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個問題就很好回答了，假如只問能不能解決的話。

“肯定可以解決，很簡單，師父說需要我幫點小忙，他已經有辦法了。”謝燃終於可以安慰，並且說得還是實話，他心裏舒服多了。

宋無歧嗯了一聲，低下頭來吃東西。她試著讓自己忽略這件事，重新開始回憶白日裏塗子對自己新的提點，自己的師父真的是一個天才，明明以前根本沒有以體修為主修煉體系的人留下過任何資料，他卻能夠根據自己修煉時的心得和宋無歧體質、基礎，為她量身定做出適合練習的方法，來到玄門也沒有多少時間，自己練功的方式就同以前脫胎換骨了。

謝燃此間也無話再談，他心裏惦記著塗子的事情，無暇再談論些有趣的事情來活躍氣氛。

兩個人都沒有刻意回避對方，直到吃完飯，也沒有人再說一句話。

等到晚上各回房間，將房門關好，謝燃才想起晚上略有些壓抑的氣氛，但是他無暇多顧，又拿出一張紙來記下自己白日練習的體會。不知道是否是現代人的緣故，他每有一點心得都習慣於記錄下來。

往日記錄完當天新知也就到了休息的時間，可是今日他實在難以入睡，又繼續將功法溫習運轉了兩遍之後，謝燃多點了一盞油燈，從書架上抽出糊子曾經給他的要他以後閱讀的書籍，從頭開始閱讀起來。

解救那嬰孩的方法，就在這書上提了只言片語。

木系靈根與大地最為親近，得到木系修者靈氣溫護的人，往往也更能抵禦病癥。但這充其量也只是增加了抵抗力，對於已經病入膏肓的人卻是難以枯木回春的。糊子和塗子兩人一起以靈力溫養那孩子，他依然病懨懨的，也足以說明這個道理。

因此，塗子要做的是破釜沈舟，將自己一身靈力都傳給他。那小嬰孩經過多日養護，對木系靈氣已經十分熟悉，應該不會產生抵抗反應。但他本身沒有靈根，如此強行將靈氣灌入必會再傷一層，所以塗子還要為他洗經伐脈，改換體質。前者還算容易，後者卻有可能傷及塗子自身根本。

也就是那孩子與塗子血緣關系在，或許比將靈氣灌給普通人會更簡單些。

但也因此，此過程全程只能由塗子一人完成。

而糊子將親自為他護法，在塗子回天乏術之時為他渡上最後一口氣，期望能夠從老天手下留情將他性命拉回來。

至於謝燃，他邊翻看書籍邊皺起了眉頭，糊子告訴他想要將他與嬰孩連接起來，將塗子的靈氣在他體內先行滌蕩一次，再送到嬰孩體內。

這個想法，邏輯上可以沖淡塗子體內精純靈氣對孩子的沖擊，在謝燃體內變得渾濁些、天然些，然後匯入孩子體內後引起的排斥小一些。之後修覆時需要的精力也會相應減少。

但也只是邏輯上可行，實際上謝燃翻找書籍，只看到前人描述過塗子改換靈氣的辦法，卻沒有看到中間人的說法。也就是說，這個想法是糊子原創的——實施後果不可知。

謝燃反身回到床上，躺了下去，腦中不住回想這些天的經歷。

他看到修仙者，離奇；他有靈根，離奇；他修煉法術，離奇；宋無歧遇到她以前穿越世界的哥哥，離奇。

一切如夢如幻，如今卻有了關系性命的抉擇。糊子說他會保證自己安全，他是真的有把握，還是為了讓自己同意前往假裝有把握？

他輕輕嘆了口氣，還有七日時間，他可以慢慢想。

只是這些事情樣樣愁人，就不要告訴無歧了吧。

他閉上眼睛，窗外鳥鳴蟲叫，一聲聲傳入耳中。輾轉了小半夜，終於才睡了過去。

此後七日，謝燃每日勤加練習功法，全力控制靈氣在體內的運行路線，讓自己的身體習慣靈氣的流動。雖然到那一日恐怕也由不得自己來控制靈氣，但是熟悉些也總是好的。

七天時間，說短不短，但是有事可做，卻也長不起來。

宋無歧日日看著謝燃刻苦，一點忙也幫不上，只好常為他提醒飲食。到了要去救孩子的那天，謝燃要她在練功的地方等自己就可以，但是數日來一直乖巧聽話的無歧卻拒絕了他這次的要求。

許是因為多日都被蒙在鼓裏，不知道他們具體要做什麽，強自忍耐了太久，使得內心反而更加明白此事的危險性。

又或者是多年獨自穿梭在危險邊緣練就的直覺，宋無歧在謝燃即將前往山頂時非常堅定地與他一起過去。

嬰孩一直被安置在山頂專屬於塗子的長老室中，說是長老室，玄門這些年財大氣粗又人才輩出，凡是和長老有關的地方都修得富麗堂皇。長老室只是作為山頂庭院的一間主室，周圍還散布著幾個其他用途的屋舍圍繞在同一院落中，宋無歧就在其中一間屋中等候。

