她也以為自己會死掉了,根本沒有想過要記路。

想去幫這個人找點吃的和水,又怕有什麽不識相的東西過來揀了漏。真是麻煩啊。

後來還是用半幹的袍子將人兜住,自己想把他抱起來帶走——又怕他突然醒過來嚇到。於是緩慢地拖著,想象著一個正常女孩兒的模樣。

期間謝燃還真的短暫醒了一會兒,他看向小女孩兒,往日轉的飛快的腦子此時如一桶漿糊,還欣慰地笑了笑:“我們相依為命啦。”

他想,女孩兒照顧他也好,總要有點東西吸引她的註意力。

孩子嘛,慢慢長大就好了。一切都可以成為過去的。

想著想著,就又昏睡了過去。

宋無歧當時選的樹很高,爬上去已經差不多花光了他的力氣,何況還要抱著半大孩子滑下來。極度疲憊之後,沒有良好的休息,卻又是風吹雨打的一夜,能好過來才怪。

宋無歧運氣還算好,就這麽瞎走,竟然也找到了一處河灘。雨後的小河亮盈盈的,魚兒的身影清晰可見。總算可以讓他吃點東西了。

她將人放在岸邊,跳入水中捉魚。這些魚兒都精怪地很,身上又滑,宋無歧便取出短劍,趁魚兒游到淺水時將短劍飛快地扔出去,正好命中。

她再次拔起劍時,上面已經有了早餐。

這好像是這兩天來唯一開心的事,她臉上笑顏終於綻放,回過頭來喜悅地看向岸上的人。

岸上的人依舊安靜地睡著,臉色卻更加蒼白了。有一瞬間,恐慌從心頭升起,這個人不會不行了吧。宋無歧抓緊魚,飛快地朝岸邊掠過去。到了岸邊,第一反應便是探了探鼻息,鼻息尚在。她搖晃他的雙手,說出了從見到這個人之後的第一句話:“你醒醒!”

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在這裏活下去。

這個人剛剛不還告訴她,要相依為命了嗎?

可是謝燃卻沒有醒來,不僅沒有醒來,袖中掩藏的手環還在輕微地震動。是王則栩一直在試圖聯絡他,自從信號恢覆後,王則栩就想確認謝燃的安全狀況,如今他得到的結論不比就在身邊的宋無歧多:只知道人活著,無知覺。

老王疑惑地看了一眼謝燃身邊的女孩子,心想:這是被農女救了?

不過謝燃情況不妙,他也不想依賴什麽古代的郎中,信不過。暴露就暴露吧,直接將人喚回來,哪怕被這個女孩兒看見了,沒準也以為自己撞鬼了呢。

宋無歧緊握著的手越來越涼,她心裏不安起來。可惜王府中並沒有人教她學醫,她也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如何了。

然後眨了個眼睛的功夫,那個人就不見了。她失落地握緊手,卻也只剩下自己。

宋無歧呆呆坐在河邊,想起來地上的袍子,又起身找,也消失無痕了。

只有自己劍上的魚還能見證,之前的事情並不全是幻覺。

這個人是誰,是自己的同類嗎?宋無歧轉身坐了回去,再也沒有心情吃魚,只覺得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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