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 天氣晴暖, 陽光正好, 蔡菜訂了5束鮮花, 準備給屋子裏的姑娘們一個驚喜。她早早就下了班，也沒有告訴蕭雨, 徑直就往家裏去。

剛進小區就碰到一個熟人：蕭雨她奶奶。

花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如嚴冬初雪落地, 絲毫不亂。手裏杵著一根黑木的拐杖, 背脊挺得筆直，站在那裏, 如一棵勁松, 沒有半分頹態。她穿得很厚實，從頭到腳，全副武裝, 只露出一雙深褐色的眸子，清澈明亮, 鑲嵌在微微下陷的眼窩裏, 仿佛能洞穿世間一切隱藏。

旁邊就是座椅, 她卻不坐，就那麽直直地站著，表情莊重，神色肅穆，像是在等誰。

來找蕭雨的嗎？蔡菜心想。她當然不會作死地過去問, 但好奇心又驅使她停下了腳步。

上次在醫院，人多聲雜，過程不太愉快，結局更是戲劇。蔡菜清楚地記得那一記響亮的耳光，和最後徐阿姨自責的目光。

老太太很矜持。

老太太很會演。

因為那天，當蕭雨的巴掌落在她姑姑臉上時，蔡菜分明看見老太太的指甲瞬間紮進了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頭也被壓得烏青。

她一定很生氣，很生氣，但她什麽都沒有表露，什麽都沒有說。

她才是老姜。

所以，看到她獨自前來，蔡菜不禁有些擔心。於是她不動聲色地躲到一旁的大柱子後面，準備暗中觀察一番。

不一會兒，徐阿姨來了。

竟然是徐阿姨？

“M……楊阿姨，”她聲音不大，但在清靜的小花園裏依然顯得格外清晰，“您怎麽來了？”

“聽說小雨搬回來住了？”老太太揉了揉腰，似乎站得有些累了。

呸！蔡菜在心裏啐了一口。

徐阿姨卻不知情，趕忙扶著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是的。”

老太太點點頭：“好手段啊。”

徐阿姨臉色變了變。

“但她始終是姓蕭的。”老太太又說。

“您今天就是專程來說這個的？”徐阿姨語氣沒那麽好了。

“不，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給小雨定了門婚事。”老太太這回倒沒繞彎子。

“什麽？！”徐阿姨一下子站起來。

蔡菜也差點站起來。

“對方是藍海集團的二少爺，家庭條件非常好，和小雨差不多大，剛從新加坡留學回來……”

“你憑什麽給小雨定親？”徐阿姨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老太太瞇了瞇眼睛：“我是她奶奶。”

“我還是她媽呢！”

“如果她認的話。”老太太笑起來，語氣裏帶著濃濃的嘲諷。

徐阿姨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我也是為小雨著想，早嫁早好，不然老跟著你們，遲早會被帶壞的。”老太太話裏有話，“你也不希望小雨像你一樣眾叛親離吧？”

“我……”

“告訴你，是因為你畢竟是她媽，許多場合免不了要出現。我呢，也是好心知會你一聲，希望你顧全大局，別害完蕭雷，又耽誤小雨。”

這句話戳到了徐阿姨痛處。只見她眼神一變，聲音明顯提高了幾分：“楊阿姨，蕭雷的事，我知道你心存怨懟，但你作為他媽，難道一點責任都沒有？這是蕭家遺傳的毛病，你藏著掖著不告訴你兒子，到頭來卻怪我刺激了他？”

“如果不是你，他不會犯病！”老太太拳頭緊了緊。

“如果不是你，他不會有病！”

“沒有我就沒有他！”

“我這個兒媳婦也是你挑的！”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左選右選竟然選了你這麽個……”

“是的，你害死了你兒子，也耽誤了我。”徐阿姨語氣一沈，眼睛裏慢慢盈出淚光，“楊阿姨，當初你用盡手段欺壓我父母，逼我嫁給蕭雷，這些我都忍了，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遇到對的人，所以和誰在一起都無所謂。但現在，我遇到了，既然遇到了，自然就不會再對你們聽之任之。”

“徐梅，你真是沒有良心，蕭雷對你那麽好……”

“正因為他對我好，所以我才不想欺他瞞他。認清本心後當然要如實相告，如此才算對得起他一片真心。”說到這裏，徐阿姨像又想起什麽似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老太太，眼裏的悲傷一閃即過，“不知道，你這算不算是自食惡果？”

“你！”老太太猛地一下站起來。

徐阿姨還在繼續說：“如果你那時候沒有逼我，如果你讓蕭雷選擇一個和他情投意合，兩情相悅的姑娘，說不定他就不會犯病，也說不定他這輩子就順風順水地過了。”

“你還有理了？”老太太舉起拐杖，似乎想打徐阿姨，蔡菜都準備沖出去了，卻見拐杖又輕輕地落下來，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咚”。

