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2章 大小姐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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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青的第一反應是動手滅口, 他的肌肉剛繃起,就發現自己的後頸已被蔣獨伊死死地鎖住,只聽她慵懶道:“過河拆橋, 不好吧。”

“大小姐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奚青懶得再裝, 蔣獨伊把他帶回淮幫問話,而且問的指向這樣清楚,一定是掌握了充分的證據,否認也只是徒勞。

“這重要嗎?”蔣獨伊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擺明了是知道已久的模樣。

奚青也笑了, “大小姐想得到什麽?”

“人命。”蔣獨伊輕描淡寫地吐出這兩個字, 神情中絲毫不覺自己說了什麽過分的話, 人命在她口中與香煙似是無異,或許煙在她心中還比人命更重。

“誰的?”奚青保持著緊繃的姿態,隨時準備奮力一搏。

“許多人,”蔣獨伊親了親他的側臉,“總之不是你。”

奚青對她仍然調笑的態度不解, 形勢已經明朗, 就不需要再裝了吧?他放松了肌肉, 蔣獨伊立即禮尚往來的放開他, 等她力道一松,奚青立刻翻身後退,離蔣獨伊三步遠。

對他防備的模樣不以為意,蔣獨伊往後靠在床上,長腿微曲, 在床上形成一個雪白的弧度,懶懶地吸了口煙,隨意道:“你是怎麽坐上局長這個位置的?”

奚青已經猜到蔣獨伊或許已經掌握他許多資料,沒想到蔣獨伊掌握的這樣清楚,連他的職位也了然於胸,心中頓時又起了殺意,這樣機密的事,蔣獨伊應該不會與他人分享,殺了她,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能斷了她手裏的情報。

“我猜你無甚背景,是因立了許多功才將你提拔上去,”蔣獨伊摘下煙托,放在櫃子上,伸展腰肢,舒服地嘆了口氣,像是壓根沒察覺到奚青的殺意,“身居高位,暗地裏卻沒幾個人服你。”

全中。

奚青的出身很低,他是土匪窩裏不知哪個土匪在他娘身上造出的孽種,他親娘是被搶來的好人家的姑娘,被那些土匪日夜侮辱,又懷上了孩子,她不忍扼殺肚子裏的生命,將奚青生下之後就趁人不註意,割腕自盡了。

無父無母的奚青在土匪窩裏被當狗一樣養到十歲,越長越標致,土匪窩裏的幾個玩的野的就盯上了他,也許是奚青天生狠毒,雖是個小孩,卻趕在那幾個混蛋下手之前,先下手為強,在他們的飯食裏下了迷藥,等他們昏迷之後,一把火將土匪窩燒了個幹幹凈凈。

那天夜裏,他舉著火把,望著熊熊燃燒的山頭,第一次知道,什麽叫開心。

之後他便一路往冠京走,因他親娘給他留下的一把破扇子上面題的是冠京的詩,或許那是她的家鄉,他想把她的骨灰帶回冠京。

他一個面黃肌瘦的十歲小孩,以常人難以想象的意志力,走了差不多大半年,裏頭的艱難困苦不足為外人道。

到冠京時他已傷痕累累只拼著一口氣,攥著一把破扇子來找他親娘的老家。

地方沒找到,他先暈倒在橋洞之下,他以為自己就會死在那,卻被特統局當時的局長所救,一路培養,將他練成了一等一的特務,立了無數功勞,等老局長退下之後,他受老局長力薦登上高位,但他始終只擅長單兵作戰,厭煩局裏那些勾心鬥角,所以才自願來湖城潛伏。

“大小姐有話不妨直說。”奚青放松了身子,搬了張椅子坐到蔣獨伊對面,他的坐姿不再是先前那樣柔弱乖巧,雙腳微翹,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微笑,跟蔣獨伊骨子裏一樣的匪氣。

蔣獨伊有些新鮮地看著奚青,他這樣的模樣比他低眉順眼時更誘人三分,渾身上下都散發不羈氣息,亡命之徒一個。

“有人要殺你,”蔣獨伊也不賣關子,簡單利落地說道,“就在這兩日。”

奚青收起笑容,他在湖城只是一個小戲子,身份清白,全無仇家,有人要殺他,就意味著他身份的暴露。

他的身份在特統局是絕密,現在除了蔣獨伊還有其他人知道,是不是再過幾日,整個華夏都要貼滿他的畫像。

到底他的身份是怎麽洩露的?除了內部消息,奚青想不出還有什麽渠道,他的偽裝很完美,絕沒有自我暴露的可能性。

是和尚,還是周寬覆?還是倆人合謀……

瞬息之間,奚青已經想的七七八八,對著蔣獨伊肅然道:“為什麽救我?”

