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燃整整昏睡了三日，宋無歧便面無表情陪伴了他三日。

這期間，無論是童子前來送飯，還是糊子過來探望他們兩個，宋無歧都像一只會動作的木偶一般。她總是靜靜看著來人，直到來人將事情做完，她便點點頭，又目送人離開。

整整三日，不說話也不笑，只有當她餵謝燃東西吃或者餵他湯藥時，面部才會柔和起來。

這樣不行，她想，竭力想對著沈睡的謝燃笑一下，他喜歡自己笑。

可是笑不出，反而有水汽在眼中凝聚。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差點死去啊。宋無歧雙手顫抖地緊緊抱住謝燃，明明她已經努力變強了，明明她已經這麽強了，為什麽還會出問題。

宋無歧整個人像是掉入一個無解的漩渦中。

從小到大所有的無能為力都奔湧過來，哪怕沒有一次是她的錯，可是卻沒有一個結果是她願意承受的。

她總是想，如果我更強一點就好了。

可是如今還不夠好！還不夠好！

她一刻也沒有休息，每次困倦極了想要閉眼的時候，總是覺得謝燃下一刻就會醒來了。一分鐘也舍不得錯過。

期間李卓渺也來過一次，他同宋無歧說話時，便看到她那雙茫然中帶著恐懼的眼睛，那雙眼睛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是嘴巴卻一點沒有張開。宋無歧看到他時，先是立刻委屈下來，然後卻不知為什麽移開了目光。

她雙手始終緊緊拉著謝燃，像是抱著自己最後的寶貝，一刻也無法放開。

除了謝燃，這世界對她是封閉的。她看得見，聽得到，有感覺，卻不真實。

她早就知道，自己不能沒有謝燃，謝燃是她的藥。沒有謝燃的時候，世界便不屬於她，她永遠是一個過客。只有謝燃在的時候，她是世界中心，世界才圍繞著她。

等到謝燃終於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無歧的腿上，睜開眼睛就可以看見她憔悴的雙眼、疲憊的皮膚。

“怎麽了？”他伸手搖了搖無歧的手，出聲時發現自己嗓音沙啞難聽，便起身去拿床邊的水。一動彈才發現身體上下裏外都在疼痛，比穿越後回到實驗室還痛。

他喝了口水，和無歧抱怨：“我身上好疼。”

記憶也逐漸回籠，想起來那個孩子和師叔，不知道怎麽樣了。

“他們都沒事吧？”謝燃又問。

宋無歧呆呆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說話，眼圈突然又紅了，她搖了搖頭，然後扁扁嘴躺到了謝燃的身邊。

“嚇到了嗎？”謝燃艱難地轉過身，抱住無歧，總覺得她單薄了許多，是錯覺還是事實？他有點心疼無歧，不知道她這幾天是怎麽過的。

宋無歧將頭埋在謝燃頸側，不一會兒就將那裏弄濕了。

謝燃揉著她的頭發虛弱地安撫：“沒事了，我答應你的……”

懷中人卻哭得更厲害了。

宋無歧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掉眼淚，緊緊抓著謝燃的胳膊。她將頭埋下去，謝燃也無法看到她的神情。

“你怕過什麽，這次怎麽……”他想笑一下這個人沒出息，話說到一半卻噤了聲，她怕自己出事啊。

第一個，除了父母之外，連自己一點點損傷都無法忍受的人。謝燃心中暖得不行，也緊緊抱住她，又低聲哄她：“不會有下次了，我答應你。”

宋無歧將頭在他肩膀上蹭了兩下，一點也不想原諒他。她哭了一小會兒，這幾日的疲乏全都湧了上來，這人醒了，自己也可以安心入睡了。

謝燃醒來後本想去活動一下，卻沒想到這丫頭拉著自己就睡了過去。他試著動了一下，發現拉的還挺緊。

懷中的人難得睡這麽死，看看她的黑眼圈，這幾日肯定沒有好好休息吧。謝燃心中軟下來，那就陪她睡上一覺，自己這麽久都睡過來了，多躺一會難道還能死嗎？

他無法再入眠，於是趁閑暇將最近的事情都梳理了一番。

在這個世界，無論是宋無歧也好，自己也好，都已經把該做的做完了。

修仙什麽的，自己終究要回到現代，也不是很能用得上。如果以後去了其他世界發現也能使用法術，他倒是不妨穿回來繼續學習——反正自己幫了這兩個老頭兒這麽大忙，他們以後也不能翻臉不認。

還有，無歧要高考吶。想到這裏，謝燃有些頭大，覆習時間好像來不及了，要不然明年再考好了。

他正胡思亂想著，糊子又一次來到了他的房間探望，一進門便看到這兩個人相擁而眠的場景。

他正要退出去，謝燃將被子為無歧蓋好後，趕忙喊了一聲“師父！”

