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菜答應了。雖然心裏很不情願。對於相親, 她當然是拒絕的, 但一想到自己對面站著李部和劉雙雙, 她孤寡無力, 不能一直依賴蕭雨，更不想成為蕭雨的負擔, 所以，她迫切地需要盟友。

陳蓉無疑是個不錯的人選, 年歲大, 資歷高, 人緣好，還有一副靈巧的長舌。她可以左右輿論的風向, 在必要的時候。

所以蔡菜答應了。

她覺得自己有點惡心。

相親就像是配種豬, 目的性太強，只要條件合適，你於對方可以是任何人。

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兩個毫無交集的陌生人，虛情假意地見面, 聊天, 扯犢子, 拼三觀，然後努力找出彼此的共同點，再編造一些可以勸服自己“嗯，這個人很適合我”的理由，接著就把自己給交代了。

沒有“幸得識卿桃花面, 從此阡陌多暖春”的怦然心動，沒有“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情深意濃，沒有“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的心灰意冷，沒有“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的久別難忘，契闊相逢。

只剩下“差不多”，“還行吧”，“隨便了”，“就這樣”的敷衍和應付，勉強和將就。

蔡菜不願意將就。

除了蕭雨，其他人都是將就。

但她還是答應了，就像陳蓉說的，權當是交個朋友。

交陳蓉這個“朋友”。

……

鄭大平，一個平平無奇的名字，一個平平無奇的人。至少蔡菜看到他的第一眼是這樣認為的。

173的個頭，算不上高大，白T恤搭配牛仔褲，外面套了件休閑夾克。簡單的毛寸，戴著副黑框眼鏡，神情怡然自得，嘴角微揚，自有一番輕松愜意的姿態。很普通的一個人，談不上魅力，但眉眼溫潤，眸裏一派清明。

吃飯地點是他定的，在錦繡路上，一家海鮮私房菜。以往吃的私房菜大多是川菜，海鮮類的，蔡菜還是第一次見識，這讓她感到新鮮。

凡是繁華鬧市，必有饕餮美味，人來人往的城南，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麻辣鮮香，它們未經允許便爭先恐後地往人鼻子裏鉆，一路過去蔡菜口水都快咽幹了。

曉曉和她一起。這是她提出的唯一要求，陳蓉表示理解。

“女孩子嘛，難免害羞，朋友陪著，能放松些。”這是她的原話，一副過來人的語氣。

但蔡菜並不這樣想，她有自己的考慮。

餐廳在3樓，很好找，出電梯便能看到指路牌，鄭大平領著三女一路往裏，輕車熟路，顯然對這裏十分熟悉。

他話很少，除了剛見面時的自我介紹，之後便再沒其他言語。倒是陳蓉，一直在旁邊滿腔熱忱地嗶嗶叨叨，生怕冷了場。

這家私房菜走的是輕工業風路線，深色的墻面，黑灰的布景，配以暖光，竟有種別樣的柔和之感。墻上掛著很多照片，全是他家的菜品，晃眼過去，口水就開始不自覺地往外冒。

“請上菜吧。”鄭大平摁了下桌上的按鈕，然後說。

“哦。”小按鈕回以一聲沈悶的響應。

是個男的。

蔡菜莫名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

“哇，現在連點菜都這麽高級了？”曉曉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副好奇寶寶的模樣。

“不高級，就是個普通的語音系統，和微信一樣，只不過把按鍵放在桌面上了。”鄭大平說。

“呃……沒聽懂。”

鄭大平笑了笑，也沒有過多地解釋。

“這鈕扣對講機可是我們大平設計的！”陳蓉立馬接過話頭，神色間掩飾不住的自豪驕傲，“他學的就是這個，無線電……什麽什麽，總之很NB！”

“那真是厲害了。”曉曉由衷地說。

“可不！多吃香的一門技術！畢業後還被招進了省水利水電研究院！才28歲！都快做到小組長了！大好的前途！結果不知道珍惜！非要出來搗鼓什麽葡萄酒！還美其名曰創業！你說是不是腦子銹掉了！”

“葡萄酒？”

“是呀！那酸不拉唧的！不知道有什麽好喝！還死貴！”

“呃……”

“不過說來也怪，好像他生意還挺好，去年在咱們院裏買了套二手房，楞是沒找他爸媽要一分錢！現在房貸也是自己在還，每個月還有不少盈餘。唉，這年頭，還是傻子的錢好賺啊！”

不愧是陳蓉，能說會道，舌燦蓮花，三言兩語間便把鄭大平的情況介紹了個齊全。

鄭大平一直沒有插嘴，任憑陳蓉如何吹捧貶斥，他只不鹹不淡地聽著，面帶微笑，時不時在桌面那個系統上比劃幾下，不知道是在和誰說什麽。

這時，一位服務員走過來，手上托著兩盤菜。

“椒鹽爬爬蝦，金蒜烤扇貝。”他說。

蔡菜猛地擡起頭。

她聽清楚了這個聲音，她看清楚了這個來人。

她當然認得，還很熟。

李冉。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還穿成這樣？

李冉也看到了蔡菜，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比蔡菜好多少，但他立馬反應過來，然後沖蔡菜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

