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某次謝燃穿越回來後，他就變了，王則栩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

首先是謝燃總是神秘兮兮地穿一身好衣服出去一個人逛花園，遛馬路。原本死黨們還在猜他是不是偷偷摸摸談了戀愛，可是後來發現謝燃竟然真的是一個人——他們改而猜測天才的腦回路究竟有多少個地方和正常人不一樣。

老王有次真的忍不住了，他問：“謝哥，你這是出去吸收天地日月之精華嗎？有益智力嗎？”

謝燃非常疑惑地用食指按了按他的額頭，寵溺地問：“你傻？”

留下困惑不已的老王，他生平第一次同樣認真地反問自己：“我傻嗎？我是不是傻？”

後來他同陸歡討論這個話題，陸歡也充滿同情地推理了一下：“要不你也每天早上出來逛逛吧？”

“為什麽？”

陸歡捏了捏他胳膊，愁眉苦臉地感嘆：“軟硬不趁手了。”

“你說他出來鍛煉身體？我不信。”王則栩搖頭，謝燃什麽人，出門過條馬路就能到的店，他能點兩年外賣。讓他出門鍛煉身體，還不如呼籲他多用用研究所的跑步機實際。

“誰知道呢，反正學長總有他的道理不是。”陸歡繼續捏著他胳膊玩兒，一邊回答道。

女人總是對崇拜的男人有著無限的信任，哪怕這個人說月亮其實只在白天出來，女人也會非常讚同地附和：男神說的對！很可惜，陸歡同學自從把自己曾經崇拜的男人搞成自己男朋友後，就換了崇拜對象。雖然男朋友是不可能換了，但是她現在無腦讚同男朋友上司謝燃同學的一切。

想明白這件事後，王則栩放棄再和陸歡討論，而是把疑問埋在了心裏。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謝燃出門回來後竟然開始寫日記，看日記的厚度，明顯寫了不短時間了。

“工作日記？”他不可思議地問。

“秘密。”謝燃笑得十分得意。後來這本日記本被掛在謝燃臥室裏，終於和那些次神秘的外出一起，合成了老王同學心中疑惑的全部。

到幾年之後，謝燃作為研究所實際領導者，卻隱去自己的名字。他身上不能說的秘密越來越多，老王也漸漸忘卻了曾經的困惑。反正只要確認謝燃依舊是他的好兄弟，那些他不能了解的事情又能影響什麽呢。

話轉回來，謝燃返回臥室後，卻惆悵地摸了日記本許久，然後將其掛回書架側面，才打開電腦，繼續自己的工作。

睡前他又摘下本子，拿出一支筆，沒有摘下筆帽，只是順著封面上的圖畫無意識臨摹了一圈。封面是他找人定制，素白的牛皮上面用藍線勾勒了一個穿著輕紗飛行，臉上笑靨如花的女孩子。

這個圖畫正是當初無歧為了和他證明自己確實有工作，向他透露的自己的線稿。後來游戲角色受到歡迎，官方在網上放出畫師的過程圖，頓時又驚艷一片，同時便宜了想要找點東西留念的謝燃。

那個女孩兒在游戲中的背景為海上誕生的一只小妖，傳言每當海上升起裊裊煙霧時，她便也會調皮地穿行其中。有時候會幫助視物不清的人類做些事情，等天色放晴，風平浪靜的海面卻再也見不到這小妖的身影。她隱藏於霧氣中，獨行而自由。在禿頭師中，這個背景實在算不上什麽大人物，只是小妖畫的實在可愛，加上她時而憂郁時而調皮微笑的幾幅插畫，讓無數顏狗一見傾心。竟然也成就了不小的人氣，甚至一些不玩兒禿頭師的人也會因為喜歡她的顏值而購買她的周邊。

禿頭師早期發生過畫師被攻擊的惡性、事件，後來所有的設計都統一備註為：禿頭師約稿。

這個可愛的海妖也因此成為謝燃所知的唯一的宋無歧的作品。他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在畫畫賺錢，也不知道她是否會在某個時刻來看望他。但是只要她來，看到這個特意懸掛在書架上的本子封面便是她親手創作的角色，應該便會懂了吧。

何況他在封面上寫了不大卻深情的三個字：與歧書。

扉頁寫了七個字：

“歧”同“妻”，無歧吾妻。

還記得定制這個本子時正是他想起來全部事情，立刻趕回現代的當天。那時他在手中塞了小紙條，提醒自己必須要記錄下所有和無歧有關的事情。當時心裏已經想好了從網上下載那個小海妖的線稿作為封面，又想好了封皮和扉頁要寫的內容。可是另一件事卻瘋狂地刺激著他：無歧，吾妻，無期。

