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並不覆雜, 三言兩語就說清楚了。無非是老太太想為蕭雨指婚, 徐阿姨拒絕了, 蔡菜替蕭雨出櫃了, 然後老太太一氣之下，就暈過去了。

老太太不能接受自己兒子死了, 兒媳彎了，還帶著唯一的孫女一起彎。她覺得活著沒有希望了, 沒有念想了, 所以血壓就升高了。

醫生說是顱內出血, 無奈實在年紀太大，也不敢做手術, 只能保守治療。危險當然是危險的, 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能期待老太太自己挺過來。

沒有罪魁禍首，真要劃分責任的話, 三個人各挨三十三大板。

她姑嚷嚷著血債血償，動不動就要撲過去薅蔡菜和徐阿姨, 幸好都被蕭雨攔住了。

“蕭雨！你特麽有沒有良心！老太太平時待你可不薄！這把年紀了清福沒享著到頭來還被你媽和你姘頭收了性命！真是老天爺瞎了眼！”

“徐梅你混賬！我們蕭家上輩子真是被刨了祖墳才遇上你這麽個掃把星！”

“還有你！”她姑指著蔡菜, 想罵又叫不出名字, 只得兩眼一閉亂罵一通，“年紀輕輕的學啥不好，盡特麽學那些死變態的搞同性戀！還來禍害我們家蕭雨！”

“閉嘴！”蕭雨一聽這話就火了，然後手一擡就想扇她！

“豁喲？你想幹嘛？又想打我？”她姑一點沒帶怕的，甚至還把臉往前湊了湊, “上次打著手感太好了是吧？念念不忘了是吧？有事沒事就想來一巴掌解解乏是吧？”她說著說著，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跟變戲法似的，嘩啦啦地一瀉而下。

蕭雨楞住了。

“蕭雨，雖然我待你算不上好，但老太太待你怎麽樣你心裏沒點數嗎？她可是你奶奶啊！你親生親養的親奶奶啊！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白天陪玩晚上□□，上學接放學送，你媽老漢的活兒全讓她一個人幹了！你要吃零食了知道找她，要買玩具了知道找她，這會兒長大了，翅膀硬了，就不找她了，腦子裏就沒她了是嗎？”

她姑聲音不大，但說得聲淚俱下，情真意切：“蕭雨啊，你奶奶都80了，80了！還心心念念想著要給你尋門好親事，找個好男人，怕她以後走了，你媽不管你，你一個人，孤單啊！”說到這裏，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蕭雨的手無力地垂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晃啊晃，晃得蔡菜心發慌。她很怕，怕蕭雨說出讓她奶奶寬心之類的話，雖然為人子女，確實應該讓老人家安心，放心，但她……她也想要她的心啊！

“蕭雨……”她站在她旁邊，想出言安慰，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你先回去吧。”蕭雨說，沒有擡頭，也沒有看她。

蔡菜手上一頓，鼻子一酸。

徐阿姨見狀，忙站出來說：“小雨，這事跟菜菜沒有關系，這事……”

“我知道。”蕭雨打斷了她，然後拿出一把鑰匙遞給蔡菜，“等我回來。”

那是蕭雨房間的鑰匙，上面有一個哆啦A夢的吊墜。

蔡菜最喜歡哆啦A夢。

……

蔡菜和徐阿姨一起離開了醫院。

“真的要走嗎？”蔡菜有些擔心。

“等會兒她們蕭家人來了，就想走都走不掉了。”徐阿姨心情也不太好，但仍不忘替蕭雨說話，“小雨也是怕我們受欺負，才早早地把我們支開。”

“那她怎麽辦？”蔡菜想起上次在醫院看到的那波人，簡直尖酸，不由地更擔心了。

徐阿姨吸了吸鼻子：“她畢竟是蕭家人。”說完又深深地看了蔡菜一眼，“而我們不是。”

“你不知道，她們蕭家，除了小雨，個個嘴裏都是插著秧的，一開口就是一股屎氣。你看她姑，脾氣夠爛吧？放蕭家算好的了。”

“所以其實小雨還是向著我們的。”徐阿姨說著，又無奈地笑了笑，“當然，主要是向著你，我不過是跟著沾點光。”

“阿姨……”

“用不著安慰我，小雨什麽性子我知道，我不怪她，只希望她能按自己的想法活著，別被洗了腦，做個愚孝之人，後悔一輩子。”

蔡菜立刻想到她姑剛才那一番話，心下不自覺就緊張起來：“蕭雨……和她們關系好嗎？”