“我說了,我要幾個人的命,”蔣獨伊也冷了臉色,“借你的命一用。”

二人一直談到深夜,談妥之後,蔣獨伊往床內就勢一滾,對著神色沈重的奚青道:“來睡覺。”

“既然已經開誠布公,”奚青後背往椅子上一躺,雙手放在頭後,“大小姐就不必再裝了吧。”

蔣獨伊的嗓子已經快發不聲,沙啞道:“椅子太硬,上床睡舒服些。”

奚青輕笑一聲,“椅子可比橋洞舒服得多。”

“你心中失望嗎?”冒著生命危險潛伏,卻被自己人圍剿。

奚青沒有回話,漆黑的屋子裏,只有兩人節奏一致的呼吸聲,蔣獨伊想他心裏應該是難受的,只是不想與她分享,她的眼皮子也實在重,懶得再逗他,閉眼想睡上一會兒,卻聽見奚青開口道:“失望。”

作為一名“好情人”,蔣獨伊該安慰安慰他才是,只是深夜之後,嗓子沙啞,說不出話來,只能轉頭,強撐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溫情脈脈地看著他給予他些許支持。

奚青沒看她,他望著屋頂,精致的側臉在夜裏像是會發光,“申局他救了我,但我原本不想留在特統局,我對給別人賣命沒什麽興趣。”

只是最後申局長的一句話打動了他。

“你想不想造一個不會再有你這樣孩子的世界。”

奚青喃喃地說完,那張英俊得有些鋒利的臉,像刀刃微卷般脆弱,他想,想造一個新的好世界,像他親娘那樣的姑娘不會青天白日被土匪劫走,像他那樣小的孩子不用跟野狗搶餿飯填飽肚子。

為了掙出那樣的未來,他可以讓自己成為一件無情無義的殺人工具,可特統局真是越來越讓他失望。

屠殺異黨,可以說是為了一個統一的華夏奮鬥,可局內傾軋,又是為何?

能是為何,無外乎權錢利。

原來這是一條有些獨特溫柔的毒蛇,蔣獨伊望著他的側臉,他在夜色中那樣閃耀,不因他世間難尋的外表,卻因他歷經磨難仍保有理想的內心,在眨眼沈思之間慢慢進入了夢鄉。

“我很失望,”等蔣獨伊熟睡之後,奚青才輕聲說道,“所以很想殺人。”

屋內的兩人入睡之後,阿正還是沒睡。

他抱著阿花,心虛不寧,對著阿花滔滔不絕地傾訴他心中的苦悶,為什麽大小姐怎麽都不要他呢?萬佛西行,奚青也行,世上任何一個可愛漂亮的男孩都行。

他長得不討大小姐喜歡嗎?

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阿正覺著應該不差,大小姐有時也愛親他,他覺著大小姐親他時,雖然大多數時候是哄他,但親他時大小姐也挺高興的。

舉起阿花,阿正與她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嘀咕道:“大小姐跟你到底哪裏相似?”阿花不明所以地蹬蹬腿,三瓣嘴拱了拱,阿正知道她該是餓了,他嘆了口氣,“太晚了,你就先忍忍,若是給你吃草,大小姐會生……”

他突然停住,終於想明白大小姐跟阿花唯一的相似之處。

兔子不吃窩邊草。

白日蔣獨伊先醒,意外地發現奚青竟還在睡,她可從來沒遇上過這種情形,看來昨夜的長談讓奚青覺著在她這兒尚算安全,所以安心在睡。

蔣獨伊微微一笑,馴服一條毒蛇比她想象的還有意思。

推開門,卻見阿正背對著她坐在屋下的臺階上,蔣獨伊上前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頭頂,嗓子還有些啞,輕聲道:“一大早就來抓我?”

阿正沒動,蔣獨伊想他興許是因昨夜她的態度又鬧了別扭,俯身在他耳邊柔聲勸慰,“奚青他……”

“大小姐,我想離開淮幫。”阿正咬著牙打斷了蔣獨伊的話,蔣獨伊頓住了,半晌,才慢慢起身嚴肅道,“想鬧離家出走?”

“不是,”阿正的語氣很堅決,“我想去外頭闖闖。”

蔣獨伊望著他挺得筆直的背脊,心中暗嘆,這一天總算來了,她心中柔腸百結,有遺憾,有不舍,有悵惘,最終歸結與欣慰,她的小男孩終於長大了。

“去吧,”蔣獨伊輕笑道,“去打出你自己的一片天。”

聽到她難得的溫柔話語,阿正酸了鼻子,紅了眼眶,輕聲道:“大小姐,我想你再親親我,但我不敢,怕你親了我,我就舍不得走了。”

揉了揉他頭頂的碎發,蔣獨伊在他耳邊低聲道:“乖孩子,等你回來,我再親你。”

一滴熱淚從眼眶中滾落,阿正起身背著蔣獨伊大步往外走,大小姐,我一定會為你打出一片天,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等到那時,你就不會嫌棄我只是個孩子。

蔣獨伊立在晨風中看著阿正離開的方向,微風卷起院子裏的茉莉花瓣,片片飄落,如離人遠走,落花難回枝頭,阿正,等你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就不會再想回淮幫。

“你喜歡他。”奚青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神色淡淡,眼睛卻很厲。

蔣獨伊慢慢地搖搖頭,“走吧,去將你的事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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