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燃送走最後一個和他詢問接下來事宜的人，癱坐在椅子上。很累，但是不想睡覺，外面還很安靜，可是過不了幾天，就又要打仗了吧。

五更的梆子已經打完了有一會兒了，很快就會天亮，他已經將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和眾人講了好幾遍，此時稍稍閉上眼睛就不自覺又覆盤一遍：

首先是這幾日會有新一輪的征兵，將城內有餘力的壯年都納入軍隊，此時兵士富裕，眾人還可以輪班。就是此時，謝燃幾人也會混到劉郡守身邊，其餘人由他安排任命，謝燃和宋無歧則暫時充當顧問，隨機應變。

三日後，劉郡守會會見忽達顏，假意投誠，宋無歧則躲在暗處，拿下忽達顏。

忽達顏被拿下後，迅速清除和忽達顏曾經聯系過的官員，此時胡人勢必出戰營救他，決戰開始。

才平靜了多久呢，又要開戰了，真是疲憊呀。謝燃揉了揉額角，正要推開椅子，想起床上可能已經熟睡的人，又動作輕緩了很多。回來前宋無歧已經清楚要做的事情，拉開裏屋和外間做隔斷的屏風，就一個人進去了。

謝燃輕輕合起屏風，看到床前的簾子也被放下了。

他掀起簾子，看到了正蜷縮身子坐在床上的少女，她的頭還貼在膝蓋上，聽到聲音後緩緩擡了起來。

眼睛裏十分的迷茫。

她輕輕問：“為什麽劉大人這樣的文官，沒有在京城做個輔佐聖上的名臣，卻要在邊城承受無法抵禦外侮的痛苦。”

謝燃在床邊依靠著坐下來，認真想了想，聲音有些幹澀，“所以忽達顏才會那麽肯定只要聯系劉大人，這場策反就會十拿九穩吧。”

“但他不明白，有些人寧肯死於社稷，也不會背叛。”

一切都按部就班進行，劉郡守的計劃幾乎完美，之前唯一擔心的是能否將忽達顏制伏，畢竟忽達顏也是一名猛將，但是有宋無歧的加入，這一點已經不再困難。

謝燃這兩日也常常出入武將們的會議室，他雖然連紙上談兵的本事都沒有，卻勝在博學強識，平日也算軍事愛好者，將腦海中有關的戰役戰法都給武將們講了一遍，他們自然能從中找出適合的作戰方式。謝燃又推薦了一種鉤形武器，適合與騎兵作戰，和幾位武將商討後已經出了草圖。短短幾天，武將們對謝燃就刮目相看了好幾十次，謝燃全部歸功於自己看過的兵法書籍，掀起了軍營中小小的學字狂潮。

於是柳音教小靈兒習字的屋子裏，每晚都會來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吵吵嚷嚷著要一起學，柳音只好多收了幾個學生。後來李敢當也默默坐在了後面，他由於謝燃的囑咐不允許上前線，劉郡守便命令他多學兵法，表現的出色還能當個參謀。

至於劉義劉郡守，兵書自然全部通讀過，心知謝燃說的一些東西兵書上也未曾記載。但是他也只是微微笑默認了謝燃的說辭，等這群人能讀書識字讀遍兵書，意識到這只是一個謊言想算賬時，也許謝燃已經再也找不到了吧。

三日倏忽而過，忽達顏被擒獲，胡人卻沒有動靜，他竟是帶了幾個手下便直接前來，沒有和任何人報備。

幾個搭線之人更是被迅速抓獲，與忽達顏牢中再見。

又三日，胡人發現忽達顏失蹤，終於怒而出兵。夷州城早有對策，幾名武將帶領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先鋒隊沖出，專拿鉤子鉤胡馬的腿，人仰馬翻後直接向前推進，後方則繼之以手拿大刀的步兵隊，直接將落馬後驚嚇失措的胡人砍殺。整個戰場就像一場單方面的收割。

謝燃站在城樓的一角，看這一幕猶如長明城的反向重現，心裏卻沒有之前想得那麽開心。

他看到胖子和張芹也在步兵隊裏，大吼著砍向倒地的敵人，明明只接受了幾天的訓練，卻比訓練有素的其他士兵還要兇狠。

很快就死了一地的人，很快就剩下一地的死人，很快連一地的死人都被清理了。

剩下城外被染成深紅色的土地。

此時應當有一場大雨，好像小說裏都是這麽寫的，每當巨大的慘事發生，都會有雨水沖去罪惡的痕跡。

但是沒有。

從長明城被屠殺到現在，一場小雨都沒有，如果現在有人偶然走入長明城，還會看到黑紅色的幹涸了的滿城滿街的血跡。

胖子在城下抱著張芹痛哭，“啊——啊——”的悲號聲連城樓上的他都能聽見。不是報仇了麽已經，報仇原來也無法帶來喜悅，生命逝去之後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彌補。

宋無歧一直陪他站在這裏，從開戰一直到現在，她突然走過來，強行掰過了謝燃的臉。

謝燃第一次，明明看著宋無歧，卻無法聚焦眼神；明明她就在眼前，卻什麽有關她的事情都想不起來。

宋無歧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謝燃依然沒有反應。他甚至沒有閉上眼睛，還能看到白皙的手掌蓋在眼睛上，指縫處橙紅的顏色好像夕陽。