是否還有再見之時，再見又是何時，他一點也不知道。

他只希望自己，即使再無相見之日，也不可再忘記了。

何況，倘若無歧也忍受不住思念，來這裏看自己，看到這個日記本，她也會懂得自己的心意。

越過扉頁，謝燃趁記憶尚在，詳詳細細地記錄了自己與無歧一起時發生的一切，從自己在異世被那個冰冷的女子救下，從此一見傾心；到自己與她心心相印，許諾未來之後，卻在另外一個自己的攪局之後，不知道會是短暫還是永久的分別。他寫了整整十頁，想要告訴她自己初時多麽欣喜，後來又是多麽認真。

無歧所畫的小海妖在游戲裏的名字是“亦無”。取“說到有時她亦無”的意思，暗示這個海妖與霧一起出現，天下無人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也有可能她真的不存在。

不知道亦無的概念是誰提供的，但是真的和無歧自己好像。明明一直就活躍在出海漁民的身邊，默默為他們做了很多事，可是漁民卻將她稱呼為“無”。她和自己喜愛的人類永遠隔了一層霧氣，誰也觸摸不到誰，最後變成一個真假莫辨的傳說。

所以小妖雖然天真活潑，無憂無慮，卻又生活在永恒的孤獨之中。潮起潮落時，她會隱藏在水汽中悲傷地看向海邊漁民的村舍，但是即使是正好在海邊玩耍的孩童，也無法註意到她。

所以在記錄完自己和無歧的記憶之後，謝燃真的開始寫日記。

他在第一篇日記裏寫道：“無歧，B市的銀杏葉黃了，你什麽時候來和我一起踏馬路呢？其實我走在路上時，常常想象你就在我身邊，真的很想念你。”

情到濃處，反而無處著筆。心裏想了很多肉麻話，最後卻寫得別別扭扭。

其實他心裏想的是，即使我看不到你，我也想你在我身邊。即使你不真的在，我也會裝作你在。可是最後只寫下唯一的真心話，那就是自己真的很想念她，從第一次墜入情海，便不可回頭。

畢竟這可是無數個時空中也只有一個的無歧啊。這不也是另一個自己想要提醒自己的事情嗎？

但是他也懂得無歧不現身的原因。

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給自己所展示的，不僅僅是開個玩笑那麽簡單。就算他可以因為熟悉數據穿越而幹擾自己在另一個時空的存在，也絕不可能幹擾根本沒有參與任何穿越的王則栩。唯一的真相，就是存在於王則栩身上的真相——他在沒有任何人幹涉的情況下逐漸忘記了宋無歧。

明明宋無歧作為自己的女朋友和老王也相處過不短時間，還是慢慢消失在他的腦海裏。

不僅僅消失在老王的腦海裏，而是所有曾經能夠證明她存在的東西，都因緣巧合抹去了印記。

另一個自己讓他所體驗的，就是被無視、被遺忘，如果世界上沒有其他任何人認為自己真實存在，那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呢？就像那個霧中的小妖，她明明活在眾人身邊，可她的世界卻只有自己一個人。

如果謝燃選擇同宋無歧一起，那他就會面臨和宋無歧一樣的命運。可是如果連他也不願意走進無歧的世界，她就真的如同那個小妖，在這個喧囂的世界永遠孤獨一人了。這個問題根本不用選，正因為自己知道了有多麽苦，所以一定要陪伴她。

不過在無數錯綜的結中，謝燃卻又隱隱想到一條生路：

他和無歧曾經進入過一個修仙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無歧救下了本應該早已死去的兄長。而他們，遇到了一對兒性格迥異的雙胞胎兄弟作為師父，謝燃甚至從他們那裏學習了不少新奇的法術。那些法術，都是很難在現代施展的，而謝燃被另一個時空的自己提醒，也是在修習那些法術之後。

神奇地是，在自己忘記無歧之後，也完全忘記了那段經歷。而回憶起無歧後，那些小法術卻又如同刻在記憶裏從未離開一般。更為重要的一點：無論自己與無歧什麽時候回去，兩位師父都完全沒有表現過任何遺忘。

當初只覺得是尋常，如今才想到當中妙處。

還記得物理學的一位泰山前輩，在自己晚年時卻放棄此生的種種研究，轉而投入神學的懷抱。他離開後的幾百年間，眾人都唏噓不已。

或許他只是發現，人類暫時無法靠自己的演算來理解的事情實在太多。倘若他依然年輕力壯，或許還是會繼續以詳實的推理和實驗來揭開世間種種神秘的面紗，可是當他時間已經不足夠慢慢去做這些事情，便情不自禁想要一步登天來感受它。

其實謝燃此生見過的許多事，包括無歧的存在，包括糊塗子兩位師父的存在，都已經無法用他已知的“科學”來解釋了。但是這些都不妨礙他依然堅定地相信未來終有一天可以用物理學的方式將這一切解釋清楚。萬物之存在，必定遵循其固有規律，既然有規律可循，那就有揭開這規律的一天。