他怕擾到無歧睡覺，聲音放得很輕，但是糊子還是聽到了。

糊子轉過身來，見謝燃有話說，便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這兩日宋無歧的樣子他也看在眼裏，平心而論，這件事他雖是不得已而為之，對真心待他們的這兩個小家夥來說卻著實坑得不輕。

即使謝燃從來沒有表現出一絲怨恨之意，糊子也覺得他老人家臉上有點兒掛不住。

“你身體好些了嗎？”

“師叔他們沒事吧？”

兩個人同時說出了問句。

糊子訕笑：“都好，都好，只是難為了你。”

謝燃搖搖頭，他垂下眼簾，沈默了一下，然後同糊子說道：“師父，我們想走了。”

“回家嗎？”糊子這才認真地看了過來，他估摸了一下謝燃的身體狀況，挽留道：“你還要修養半個月。”

謝燃點頭：“也只是和您提早告別，等身體好一些，我們就離開了。”

糊子神色有些黯然，他做了這種事，是否讓小輩不自在了。從前多好，一起說說笑笑的，兩個孩子也都孝順，就是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願意收他們倆做徒弟的。現在，哪還有臉挽留呢？

謝燃也猜到了些糊子會想的東西，他說了這幾句話，嗓子又啞了，連忙喝了口水。

然後勸慰道：“我當初拜師第一天就同您說過了，我和無歧以後還有別的事情做，不能久居這裏的。不過，我以後有空的時候，還會回來看看你們。”

糊子聽到最後一句又驚喜地擡起了頭。

謝燃面上雖然沒有笑意，但好歹不是恨的，這段時間想怨就怨吧，等以後氣消了還是師徒。

糊子有些感慨，他摸摸自己的胡子，長長出了一口氣。

“你是我第一個徒兒，百年內應該也不會再收其他人了。你願意常來看看師父，為師定會好好歡迎。”

話到此處，兩人都再沒有話可說了。曾經親近無比的師徒，終究還是有了一層嫌隙，糊子又坐了片刻，終於還是覺得這氛圍過於僵硬，拂拂衣袖便離去了。

謝燃確實不是計較的性子，事情發生之時他心中的確難受，但是一來想到兩位師父數日恩情，二來他也沒有真的出什麽事。從此以後，應該也不會再有類似事情出現了，這些都想過之後，原諒也不是多困難。

只是，不恨和如往日一樣親密終究還是不同。

未來會如何，或許只有時間能夠見證。當下卻只能如此不尷不尬了。

他轉過身去，宋無歧依然在熟睡著，她連自己同糊子說話時都沒能醒過來，看來真是累壞了。

作孽，本來就是不願她為自己擔驚受怕才不與她言，最後卻好像沒有什麽不同。

不，有不同，他知道無歧心裏自己這麽重要，有一種隱秘的幸福感。

謝燃閉上眼睛，感謝上天讓自己遇到無歧。那麽多個不同的時空，依然能夠遇到她，這是多麽特別的緣分，也許就是命中註定。

半月後，兩人走出了玄門。站在同初來時一般高大寬闊的山門之前，卻再沒有了當初的畏懼之感。

修仙之人五根清凈，但是他們也不過是曾經的普通人走上了另一條艱難的路而已。數百年修行，飛升成仙者幾人，在無盡搓磨中失意郁郁的又有多少人。但見殿中尊者笑，莫聽座下枯骨啼。

謝燃與無歧步行下山，走到一半時，周遭已經沒有任何人。

他撫摸了一下無歧的臉頰，同她說：“我先回去等你。”

宋無歧笑著同意。謝燃經歷過上次擔驚受怕的教訓，這次說什麽也要看著宋無歧先離開。等宋無歧人影消失後，才按動手環上的按鈕，也返回了現代。

等到他回到現代，躺在太空艙中，頭比往常每次都更加疼痛起來。他躺著忍受了一會兒，才神智清醒了些，想要起身，卻發現身上同樣疼痛。

雖然自己穿越時已經被轉化成了數據，可是彼方的世界中受到的傷害卻也會如實反映到自己的精神上。

他好不容易從太空艙中爬了出來，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比自己離開時約莫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手機最上方有微信的消息提醒，不知道誰還在這段時間給自己發了消息。

他此時身體到處都不太好，頭又疼又暈，實在沒有心情處理手機上的東西。

橫豎他只離開了兩個小時，難道世界大戰還能瞬間爆發不成。

他回到房間，躺到自己松軟的大床上，舒適無比地快速進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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