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商量罷，一行人隨謝燃、宋無歧出城，其餘人各自逃命去，吳老二吳甲、張老三張芹、李敢當和小靈兒去事先約好的地方等待。謝燃和宋無歧則去赴約，應付一下那狂妄好戰的忽達顏。

不讓另四人跟著，一方面不想暴露自己二人留在這裏的真實目的，另一方面也為了逃跑方便。

謝燃這個人，平常咋咋呼呼的，看似想一出是一出，其實卻是個很謹慎的人。去了賊窩，還能不能不漏餡？未知。他們防守嚴不嚴格？未知。會不會飯菜下毒第二次試探？未知。逃出來會不會受傷？未知。逃出來找到小靈兒時他們幾個可還安全？未知。

如此疑慮重重，若還肯跟去就是真傻了。歸根結底，小靈兒也好，小靈兒父親也好，都是宋無歧想保護的人。而無論宋無歧想保護誰，無論原因是什麽，從始至終，謝燃想要的也只是保護宋無歧並讓她心意順遂罷了。

出城路上，趁著和其他人都有些距離，謝燃低下頭和宋無歧說悄悄話：“萬箭齊發的時候，你是如何避開的？”

宋無歧斜眼看來，似乎在猶豫。

謝燃想這也算保命的秘密了，是不能隨便告訴別人，她隱私意識還不錯，表揚。於是張口問下一個問題：“那你下次能消失多久，我想你從他們眼前直接消失，直到離開他們視線再出現。”

宋無歧仰起頭，小聲說：“很久。”她似乎做了一會兒思想鬥爭，又小小聲地說：“我能比其他人快一秒，時間沒有限制。”

謝燃：“！！！”

謝燃立刻反應過來快一秒的意思，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內心的驚駭。一直以來，人們都把時間作為除空間外的第四維，並且認為時間永遠只能以固定速度單向前進，沒想到宋無歧不但可以進入下一秒，還可以返回。人們無法看見下一秒的自己，因為準確來說這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甚至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就好像兩張平行放置的白紙，即使它們相隔僅僅一毫米，也可以有截然不同的畫作。

至於人們平素願望中的“回到過去”“穿越時間”，嚴格意義上說來與這個時間就只是同名同姓不同意義的詞匯了。

謝燃本人就是研究時空的專家，得知除了空間，連時間也可以穿越，第一反應自然是大喜，即使他永遠不能將此作為成果發表，但是沒有一個研究人員舍得錯過如此畢生追求的秘密。

他閉了閉眼，忍住心中的驚濤駭浪，首先檢查了自己的聯系器此時處於關閉狀態。隨後跨步向前，要宋無歧答應他這個秘密再不可告訴任何人。

宋無歧聽懂了，她眼角彎彎，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非常天真得意的笑容。但是她的眼睛，在唇角放下的一剎那，卻緊緊盯住謝燃，那一刻謝燃仿佛透過這對眼睛看到了藏在裏面的那個冷酷而又嘲諷的靈魂，直到宋無歧轉過頭，依然無法從剛剛被食肉動物凝視一般的頭皮發麻中解脫出來。

謝燃拍拍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又回憶起剛才那對眼睛，他此時可以解讀宋無歧剛剛的意思了，她在說“如果你告訴其他人，我就會殺了你哦”。

難怪王則栩總是說她小怪物了，不過謝燃不僅不怕，還覺得她很可愛，越看越可愛。邊想邊摸了摸宋無歧的頭，換來一個無可奈何的回視。

很快就走到了城門，忽達顏正帶著親信等待。他的隨從與最初相比少了太多，倒是城樓上的人完完全全換了一波兒。

那頭兒胖子吳甲還在做戲，他攙著老母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戀戀不舍：“恩人啊，要不是你們我們早就葬身故裏了，多虧你們倆，才救了我們孤兒寡母，嗚嗚嗚……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來生我一定給您做牛做馬。”說著竟然還擠出兩滴真眼淚，便要蹭過來抹到謝燃袖子上。

謝燃嫌棄閃開。

胖子他娘，也就是之前揮著拐杖就跑出去要搏鬥的那個老太太此時也掩面哭著，“我這些年是一天不如一天，咳咳，站都站不穩當，多虧恩人救了我兒子，不然我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呦！演技祖傳的。

不過他們磨蹭了這麽兩下，惹得忽達顏十分不耐煩，揮了兩下袖子，不耐煩道，“撿條命就趕緊滾，真當下次還有這運氣嗎？”

都是普通百姓，倒也沒人攔著，謝燃仍不放心，見宋無歧也註視那個方向，惡趣味突起，他柔情款款道：“舍不得就送送，我在這兒等你。”

宋無歧果然跟上。行了，這下再有不長眼的，也該去算一算下一胎了。

忽達顏有些不耐煩，他無聲磨了磨牙，但還是忍住了。謝燃表面上在目送，實際上餘光一直註意著這邊，見狀有些想笑，趁勢說：

“我這徒兒啊，什麽都好，就是心太軟了。不就是死個把人的，誰在乎呢，她還非要護著，可不能再有下次，不然我這一大把年紀可不肯陪她咯。”邊說還捶了捶腰，仿佛真已垂垂老矣。