“以前挺好的，”徐阿姨點點頭，“她是在蕭家長大的，老太太一直捧著寵著，像公主一樣。後來蕭雷……他爸去世後，也是被我連累了吧，她和那幾個姑的關系就不太好了，再之後就搬出去住了。”

“為什麽關系不好了？”

“她們……說話挺難聽的。”

“老太太不管嗎？她不是那麽疼蕭雨的嗎？”

“她那會兒剛沒了兒子，心神受損，一病不起，哪裏還有精力管別的。”

“後來呢？”

“後來……唉，”說到這裏，徐阿姨嘆了口氣，“蕭家畢竟只有小雨這一個後輩……”

“所以她們就可以隨意安排蕭雨的婚事？讓她結婚生孩子？好為蕭家傳宗接代？”蔡菜氣不打一處來。她現在非常擔心，擔心蕭雨和她想的不一樣，擔心蕭雨接受蕭家的安排。

她喜歡蕭雨，但她不確定蕭雨喜不喜歡她，她甚至不確定蕭雨是直的還是彎的。

她以前不介意，但現在……她很介意。

她決定先問問徐阿姨。

“阿姨，您知道蕭雨她……她是……”她愁得眉頭都皺到一塊兒了，但那幾個簡單的字，卻死活說不出口。

徐阿姨卻一副了然的樣子：“她是。遇到小煙之前，我或許還不能肯定，但遇到小煙之後，我就知道了，她是，和我一樣，也和你一樣。”

蔡菜別過臉，莫名有些害羞。

“你看小雨的眼神和看別人是不一樣的，小雨看女生的眼神和男生也是不一樣的。”

蔡菜聞言，心頭一頓：“她……有喜歡的女生？”

“有啊！”徐阿姨很快說。

蔡菜覺得天都要塌了。

徐阿姨繼續說：“以前看流星花園的時候，她同學都喜歡言承旭周渝民什麽的，她喜歡錢韋杉。筆盒上，書夾裏，全是錢韋杉的貼紙小畫，還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別人發現。”

蔡菜腦子裏頓時浮現出一張漂亮精致的小臉，平日裏高傲冷漠極了，好像什麽都入不了她的眼，私底下卻悄悄收集著錢韋杉的各種小圖冊，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歡愉無比。

“後來也喜歡過周迅吧？因為家裏忽然出現了很多周迅的影碟磁帶，海報什麽的，密密麻麻的，塞滿了整個床底。”

“床底？”

“嗯，她不喜歡別人知道她喜歡的東西，所以把它們都藏起來了。”

“那您是怎麽知道的？”

“拜托，一到晚上她房間裏就傳出周迅那標志性的煙嗓子，那首飄搖起碼放了三個月，聽得我都會唱了。”

蔡菜不覺莞爾：“然後呢？”她想知道更多，更多關於蕭雨的隱秘的不為人知的喜好。

徐阿姨頓了頓：“然後……然後她爸走了，我們也就分開了。不過如果你有機會去玉林那邊的話，可以看看她床底，她的秘密，都在那裏。”

蔡菜當然去過玉林，不僅去過，還在那裏做過一個旖旎的夢。想到這裏，蔡菜不禁有些臉紅。

徐阿姨並沒有註意她的異樣，而是自顧說著：“我是個自私的人，也希望小雨能自私一點。她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阿姨祝福你們。”

……

回到家裏，看著餐桌上5束嬌艷欲滴的玫瑰花，蔡菜心裏很不是滋味。

沈阿姨此時正窩在沙發裏打游戲，聽到動靜，頭也沒回地說：“不知道誰訂的花，電話也沒有，卡片也沒有，我就自作主張先收了。”

徐阿姨一聽到她的聲音，頓時泣不成聲：“小煙……”

沈阿姨聞聲，立馬回過頭，看到徐阿姨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一把丟開手柄飛似地跑上前手忙腳亂地抱住她：“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徐阿姨哭得說不出話來。

蔡菜也不想說話，一句都不想，她沖沈阿姨搖搖頭，然後一步一步走到蕭雨的房間外面，顫抖著手掏出那串掛著哆啦A夢吊墜的鑰匙，哆哆嗦嗦打開了房門。

蕭雨房間裏很幹凈，什麽多餘的裝飾都沒有，梳妝臺背後的墻上有兩個小小的圓孔，是釘子鑿過的痕跡，想來之前應該是掛過東西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被取下來了，只剩下光禿一片。

床單是灰色的，被套也是灰色的，灰色讓人冷靜，灰色使人沈默。蔡菜沈默地躺在床上，像浸在溫軟的玫瑰浴池裏，全身毛孔都舒張了開來。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只楞楞地看著墻上那兩個圓圓的小孔，心裏沒來由地一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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