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蔡菜和楊總第四次單獨約見, 在一個茶樓裏。兩人坐在茶幾的兩頭, 楊總翹著二郎腿, 抿著茶, 笑瞇瞇地看著蔡菜。而蔡菜呢，再不覆之前的小心翼翼, 也不覺得緊張，而是淡然地看著他, 微微一笑。

“好久不見了小蔡同志, ”楊總覺得這丫頭的氣場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卻又說不出到底哪裏不對，於是先發制人道, “你上次送我的蛋糕實在太別致了, 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呢。”

蔡菜差點一口茶水噴出來。

“楊總喜歡就好，”她穩了穩心神，故作鎮定地說, “那包裝盒可是手工制畫的，每一副圖案都不一樣, 不會重覆, 各有所寓, 所以我們一直說這蛋糕雖好，但其實盒子才是真正千金難求的臻品。”

“喲，那看來我回去可得把它好好收藏起來了。”楊總跟著說。

“能有件特別的東西被楊總收藏，是我的榮幸。”蔡菜表情萬般誠懇。

兩人閑聊了好一會兒，各種國際時事, 娛樂八卦，新聞摘要，總之愛說的不愛說的，愛聽的不愛聽的，能聊的都聊完了。楊總是老狐貍，蔡菜跟著蕭雨呆久了，也變成了小狐貍，這一大一小倆狐貍太極打得那叫一個溜啊，而且頗有默契，都死活不提楊曉曉和合同的事。

眼看就要到晚飯時間了。

蔡菜心想既然這單子左右都是虧，也就多虧點和少虧點的區別，那再虧一頓飯錢，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於是果斷邀請楊總道：“楊總，都這個點了，一起去吃頓飯吧。”

楊總也是沒想到蔡菜這麽能忍，寧願繼續尬聊也不願意先開口說正事，心下不禁隱隱有些佩服：“小蔡啊，有話就直說吧，否則這飯吃得越久，我倆越難受。”

“哪能呢，能跟楊總交流心得體會，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事兒。”蔡菜正欲站起來的身子生生頓住，然後重新坐下，“不過今天約楊總出來，確實有點小事，需要向您匯報一下。”

楊總擺擺手：“匯報就算了，你說吧，我聽著。”

“曉曉的事，想必您已經聽說了？”蔡菜斟酌了一下措辭。

“嗯，”楊總點點頭，“聽說她產假提前了，所以這個合同，由你來跟進？”

“是啊，”蔡菜聞言，忙拿出合同，“所以說這麽巧合呢，您看看，這剛簽的合同，還沒捂熱火呢，企業政策就發生了變化。唉，大過年的，麻煩事都遇到一起了。”

“變化？”楊總笑起來，“你們公司的變化，跟我有什麽關系啊？”

“還是有一點點關系的。”蔡菜也跟著他笑瞇瞇地說，“開年采購那邊說原材料漲價了，年前報備過，所以財務這邊成本跟著變動，花了三天時間，給出了今年產品的最新定價。這不，政策剛出來，我就急著給您匯報來了。”說著就把合同推到楊總跟前。

“呵呵，小蔡啊，看來你對業務這塊，還是不大熟悉啊。這漲價，向來都只漲後不漲前的，你剛也說了，咱們合同都簽了，這都紙上畫押板上釘釘了的事，怎麽能事後來坐地起價呢？”楊總瞟了一眼合同，卻沒有伸手去拿。

“唉，楊總，真不是我坐地起價，主要是公司那邊，您知道的，特別較真，就事論事，說您預付款沒付，這合同就不能算數，年後的合同，就應該按照年後的價格來執行。”說到這裏，蔡菜立即憤憤然起來，怒氣填胸，滿腔義憤。

“我都說了，楊總是老客戶，老客戶拖欠一下預付款，有什麽關系呢？大家都這麽熟了，是吧，只是剛好遇著公司重新定價，唉，也真是麻煩死了。”

楊總聽到這裏，忍不住打斷她：“拖欠？小蔡，這合同上可是白紙黑字寫明了簽訂合同10個工作日內付20%預付款，10個工作日到了嗎？怎麽就成拖欠了？”

“確實到了，楊總。”蔡菜生怕他不信，趕忙翻開合同，把付款期限那一條只給他看，“您看，咱是2月7號簽的合同，今兒個都3月了……”

“過年的假期呢？也給我算進去了？”楊總敲了敲合同上“工作日”幾個大字，“工作日，工作日，節假日也算工作日嗎？”

“哪能呢楊總，7天法定節假日自然是給你算在工作日以外的，可就算除開那7天，咱這也20多天了呀~~~”

