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則栩將謝燃的新位置設置在附近樹林中一道隱蔽的斜坡後，算起來，這已經是他今日內第四次使用數據穿越了，穿越時空一次，進城一次，躲箭一次，騙忽達顏又一次。

之前神經緊繃，每一刻都擔心出問題，他一直無暇在意自己穿越帶來的頭暈，此時放松下來，才驟然感受到數次意識穿越帶來的劇烈沖擊。也許是穿越次數過多的緣故，他之前僅僅會感受到頭暈目眩，此時卻仿佛針紮神經一般刺痛。

他環顧四周，確認無宋無歧的蹤跡，才放心地坐下來靠在土坡上緩一緩。耳機中王則栩指責他不把自己當回事，謝燃頭疼得厲害，把耳機和畫面都斷開了。

折騰了一天，總算是到了傍晚，橙紅色的夕陽從樹枝間隙中漏出，渲染的樹林也有些嬌媚。

謝燃橫豎沒什麽站起來的力氣，又不想聯系王則栩，就坐在原地等宋無歧來尋他。一邊思考著能不能將王則栩看到的全景圖自己也帶上一份。最初設計穿越系統只是為了純粹的研究，所以無論各種設備功能和使用方式都是兩人配合更加方便。但是自己此時既然下決心要陪宋無歧一段時間，就不可能再總是麻煩老王。

他揉揉眉頭，不知道舅舅那裏知道了這件事又會如何。倘若自己可以將穿越時與地球的聯系完全斷開，根據時空變速原理，或許可以在地球的幾分鐘內實現待在這裏幾個月的效果，那樣倒是不會耽誤自己在地球的時間，也可以正常繼續研究。不過，安全性也會大大降低。

細碎的落日餘暉落在謝燃的臉上身上，砸出一塊塊細碎的光斑。他就在那裏一動不動著思考問題，像一尊精美的雕塑。

身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謝燃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同樣姿勢坐在了謝燃身邊，仰著頭看著頭頂樹葉的縫隙，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看到宋無歧，之前的頭痛和念頭全都拋到了九天雲外。謝燃站起來拍了拍土，問她：“什麽時候到的？”

宋無歧照舊仰著頭，聞言看過來，說，“我到了一會兒了，陪你坐了很久，才想起來你看不到我。”

話裏似乎還有點惘然不自知的委屈。謝燃聽她說完就不由得笑起來，“怪我了，下次我可要早點註意到你。”

宋無歧這才高興，跟著站了起來，依樣拍了拍自己身上。

“李敢當他們在哪兒呢？快入夜了，我們先去會和？”謝燃問她。

宋無歧點頭就開始引路。

“你剛剛可以看到我？你在快一秒的狀態可以看到我？”謝燃突然想起來這件事，他原以為宋無歧是進入了相鄰時間線的世界。

宋無歧不知他所想，只是誠實答：“可以看到所有下一秒會發生的事情，但也只是下一秒。”

“倒是真的神奇。”謝燃笑道。他已經想通宋無歧的異能，她進入了介於總時間軸與個人時間軸的狹縫中。她仍處在自己的此時，卻目睹其他人的彼時，這種奇妙的事情，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是無法相信。

離李敢當四人所藏的地方漸近，就聽到吳甲和張芹為晚飯爭吵，吳甲主張先去打獵，烤好食物等老大回來；張芹卻擔心胡人不知會不會暗隨而來，如果他們分散開來打草驚蛇也許就會招來殺身之禍，所以他堅決要等謝燃兩人回來再做打算。

謝燃和宋無歧對視一眼，這兩人倒是真的不錯，只不知他們當初既然逃避了兵役，為何後來又要跟謝燃來冒險。

他快走幾步，到達他們面前，嘖嘖感嘆道：“吵死了，如果有追兵，現在也該一起聽見了。”

胖子看到他們兩個回來，高興地不行，樂顛顛兒就跑了過來，“老大，我們還擔心你出事呢？連篝火都沒敢點，正想一會兒你們還不回來就去救你們。”

一聽就是張芹的主意。謝燃看了張芹一眼，他倒也沒有異議，兄弟情不錯啊。

“餓死了，我們燒點樹枝準備打獵吧？你們都會的對吧？”謝燃找到一塊還算平整的土地，就地坐下來，掰著旁邊的樹枝。

白天分開時，他們商量了一下，之前所在的是長明城，距離最近的是夷州城，其他城鎮都要更遙遠些。然而長明被圍時夷州竟然毫無動靜，他們不敢連夜去夷州，打算第二天白天再去。這些信息都是吳甲、張芹和李敢當分析出，他們提議今晚先露宿半山的樹林，隨便吃點兒野味對付過去。

此時謝燃才想起自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技能，看看正高坐一邊樹上看著月亮的少女，也不想勞動她。