“我也很後悔，”她握著拐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我真的，非常後悔。”

徐阿姨楞了楞，似乎不太習慣老太太的服軟。

“可是徐梅，憑良心講，你嫁進來這麽些年，我待你如何？”

“挺好的，”徐阿姨低下頭，“如果我是自願嫁進來的，我們的婆媳關系會很好。”

“我怎麽也想不到你會是同性戀。”老太太說。

“我也不知道，”徐阿姨苦笑一聲，“如果……唉，事到如今，又哪裏來的如果。”

兩女對視一眼，齊齊陷入了沈默。

蔡菜對這些過往沒什麽興趣，事實上，她對任何事情都不太感興趣，除了蕭雨。所以她本來已經打算離開的，直到聽到老太太那番話。

定親？她要給蕭雨定親？憑什麽？她是誰？奶奶又是個什麽東西？蔡菜只覺得胸口一陣氣短，連呼吸都不大順暢了。

老太太盯著徐梅，語氣仍是不容置疑：“這女的越大越難嫁，小雨都快30了，你看看她周圍，也沒有什麽優秀的男孩子，我這心裏，著急呀！”

你特麽誰呀你著急，人蕭雨都不著急你瞎G8急，你急你嫁呀你盯著我蕭雨幹啥？你特麽……蔡菜在心裏叨叨個不停，恨不得立馬跳出去親自和老太太說道說道。

徐阿姨也搖搖頭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您老就別操心了。”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我不操心？我不趁活著操操心，等我死了，這老三一脈恐怕就要絕後了！”

“唉，”徐阿姨嘆了口氣，“蕭家又沒有皇位要繼承，絕了就絕了吧。”後面幾個字她說得非常小聲，小到蔡菜幾乎都是憑她口型猜出來的。

老太太當然沒有聽到，但她依然很不高興：“徐梅！我就這麽一個兒子！”

“楊阿姨，我就這麽一個女兒。”

“我就這麽一個孫女！”

“我不指望能有孫女。”

“徐梅！”老太太氣得額頭上青筋暴起，之前好不容易和諧安寧的氣氛瞬間就被破壞掉了。

“別叫了，又不是叫叫就能生孩子的。”徐阿姨情緒不高，語氣也不是太好。

蔡菜忍不住在心裏默默給她點了個讚，心想回頭一定要多買幾盒面膜來孝敬孝敬丈母娘。

Emmm，等等，為什麽是丈母娘？婆婆也可以的呀！蔡菜想著，臉頓時紅成了猴子屁股。

兩人還在說。

“徐梅，你是不是自己有毛病就見不得小雨正常戀愛了？”老太太言辭非常偏激。

“也不知道到底誰有毛病，給自己兒子兒媳婦下藥造娃，也不怕生出個腦癱來。”

“我做事自然有我的分寸！”

“生好了是你有分寸，生不好就是我肚子不爭氣。”徐阿姨越說語氣越冷，“大姐，為人父母，我不喜歡你這樣的，更不會和你一樣。小雨不是工具，也不是機器，她是個人，她有自主選擇的權力。”

“她流的是蕭家的血，姓的是蕭家的姓，她沒有拒絕的權力！”老太太態度強硬極了。

“大姐，這年頭不流行這個了，你強迫不了我，更強迫不了小雨。”

這時，老太太像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猛地一下轉過身，顫顫巍巍地舉起拐杖，指著徐阿姨：“難道……難道小雨也跟著你……你……你們……”

蔡菜耳朵尖尖地豎起來。

“誰知道呢。”徐阿姨攤了攤手。

“作，作孽啊！”老太太一時氣急，大叫一聲，拐杖一擡就要去敲徐阿姨！

徐阿姨下意識往旁邊一閃，拐杖敲了個空，落在地上。

再回頭，卻發現老太太捂著胸口，慢慢滑倒在椅子上。

“你怎麽了？”徐阿姨面色一緊，趕忙跑過去。

“啪！”老太太擡手就是一記耳光。

徐阿姨當時就懵了。

蔡菜更懵。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老太太癱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說，“徐梅啊徐梅，我已經80了，80了！還有幾天好活？你氣死我兒子，現在還想拖我孫女下水？我不同意，我死也不會同意！”

徐阿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

“你不要臉也就算了，小雨這輩子還長著呢，她還要臉！我蕭家還要臉！”老太太越說越激動，臉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玫紅。

“楊老太太，你別激動。”徐阿姨鼓著腮幫子，拳頭捏得緊緊的，聲音裏不自覺帶著一股濃濃的□□味，“我再說一次，蕭雷的事，你也脫不了幹系，我們各挨五十大板，至於小雨……”

“娘胎裏帶出來的毛病！”老太太吼了句。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你。”

“你！”老太太指著徐梅，嘴巴抖了抖，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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