當然，謝燃本人年方二十三，正是眉目清秀、風華正茂的年紀。忽達顏狐疑地看過來，見謝燃長得比他還年輕幾分，哼，必然是說些謊話唬人。

兵士們則爆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誰聽不出來，這人一口一個徒兒說著，語氣裏卻是滿滿的愛慕之意。

修仙之人竟也幹些老牛吃嫩草的行當，他們看過來的眼神更加崇拜了一些。

“對了，竟還不知如何稱呼。”謝燃像是剛想起這裏還有個人一般，誇張地上下打量了忽達顏一眼。

忽達顏身後穿綠袍的官員站出來，鼻孔朝天，得意洋洋道：“這就是我們大陽國國主的兒子，小王爺忽達顏。你叫忽達顏大人便行了。”

謝燃揚聲，“哦？”

忽達顏把馬屁精踹到後面，擺擺手，微微笑道：“不敢不敢，仙人乃是我大陽國座上賓，叫我本名即可。”

忽達顏眉目倒是謙恭，但只要和他目光接觸，便會體會到這個人永遠是一個誰也不服的人。這種人，既不會仰賴神佛，也不會仰賴他人，他只仰賴他自己。

謝燃心中暗笑，能讓忽達顏明明不屑也要裝出一副尊敬樣子的人，只能是他得罪不起並且一定會“聽說”今日所有事的人。那那個人知道“仙人”在忽達顏身邊再次消失，不知又作何反應？

一會兒又神思轉開，好無聊，無歧什麽時候回來。

對了，好像缺一把道具？謝燃伸出右手，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把拂塵，搭在自己左臂上。這一手立時又驚倒一片人。

謝燃自己倒是沒什麽驚異的，反正都是他以前無聊的時候制作的“道具”。他渾身上下所有東西——包括耳麥、衣服和他自己此時都不過是一串數據而已。真人的數據難以傳輸過來，物件的數據那還不就是和游戲道具一樣，要什麽有什麽。這也是他一直戴著耳麥卻無人發現的原因，自己制作出的東西，自然是要多微型就有多微型了。

這些東西抽空也可以和無歧說一下，不知她感不感興趣的。

正想著，那邊宋無歧人已經回來了，正用目光恐嚇那些莫名其妙邊笑邊看過來的士兵。什麽啊，謝燃不怕她，這些人也不怕？有沒有本事單挑試試？

還有謝燃，也在饒有興味地瞧她。

她快速走過去，踢了謝燃一腳。謝燃總算恢覆了仙風道骨的姿態。

他咳了兩聲，“那我們啟程吧。”又有人偷偷笑了起來。

宋無歧冷冷環視一周，很快安靜下來。

“長得漂亮有什麽用，這女人竟然這麽兇。”士兵們看謝燃的眼神又有些憐憫了。

謝燃和宋無歧走在最前面，連一眼多餘也沒看向後面的人。這些自然不知。

忽達顏翻身上馬跟在他們後面，眼神這才露出些狠厲來。只要讓他拿到機會，管這兩人是真神假神，都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不一會兒，有個小兵跑到二人前面帶路，謝燃端起腔調道，“算你們有點兒眼力。”

說完又湊到宋無歧旁邊和她嘀嘀咕咕：

“無歧無歧，你有沒有喜歡的東西，我可以做好給你帶過來，反正原理差不多也就這樣，除了吃的什麽都能做。”某人異常狗腿。

宋無歧下意識摸摸脖子上藍色的蓮花，沒說什麽，臉上倒自然而然微微笑了起來。這一笑好似春雨入枯田，勾的謝燃魂都蕩了一下。

即使後面士兵，也有偷偷看向這邊的，冰美人一笑也是非同小可，他們早把什麽天降死神忘得一幹二凈，心道這可不愧是天上的仙子。

原來她喜歡這個項鏈，所以才會收下自己的禮物嗎？謝燃心裏卻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這個項鏈實質上是一個定位器，也是他可以直接從無數時空中鎖定宋無歧所在的秘密。改日確定關系還是另送一個。

不過蓮花倒是很配她，謝燃心想，所謂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誰能比得上宋無歧？無論手上不慎沾過多少鮮血，她都沒有變成一個弒殺兇狠的人。還會憐憫路上見到的可憐孩童。

如何不喜歡這個人呢？

行到中途，他敲敲手環，和王則栩約定好，又和宋無歧交代一番。

確定一切就緒後，謝燃轉身，又換上與這群人初逢時仙氣凜凜的氣度。忽達顏等被這變故驚得勒住了馬，瞇眼看這兩人又要搞什麽幺蛾子。

只見他微微一笑，揚聲道：“吾二人雲游天下，乃是為清靜心境，增進修為，實不想扯入人間王侯事。諸位，異日有緣，還會再次相見。”

話畢，兩人又如那日在箭陣中一般，憑空消失了。

士兵們面面相覷，有膽小的又想下跪，被身邊人拉住。士兵們看向忽達顏，他們的這位主子，此時牙咬的咯咯響，手裏緊緊抓著馬鞭，誰也不知道他下刻會拿誰出氣。

忽達顏是真的暴怒，他千算萬算，誰想到那兩人故技重施，竟然金蟬脫殼了事。那些之前派去跟蹤平民的探子也都被宋無歧解決，連個線索也沒有了。此行被耍的這麽慘，更何況回去還有一個必定發火的父王等著。叫他如何不氣！

然而此地開闊，風吹草低，卻是茫茫一片，真真再也不見二人影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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