“別小瞧我們哈，城外就是山，山上我們就是霸王！”胖子拍拍胸，看著還挺靠譜。

謝燃含笑看他，側頭示意了一下自己堆的幹柴，“這怎麽弄？”

胖子摸了摸袖子，他火折子呢，出來急給忘了麽，他破嗓呼喚，“芹兒——”

張芹無奈走過來，點上火，兩人又把周圍別的柴收拾幹凈，防止火蔓延出去。然後就離開去打獵了，臨走前胖子好像還想叫上李敢當，但是猶豫了一下，也沒有發聲。

謝燃視線隨之過去，李敢當也註意到，以為謝燃看過去是在催他，趕緊起身，小聲和小靈兒說了兩句，就也走了。

此時小靈兒一個人坐在一棵樹的陰影裏，這會兒已經快要黑了，謝燃有點兒擔心會來什麽野獸。他喊，“小靈兒，坐我這邊兒來！”

小靈兒不動。嘖，這孩子。

謝燃又嚎：“哎呀，那邊是不是有什麽狼，綠油油的大眼睛，我好害怕啊，小靈兒快來把它趕走。”

行，這次一大一小都被吸引了註意力。大的那個看看什麽都沒有，就沒管；小的這個還不懂狼來了的故事，非常嫌棄且氣呼呼地走了出來，“哪兒有狼啊？”

她坐在謝燃身邊烤火，臉上還帶著怒氣。雖然白軟軟的小臉兒怎麽也怒不出想要的氣勢。

謝燃隨口道，“可能跑了吧……你今天怎麽這麽大火氣？”

他回憶了一下這一天發生的事情，遲疑，“你不會還在為了你爹爹當逃兵生氣吧？他不是故意的啊，是你姐姐把他強行帶回來的。”

小靈兒把頭扭過去，咬著牙道：“不是。”

謝燃試圖勸勸她，想了想又說，“那你是恨他留下來跟著我們而不是回軍營咯？”

宋無歧又看了過來。

小靈兒什麽也沒有說，她盯著面前清出來的荒地，不肯回頭看謝燃一眼。

“但你爹爹是想先陪你長大啊，不然他再去當兵也不會放心。他是個正直的人，等你長大，也許他還會回到軍營去做他該做的事，你等一等他？你想……”謝燃仍笨拙地想要安慰這個小女孩兒。

宋無歧突然從樹上跳了下來，小靈兒低下頭，咬住嘴唇，有眼淚從眼中流出來。不一會兒，她肩膀開始一抽一抽，連謝燃也註意到了不對。

宋無歧已經伸手將孩子摟入了懷中。

“嗚——啊——”小靈兒很克制地小聲哭泣，卻壓制不住她的痛苦，像是一只被突然拉入殘酷森林的小狼。

眼淚越哭越多，小靈兒反手抱住宋無歧，不知道除了流淚如何排解自己的痛苦。

後面有悉悉簌簌的聲音，謝燃回頭，只見那三人已經返回，手裏抓著剛剛弄死的野兔和山雞，李敢當手裏端了一鍋水，放在後面，又急急忙忙走了。

他轉身的那一刻，謝燃似乎看到他伸手抹了一把臉。

胖子和張芹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也沒說什麽，開始拔毛處理手中的肉。

謝燃湊過去看了兩眼，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麽能幫的上忙的，才坐了回去。

宋無歧正用袖子幫小靈兒擦眼淚。她期間什麽都沒說，小靈兒卻平靜了很多。只是依舊十分依戀地靠在宋無歧的懷裏。

難道她是缺少母愛，所以比較想要女性的安慰？直男謝燃陷入深深的思索。他心裏也知道，亂世中的孩子總是被迫去面對本來只屬於成年人的選擇題，但潛意識卻不願意思考這方面的事。

他寧肯假裝小靈兒和自己來的時代的所有孩子都沒有不同。

宋無歧指指自己之前坐著的樹幹，問小靈兒：“想不想上去和我一起看看月亮？”

小靈兒擡頭望了望，哭後嗓子有些沙啞，“想去。”

然後就變成了一大一小一起坐在上面看月亮的景象。

見宋無歧離開，胖子才拎著血乎乎的兔子湊過來，問，“老大，上面看月亮和我們看月亮有什麽不同啊？”

謝燃把他推開一點兒，讓他處理一下兔子亂滴的血，微笑道：“從上面看才能看見嫦娥，下面只能看見月亮。”

胖子興奮了，又湊過來，“真的有嫦娥嗎？漂不漂亮的？早知道我也爬上去看看了！”

謝燃差點兒跳開，大叫，“血！註意點兒行不行，跟著我就得做個幹凈點兒的混混。”

胖子委屈地走到一邊，把血放幹凈，準備烤兔子了。

謝燃想想剛才的話，又很感興趣問他，“胖子，你真的會爬樹？這麽高爬上去肉會不會磨的疼？”

胖子更加委屈，這人不僅歧視死了的兔子，他還歧視活蹦亂跳的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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