“看我。”宋無歧有些清冷的聲音響起，她松開手，沖他笑了一下。

“沒事了，結束了。”她說。

宋無歧左手握住謝燃的手，拉他走下城樓，往來的士兵認識他們的還在和他們倆打招呼。

樓梯並不算長，但是人間好像慢慢回歸了，在這不長的路上。

眼前還都是熟悉的人，夷州還是熟悉的夷州城，已經有小販推著菜出門賣菜了，或許他們連城外的喊殺聲都已經習以為常了，反正也不會真的打進城來。

路過柳音的“簡陋學堂”時，還有幾個大兵和小靈兒在爭論誰寫字更加好看。柳音和他們微笑著示意，謝燃已經能笑著點個頭回禮了。

一切還都和從前一樣。

真好。

還有掌心裏的手，若是能一直這麽走下去就好了。

回到了他們的院子，宋無歧松開手，關上院子的門，又把謝燃的臉掰過來仔細檢查，眼睛逐漸彎了起來。

她滿意道：“好啦，沒事了。”

繼續眉眼彎彎地看過來，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見謝燃依然沒有眨眼睛，又有些遲疑地問道：“沒事了對吧？”

謝燃惋惜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剛剛什麽感覺來著，好後悔啊剛剛應該抓緊一點的！

宋無歧點點頭，進房間去找東西吃了。

門外傳來胖子的嚷嚷聲，“老大老大——”

還有兩個人急促的跑步聲。

謝燃此時已經好整以暇，坐在院子裏的躺椅上，還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胖子進門後吃驚地看過來，一邊喘粗氣一邊感嘆，“老大你真的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好像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激動。”

謝燃摩挲著手指，心想激動還是激動的，只是激動過了。面上淡淡笑道：“怎麽急匆匆來找我？”

後面張芹也到了，他的氣喘的比胖子勻一些，但面上還有些驚疑不定。

胖子回頭看了看張芹，似乎也不知道怎麽說。

但還是咬了咬牙，問道：“老大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然後兩人齊齊看過來，像兩條被拋棄的哈巴狗，可憐兮兮的。

謝燃此時倒是吃驚，他原本打算悄無聲息離開的，怎麽還被知道了呢。

他繞過這個話題，轉而問胖子兩人，“你們覺得劉大人如何？”

胖子機械道：“劉大人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啊，咱們不是調查好多天了嗎？”

張芹反應快些，不可置信道：“您要我們跟著劉大人嗎？”

謝燃坐直了些，將茶杯放回桌上，肅然道：“劉大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你們跟在他的身邊，遠比跟著我要能有收獲的多。”

“可是——”胖子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前兩天還質疑過謝燃的做法，但這幾日觀察下來，卻更加堅定了自己追隨下去的決心。誰能知道自己決心是有了，對方卻不要了呢？

謝燃展顏一笑，逗二人道：“我不是早就說了我是仙人？”

又擺出之前糊弄忽達顏時的樣子來，坐的端端正正，神態中冒著仙氣，沈聲道：“吾二人雲游至此，本不欲幹預俗世間事，然世事無常，見此慘劇，不忍離去。而今已塵埃落定，自當繼續求仙去也。”

胖子眼中還有著不可置信，“不是騙人的嗎？”他聲音越來越小。呆楞楞看著謝燃。

張芹彎腰行禮，將胖子拉走了。

就這樣吧，謝燃想，小靈兒那邊自然有胖子轉達。他是不想再在孩子面前演一次戲了。

才放松了一會兒，門外傳來拍掌聲和笑聲，謝燃連忙站了起來。

這次是劉義，他一邊笑一邊搖了搖頭，捋了兩下小胡子，問：“小友不會怪我洩露天機吧？”

謝燃摸了摸鼻子，有點兒怪，怎麽辦？

劉義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又緩緩說：“我看他倆根本無心聽我安排，今日戰後就想回到你這裏。所以提前告訴他們，否則小友若不告而別，只怕他兩人會傷心。”

這倒也是。謝燃慚愧地點點頭，趕緊給劉大人倒了杯茶，把劉大人讓到另一側的躺椅處。

劉義坐過去，將茶杯抱在懷裏，看天邊的雲和槐樹伸出的枝葉。有些懶洋洋地講：“也就是到了你這兒，才勉強偷得浮生半日閑。”

“您能者多勞，我等庸人就只能自擾了。”謝燃回答。

突然想到長明城慘敗，劉義是名義和實際上的責任人，雖然和劉義本人並不算有太大關系。

他也許以後再也沒有回到京城的機會了。

無論劉義之前因何貶謫，都永遠永遠回不去了。

而劉義已經閉上眼睛躺下，擺了擺手。

“那我兩人就告辭了。”謝燃嗓子有些幹澀。

劉義點了點頭。

宋無歧也已經從屋中走了出來，站在屋檐下無言地看著。

此時走過來，兩人一起同劉郡守鞠了一個躬，雖然劉郡守並沒有看到。

劉義躺在椅上閉目養神，在槐樹的巨大陰影下，整個人都模糊了些。

謝燃和宋無歧便如來時一樣，兩手空空地、安安靜靜地離開了這片密集的院落。

走得遠了，回頭已經分不清哪裏住的是官員，哪裏住的是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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