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燃本來就沒有全醉，只是看到宋無歧因為別人忘記自己有些吃醋。

下午時難以找到宋無歧，心中煩悶，才去要了些酒來喝。此處雖然地處偏僻，但是來往的富貴子多的很，客棧便也變著花樣地想要多賣些東西。

謝燃嘗了嘗他們的清酒，發現味道與自己喝過的米酒相類似，氣味醇香但是並不醉人，於是才放心多買了些。到晚間宋無歧找到他時，他身上雖然滿是酒氣，看著也渾渾噩噩的，卻多是心情不順所致，借酒撒瘋有之，順手調情有之，真醉到不清醒是沒有的。

而他跟隨宋無歧回到她的房間，卻看到白日所見的男子坐在房內時，之前的酒勁瞬間消散大半，人也清醒了起來。

他像只被侵犯領地的猛獸，立刻調整到了作戰模式。

宋無歧看到李卓渺時也有些困惑，隨即有些擔心地向謝燃看過來，擔心他醉酒作出幼稚不妥的事來。

謝燃輕輕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無礙，而後離開了宋無歧的攙扶，返身將房門關上。回過頭來已經帶著點兒笑意地看向男子，“兄長叫什麽名字，無歧還未同我介紹認識。”

夜晚的空氣微涼，忽有一陣風從外面吹來，將宋無歧離開時未關好的紙窗吹得伶仃作響，蠟燭也抖動了幾下。

李卓渺一直凝神看向宋無歧，直到謝燃出聲才仿佛夢中驚醒一般，極溫和地帶上一個笑：“我名為李卓渺，今日白天在路上與無歧妹妹相遇，甚為投契便一同前往此處。未料到無歧還有同行之人，倒是我疏忽了。”

宋無歧被謝燃拉住，坐在他身旁，有些不知如何應對此時的場面。

但是她又最不願意二人發生誤會，定定神還是向李卓渺介紹：“這是謝燃，他是我——未過門的夫君。”

燭火不堪窗外的風反覆侵擾，如今又搖了搖，恍惚中室內兩個男人似乎也都跟著燭火晃了一晃。

宋無歧臉上微紅，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的無狀，不由擡眼又瞧了謝燃一眼。

謝燃揉揉額角，正對上宋無歧偷偷瞧過來的一眼，他的頭部微微痛了起來，一時不知道是否幻聽。今晚一切都輕飄飄的，也許他真是喝醉了吧，還是說誤入一個夢境。

宋無歧為幾個人倒好茶，看到桌上尚帶餘溫的飯菜，還帶了兩副碗筷。她扭頭看向李卓渺，“謝謝兄長為我帶來飯菜，正好我也餓了。”

直到此時，李卓渺若是還沒有反應過來就不應該了。他站立起身，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便同二人告辭，“如此，我便不打擾二位了。有話明日再敘。”

謝燃攔住李卓渺，說道：“李兄慢走，我聽說李兄帶的人馬眾多而房間甚少，無歧可以隨我回房，這間便空出來給兄弟們住。”

李卓渺沈吟，“不知謝兄聽何人所言，我的確手下眾多，然而他們另有居所，並不住此客棧，所以宋姑娘住在此處也是無妨的。”

李卓渺言語之間，已經對宋無歧冷淡了些。雖然仍是彬彬有禮，卻已不見白日熱忱。

宋無歧心裏有些失望，但她也不便再說什麽，只好安慰自己哥哥此時仍然活著便已經足夠好。

謝燃點點頭，“皆可，隨李兄方便即可。”

李卓渺又行禮告辭，轉身便離去了。離開後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待他走後，謝燃臉上才露出些被套了一局的慍色，白天那老家夥怎麽說的來著，他和李卓渺必然有一個人驢了自己。看如今李卓渺的樣子，八成就是那什麽糊塗子見自己關心於是使計。

只是他非要拉個徒弟做什麽，拉徒弟墊背麽？

宋無歧打開桌上的餐盒，裏面有四盤菜肴，其中兩葷兩素，還搭配了一碗當歸排骨湯。再下一層放著一小盤米飯，都還溫熱，一直未曾取出，維持著之前的樣子。

桌上香氣溢散，宋無歧還真的有些餓了。

她擺好飯菜，問謝燃：“吃麽？”

謝燃也將這些飯菜看了一遍，葷素搭配又不過於昂貴，兩人在這窄小的室內同食，還真是有些溫馨合意。那李卓渺放了兩份碗筷，倘若自己沒有來，就是他們兩人此時用餐了。

他醋了！非常吃醋！

但是想想宋無歧不僅主動去找自己，而且向自己保證只和自己一起睡覺，而且還當著情敵的面兒說自己是他未來夫君——那一頓飯算什麽呢。

謝燃分了碗筷，心情甚好地回答：“人家都準備了，我們不吃的話豈不是辜負了一番好意？”