“如果做不到，你不要強迫自己，一切要以保全自己為主。”分別時，宋無歧心中不好的預感到達頂點，究竟是什麽事情，兩個長老無法完成，卻要一個剛入門不久的弟子去做？她拉住謝燃的胳膊，想要勸阻又無法開口，只好同謝燃一樣，選擇相信兩位師父絕不會傷害他們。

但她還是同謝燃說出了上面的話。

除了自己，誰也不能相信，就算非常想要相信別人，也不可以。

謝燃做了這幾日的準備，已經冷靜多了，看到無歧眼中的擔憂與挽留，他溫柔地撫了撫無歧的臉頰。

“我會註意的，我要陪你回去現代呢。”他柔聲告訴她，伸手將無歧拉入自己的懷中安撫。“我早有準備，不會出事的。”

謝燃離開房間後，宋無歧依然繼續註視著房間的出口，仿佛他能馬上回來一般。

等他回來了，他們兩人就離開這個世界吧。在這個世界，他們都太弱小了，無法把控自己的命運。

謝燃則走進了主室，兩位師父正在等待著他。

塗子仍在同糊子慪氣，顯然他並不認同糊子將謝燃拉進局中的做法。但是如果沒有謝燃作為靈氣的引子，他能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糊子也絕不願意妥協。

他本來前幾日聽說糊子的想法後就來私下找過謝燃，謝燃卻說：“如果我去了，師叔見勢不好還可以收手。如果我不去，師叔連收手的機會都沒有。”

這就是謝燃的決定。倘若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可以忍住不去探究，但是他知道了，也絕不能坐視不理。至於他同無歧所說的準備，是他從書中找到的一個保命的法子，但願派不上用場。

在場三人各懷心事，只有中央躺在搖籃中的嬰孩懵懂地打量著他們。

他還沒有一周大，即使此時死去，可能都不會有什麽痛苦的意識。

但是為了他能夠順利活下去，這個房間中有兩個人都做好了承受死亡的準備。

為了少數人的生，卻要更多人有可能去死，這是人類對生命的算法。

塗子施法將孩子擡向空中，嬰兒的周圍頓時圍繞了一圈淺綠色的光芒，謝燃打坐於他的對面。不多時，那些光芒便將謝燃與孩子連接起來，形成奇妙的流線。

謝燃盡量放松自己，假裝自己只是一道管道，但是當塗子洶湧的靈力向他的身體沖來，甚至支配了他體內靈氣的運行時，依然使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但是已到此時，他無法再回頭拒絕，也只好盡量克制本能，強迫自己不主動改變那些靈氣的流向。

直到此時，死神已經站立在門口，隨時準備揮下鐮刀，謝燃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他準備的那小小逃生之法，能否奏效，不知。

修仙世界，強者對弱者的壓制，如同食物鏈的直接制衡。他若想反抗，也只會如蜉蝣難撼大樹，螳臂安能當車。

他靈根不凡，又修習月餘，都如此難受。可以想象，假如那個孩子直接遭受如此沖擊，要保下他會是多麽的困難。

這才僅僅是一個開始，當更多靈力沖進來時，謝燃只聽到糊子一聲低呼：“凝神！”，隨後自己也被一股溫柔的綠色靈氣保護起來，這是糊子的靈氣。

他忙集中最後的精力保持清醒，不讓自己在這波沖擊中受到實質傷害。

除此之外，其他發生了什麽，他都再難有精力去感知了。

等到終於結束，體內的靈氣緩慢散出，只剩下原本就屬於自己的那微弱的一部分靈氣還在自行緩慢運轉，巨大的壓力全都散去，謝燃看到無歧進入房間，他終於眼皮一沈，摔倒在蒲團上，然後便不知人事了。

宋無歧幾步過去，將謝燃摟入懷中，察覺到懷中的人渾身冰涼。

她不懂仙法，但是可以粗粗斷脈，謝燃脈象紊亂，體內真氣亂行，實在不是什麽好征兆。

她將謝燃抱得更緊一些，突然像是被激發了自保機制的小動物一般警惕地看向房中另外兩人，也不笑了，渾身上下散發出冷冰冰的氣息。

從來沒有見過的宋無歧。

糊子本來為塗子調息，看到宋無歧如此，便知道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謝燃必是沒有將今日要做之事告知她。

“他沒什麽大事，中午我會讓小童送藥過去，只要調養幾日便可恢覆。”糊子向宋無歧解釋。

宋無歧握著謝燃的小臂，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她聞言點了點頭，微微向兩位師父側身，然後就攙著昏迷的謝燃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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