爬爬蝦很好吃，蝦殼應該是炸過的，呈金黃色，酥脆入味，上面灑了層薄薄的海鹽，微澀而鹹香，讓人忍不住呡了又呡，實在想連殼一起吞下去。

蔡菜吃得很來勁，相親什麽的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期間陳蓉好幾次開口想聊天，都被她自動屏蔽掉了。

“我說……”終於，陳蓉忍無可忍，直接挑明了問，“菜菜，聽說你住八裏小區？和父母一起？商品房還是？”

“唔……”蔡菜嘴裏正叼著半截蝦身，實在不方便回答。

這時，鄭大平突然插了句嘴：“先試試扇貝吧，冷了就不好吃了。”緊接著一個金燦燦的扇貝映入蔡菜眼簾，她擡起頭，疑惑地看向他。

後者微微一笑。

陳蓉適時閉上嘴，低頭吃起花生米來。

其實蔡菜心思根本沒在這上面。菜當然是好吃的，但一想到這菜居然是李冉做的……李冉是個廚師？

她懷疑自己產生了臆想。

再看看桌上的菜，娟秀精致，似錦繁花，顏值頗高，真不像一個大老爺們兒做出來的，於是她想了想，然後摁著桌上的小按鈕說：“麻煩請再來一份扇貝。”

“確實太少了。”曉曉對她的做法十分滿意，“一人才一個，哪裏夠吃。”

鄭大平笑了起來：“隨意，管飽。”

確實是李冉。還真是李冉。雖然他每次上菜都是來了就走，沒有一句廢話……哦不，是沒有一句話，但這並不影響蔡菜的觀察。不是長得像，也不是臆想，那就是他，那個和蕭雨感情很好，但宏姐卻說是個GAY的男人。

臥槽這個好好吃！

正想著，嘴巴裏突然竄進一股奇異的鮮美，酸甜可口，別具風味。

是曉曉，她把一塊光艷四溢的蝦球塞進了蔡菜嘴巴。

“茄汁大蝦。”曉曉口齒不清地說。

“他家主打蝦蟹，輔以貝類，大部分是家常做法，也有些自創菜品，希望能合你們口味。”鄭大平坐在對面，徐徐緩緩地介紹道。

成都地處西南盆地，三面環山，秋冬長期陰雨綿綿，空氣濕度大，濕氣重，按理說應該少吃海鮮，可看著面前這滿滿一桌子赤橙黃綠……蔡菜實在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

席間當然也會有閑聊，雖然少得可憐。奇怪的是，每次當陳蓉想撮合蔡菜和鄭大平的時候，都會被後者麻溜兒地打斷，而他打斷的方式也相當巧妙。

“菜菜，你對另一半有什麽要求？”陳蓉問。

“隨緣。”蔡菜說。

“那你看我們大平……”

“這是番茄蟹煲，新研發的，你們嘗嘗。”鄭大平適時推過來一碗紅艷艷的湯汁。

蔡菜小嘬一口，鮮嫩耙軟的蟹肉裹上細密濃稠的番茄濃湯，簡直不要太爽！

“你平時下班後喜歡做什麽？”陳蓉又問。

“吃飯。”

“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別的什麽娛樂活動？”

“吃飯就是娛樂活動啊。”

“……”

“嘗嘗這個。”鄭大平又把蘆筍聖子王推過來。

“菜菜啊，”陳蓉仍然沒有放棄，“你父母是做什麽的？有沒有兄弟姐妹？”

蔡菜正欲說話，鄭大平又推過來一盅陶白小杯：“這是海鮮蛋羹，趁熱吃。”

陳蓉頓時火冒三丈：“鄭大平！你有完沒完？這親還相不相了？！”

“姑媽，你也吃。”鄭大平面不改色，順手又將另一盅蛋羹推到她面前，“這不一直相著呢麽。”

“相你個頭！”

“讓姑媽費心了，不過您這些問題其實都不重要，問出來反而俗氣。”他說得謙遜，溫和有禮，沒有任何不耐煩。

“我還不是為你好！”

“姑媽辛苦了。”

“你說你，都30歲了還沒個正形，整天就只知道葡萄酒葡萄酒葡萄酒，你能跟葡萄酒結婚嗎？你能跟葡萄酒生孩子嗎？你能跟葡萄酒過一輩子嗎？”

“姑媽說得對。”

“人家菜菜，樣貌學歷職務樣樣都好，你再不給我好好把握，回頭看我怎麽削你！”

“知道了姑媽。”

“……”

陳蓉像是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毫無著力點，憋得她一張老臉通紅通紅的，看上去十分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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