心裏幼稚地想，情敵準備的飯菜吃起來才舒心呢。

宋無歧見他開心起來，立刻也不客氣地吃了起來。她吃李卓渺準備的東西最沒壓力了，畢竟在她穿越的那一次，就是被身為世子的李卓渺撿回家裏，當作親妹一般教育養大。宋無歧沒有親生哥哥，在她心中李卓渺就是她的親哥，吃哥哥準備的東西那能有什麽顧慮呢。

雖然她心裏也有心結，她知道李卓渺家中發生變故與自己無關，但是李卓渺當時卻的的確確為了保護自己而死。這一世她看到的李卓渺，雖然也被迫流離在外，可是起碼還有充裕的錢財和數個忠心手下，哪怕逃命也不顯得狼狽。

是不是他本就不至於死，只是因為遇到了自己，才——

更讓她耿耿於懷的是，事發之前她心中已有預兆，可是卻不知是什麽預兆。後來直到兄長為了自己而死，才明白之前心中的異常是因為什麽。後來每次預知到需要救誰她都會竭力而為，可惜再也無法救回當年的兄長了。

即使此次遇到的這個人，除了沒有遇到自己其他都是兄長的樣子，她也明白此人非是彼人了。

“怎麽了，怎麽這麽不開心？”謝燃註意到宋無歧似乎有些低落。

“燃哥，我給你講講我之前遇到哥哥的故事吧……”宋無歧心裏有些難過，拉住了謝燃的一只胳膊，一邊繼續吃飯一邊給他講從前發生的事情。

一聲燃哥把謝燃的心都要化掉了，他是發現了，這丫頭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像只小白狗一樣，見到自己就要蹭一蹭求安慰。但是他喜歡。

那個曾經將一切悲傷都咬碎了埋進肚子裏的宋無歧，已經不需要繼續如此了，她有燃哥了。

初時謝燃還可胡思亂想，感慨如今無歧的黏人，聽到後面謝燃卻入了神。直到最後辰王府出事，李卓渺在宋無歧面前萬箭穿心，謝燃忍不住伸出胳膊將宋無歧摟在懷裏。那時她才多大，為什麽要親眼看到如此殘忍的事情。

謝燃只覺自己心裏都被挖掉了一塊兒肉，血淋淋痛呼呼的。若是他之前勤奮些，早點兒遇到宋無歧，將那個還不知事的無歧罩在自己懷裏就好了。

雖則謝燃忘記了，他如今二十三歲已有如此成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宋無歧從袖中取出常年藏在裏面的短劍，給謝燃觀賞，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柄劍。

此劍因是平時藏於袖中所用，劍柄和劍鞘都打磨地極其圓滑，上面還帶著宋無歧的體溫。劍柄上方有刻字，字體工整美麗，雖然不知道是什麽體，健美中卻透著一股力道，其上書著：不離。

宋無歧的名字取於“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衣”的詩句，李卓渺就希望用自己的力量保護好她，願她永遠不會再遭受離別之苦。他是辰王世子，他文武雙全，他前途無量，他本以為這是很容易做到的。

可惜他既算錯了宋無歧的命，也看錯了自己的命。

言即有靈，或正或反，他盼望宋無歧不離，宋無歧卻親眼見到更加殘酷的別離。

謝燃想要將話題引到別處，他將短劍還與無歧，問她，“你琴棋書畫就是那時所學嗎？”

“嗯。”

“你隨我回我的房間吧？那個房間要大一些。”

宋無歧擡起頭看向謝燃，他也正垂頭看著她，搖曳的燭光映在青年俊秀的臉上，映得他更加專註而認真。

明明可以一人一間房的，他究竟是依然介意這是哥哥給自己訂的房間還是缺乏安全感啊。宋無歧微微嘆了口氣，她心裏已經篤定地認可謝燃只是年紀虛長，實際上心裏就是住著一個小孩子。

她勾住謝燃的手，甜甜地回了一聲：“好啊”。

謝燃：為什麽近來總覺得這個孩子把我當孩子哄？果然是錯覺吧。

不過宋無歧能夠放下悲傷轉移一下念頭總是好的。（？）

謝燃也拉住宋無歧的手，他的房間在二樓東側，從此處出去還要繞一段路去樓梯處下樓。

行過拐角處的一間房間時，隱約聽到屋內有兩個老頭正在互相爭吵：“你怎麽臭不要臉搶我徒弟？”“你才是，這好徒弟都已經拜師了你還好意思說是你的！”

聲音隱隱有些熟悉，卻又聽不清具體內容，謝燃皺眉停住腳，想要仔細聆聽。

只有一樓吃飯之人傳來的鼎沸的談話聲和樓道中站立的另外幾人的絮語。

宋無歧疑惑地看他。

謝燃問道：“你聽到什麽了嗎？”

宋無歧：“聲音很多，你說的是哪個？”

也是。

謝燃搖搖頭，帶著宋無歧繼續回自己的房間，“也許是我聽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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