但是在那天來臨之前，他所遇到的兩件普通人終生無可想象之事，或許會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

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他會去找異世的師父探討，從他的角度，或許能得出不一樣的結論呢。

平常工作之餘，謝燃便如此思考自己同無歧的未來。每次有新的想法，他都歡欣雀躍地記錄在本子上，想要和無歧一起商量可行性。

不過有些時候，他也會撒撒嬌，比如：“我這幾天竟然馬不停蹄連軸轉了三十幾個小時，舅舅簡直把我當機器在使，真是累死我了。無歧你心疼不心疼哇。”

可惜無論情話、推測、甚至撒嬌，好似都無法傳達給無歧一般。

或是那人只是固執地不回應。

謝燃心中苦澀難言，但是研究越發到了緊急關頭，他也無暇顧及起來。偶爾夜半才完成任務，獨自到天臺眺望朗星明月，他便也生生悶氣：無歧心也太狠了吧，這麽久都不來看看他，就不知道他有多麽想念她嗎？還是依舊把他當作以前那個完全失去記憶的傻子。

可是捫心自問，倘若無歧此時真的出現了，他又能不顧一切陪她離開嗎？或許連陪她的時間也不會有吧。

畢竟手裏忙著的不僅僅是自己十多年來嘔心瀝血的學習和研究，也是自己承諾給國家的責任。天下可以任性的人那麽多，偏偏他不可以。起碼現在不可以。

於是回到房間乖乖繼續給無歧寫短短的信，第二日醒來又換好新衣服去公園散步。

他能想象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陪心愛的人一直到老，遲早有一天可以滿足這個願望的。

等手頭任務告一段落，他也清閑些，到時候即便無歧還在躲著，他也要親自把她找出來，把日記本塞到她手裏，然後氣鼓鼓地問她究竟是怎麽想的。

只是現在還不行。

後來項目終於完成，當夜謝燃早早離開了慶功宴，回到研究所的宿舍時心裏除了殘餘的激動，還有些緊張。

他帶了一瓶酒回去，本想淺嘗輒止，沒想到卻喝完了。

近鄉情更怯。

他決定要去找無歧了，趁這邊最重要的第一階段完成，後面無論換人還是繼續讓他負責都會比現在輕松很多。他也要去做那件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

無歧此時在做什麽呢？

月色朦朧，謝燃有了些醉意，吃醋地想：這麽久不見，無歧身邊千萬不能有其他的人。其他世界的自己就很危險，該死，怎麽現在才想到。

再見面時，她會和自己一樣開心嗎？她還喜歡自己嗎？她願意和自己共度一生嗎？

那些從來篤定的問題，仿佛都不確定起來。一直到入睡時，他的眉頭還微微皺著，臉上顯得有些難過。

無歧，我這麽想念你，你為什麽卻狠心，一直不肯來見我呢？

可他入睡之後，那千思百念的人卻出現在床前，心疼地撫平他的眉頭。宋無歧彎下腰來，隔著被子擁抱自己的心上人，她如墨的長發垂落到謝燃頭旁，像是與他的頭發混雜在一起。

結發為夫妻，終生不相離。

分別的這些時間，除了被迫卷入時空漩渦的時候，她大部分時間都在謝燃的身邊。只是她就像謝燃曾經所猜測地那般，躲入時空的下一秒，明明近在咫尺，但是謝燃永遠也別想看到她。

她的確就是那小小海妖“亦無”的原型。

可她既然知道了這些苦處，又怎麽忍心拉自己的心上人一起。他明明應當成為這個時代最耀眼的人之一，盛名齊身，鮮花著錦。而不是隨自己一起，做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人。

像是海上迷霧中若有若無的精怪，一生都無法在陽光下被人們看到。

何況他有他熱愛的事情，他必須去做的事情。宋無歧每日都和謝燃一樣思念對方，她可以看到他，但她觸摸不到。她也不敢真的伸出自己的雙手，將謝燃扯進自己的世界，卻扯離他原本應該在的，陽光燦爛的，眾星捧月的世界。

或許等這些先告一段落，她想。

她也看到日記中，謝燃說的所有話。他說，等項目第一階段收尾，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

那好，我也會鼓起勇氣，重新出現在你的面前。無論未來如何，此時此刻，我都想告訴你，我比你喜歡我還要喜歡你。

她曾經願意以讓謝燃忘記自己有關的一切為代價，送他重新回到燦爛的陽光裏。

如今也願意，重新站在他面前，和他一起面對有關他們未來的一切。

她一直都知道，即使謝燃和自己在一起時間久了，產生影響了，只要他想退一步，他也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因為那個見不得人的海妖，從來都只有她一個而已。

她曾經失去自己的父母，又失去異世的養父母和兄長，卻遇到了一個不了解狀況就要和她相依為命的傻瓜。

如今她願意再交出自己一次，鼓起勇氣，一起籌謀他們的後半生。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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