“7天？”楊總差點氣笑了，“小蔡啊，你們過年就放了7天？不對吧，我可聽說你們單位足足放夠了20天吶！”

“楊總，我們做銷售的，平時累著了，過年多放幾天，那是公司體恤。可財務他們為了等您的預付款，那是真的就只放夠了國家規定的7天就來上班了吶！結果左等右等錢都不到賬，這不，現在都還抱怨著呢。”蔡菜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我們過年也是20天的假，所以這時間得從我們上班後開始算。”楊總依然十分硬氣。

“楊總，我其實無所謂的，您想從哪天算都可以。可是公司不同意呀，非說按國/家規定的來，說您這合同，就算到了法庭上，那人法官，肯定也是按7天國/家法定節假日來判的。”

“喲，合著這是想跟我對簿公堂了？”楊總瞇起眼睛。

“不不不，楊總，這話就說得太嚴重了，咱都多熟的關系了，能好說好量的事兒，就不用走公家那條路了吧？”蔡菜打起哈哈來。

楊總想了想，又說：“這合同是7號晚上簽的，我9號交回公司，辦款一般需要3天，但我們10號就開始放年假了，所以等到3月1號上班之後才進行的付款程序。如果帳號信息沒問題，預付款應該明天就會到你們賬上。”他非常難得地解釋了一遍他們的付款流程，相當於是變相地服軟了。

“嗨，我也這麽說，這不剛好遇著節假日嘛，楊總這邊的預付款從來沒有拖很久過。”蔡菜忙起身給他斟了杯茶，“可財務那邊……怎麽說呢，大家都是打工的，為難您我也討不了好，是吧，確實是公司這麽規定了，實在沒辦法……”蔡菜顯得可憐極了。

“呵，那按照你的意思，這合同只能重新簽咯？”楊總冷笑一聲。

“是啊楊總，把時間改成今天，這樣過兩天你們的預付款到了，咱這打款時間才在合同範圍內嘛，這樣的合同才具有法律效益，對您也好。”蔡菜“設身處地”地為楊總著想。

“那你想把金額改成多少呢？”楊總又問。

“公司規定常規產品漲價20%……”蔡菜剛一開口。

“什麽！”楊總差點掀桌子了。

“當然，楊總您不在這20%範圍裏的，”蔡菜趕忙安撫他道，“您是我們的老客戶，也是優質甲方，公司這邊也是考慮到您年前就和楊曉曉有過口頭協議了，所以給您的價格是10%的……”

“不可能！”楊總“啪”地一下把合同扔在茶幾上，“我600多萬的東西，過個年就要漲60萬？我不可能答應的！”

“這……”蔡菜哭喪著臉，也不提吃飯的事兒了。

“小蔡同志，”楊總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忙正了正身形，清了清喉嚨，“你們這樣坐地起價，我回去沒法兒跟公司交代，所以這合同啊，沒辦法重簽。”

“那……那可能這次就沒有辦法繼續合作了。”蔡菜不想再跟他兜圈子了，她有些餓了。想到家裏還有個……emmm……好吃的東西在等她，什麽楊總曹總的，一邊兒歇著去吧。

“你想毀約？”楊總瞇了瞇眼睛。

“不不不，楊總，看您這帽子給我扣的，我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啊！”蔡菜連連擺手道，“而且，按照合同，確實是你們違約在先，我也只是個小小的銷售，一切按照公司的規章制度辦事，我哪敢私自來得罪甲方啊！”她說得委屈巴巴的，就差掉眼淚了。

“楊總，說白了，其實我就是幫曉曉跑個腿兒，您也知道，她的提成都……給……是吧？按理說，我應該啥都不管，空掛個業績，也就完事兒了，我何必專程跑這一趟，費力不討好呢？”

“實在是公司要求我來，我不得不來啊！”她使勁吸了吸鼻子，眼圈漸漸泛出紅色，“楊總，要不這樣，您再回去商量商量，如果可以，咱就按溢價10%重新簽合同，如果不行，就下次有機會的話再合作，您看……”

楊總起身就欲離開。

“等等楊總！”蔡菜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忙又叫住他，“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您跟曉曉談好的那什麽，我這邊自掏腰包，給您湊個整。”說著，她伸出兩根細長的手指……比出一個經常做的V形……嗎的又想歪了。

蔡菜恨不得先扇自己兩個耳光，好讓自己無處發洩的春意消亡一些：“這個數，楊總，預付款到給5，尾款到了再給15。”她說得誠懇，心想60萬和20萬，就看你是真的以公為重還是狐假虎威，以公謀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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