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的人們舉起杯, 笑的眼裏全是淚。”樸樹在歌裏唱九月, 蔡菜在十一月裏聽他。

蔡菜是個不追星的人, 但她喜歡樸樹。從那些花兒, 到白樺林，從生如夏花, 到平凡之路，他在她心裏有個烙印, 從學生時代, 到現在。

讀書那會兒她抄過樸樹的歌詞, 無數遍，然後夾在許多本安盈借過的書裏, 渴望又害怕被她發現。那些泛黃的歌單上全是青春的印記, 被成長的騷動扯得生痛。

時間很快，時光很慢，歲月匆匆將記憶化作氤氳的水汽, 成為過往的煙雲。

幸好都過去了，幸好蔡菜追不上, 也幸好她不敢追。就像逛商場, 有些東西, 你以為一眼誤終生，怕也怕一眼誤終生。

……

舒緩的節奏，伴著樸樹沙啞的聲音，蔡菜很喜歡這裏，慵懶, 愜意，充滿淡淡的情調，不急不緩，勾起人漫天思緒。

李冉做的菜很好吃，蕭雨一定也來過這裏，她心想。她有很多話想問李冉，可一直找不著機會。

鄭大平話很少，偶爾介紹一下菜品，存在感低得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他把玩著手裏的紅酒，應付著陳蓉的叨叨，看起來隨性安逸，對蔡菜也不甚有意。

他不喜歡蔡菜。

這讓蔡菜十分放松。

忽然，電話響起。

是蕭雨。

嚇得蔡菜趕緊將嘴裏的蟹腿肉囫圇吞下。

“餵？”

“你在哪裏？”蕭雨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不太高興。

“吃飯……”蔡菜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語氣，讓它聽上去不那麽愚蠢。

“20分鐘後下樓，我去接你。”然後是一陣“嘟嘟嘟”的聲音。

蕭雨直接掛掉了電話。

留下蔡菜一頭霧水。

“誰啊？”陳蓉無處不八卦。

“一個朋友。”蔡菜沖她抱歉地笑笑，然後提上包就要離開，“不好意思，有點事，要先走一步了。”

“需要送你嗎？”鄭大平客氣地問。

“謝謝，不用，不過麻煩你送一下曉曉，孕婦體弱，這夜風吹著，怕著了涼。”

“孕婦？”鄭大平一驚。

“對啊，”陳蓉接過話說，“三個月了，看不出來吧？我就說她懷得靠後，多半是個兒子。”

陳大平眉頭一皺：“怎麽不早說？這螃蟹是涼性的，吃多了對寶寶不好。”

“啊？”曉曉看著她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蝦殼蟹殼，差點沒哭出來，“那怎麽辦？”

“沒事沒事。”陳蓉忙安慰她道，“他不說了麽，就蟹涼，你也沒吃幾口，沒事的。”

“她吃了很多，”鄭大平實打實地說，“基本上都是她一個人吃的，而且番茄也是涼性，這道菜原本就是為了綜合前面幾道熱性的菜做的。”

曉曉真要哭了。

“那蝦呢？”蔡菜問。

“蝦屬於溫補，肉質松軟，營養豐富，孕婦應該多吃一點。”

“太好了，”蔡菜忙轉頭對曉曉道，“那你多吃些蝦，用它的熱性去抵消之前蟹的涼性，不就行了？”

“真的？”曉曉將信將疑。

“真的真的，”蔡菜一本正經地說，“要不再叫一份蝦仁？”

“算了，”曉曉搖搖頭，“這裏的蝦太貴了，回頭讓穆辰去市場上買10斤，我白灼了當飯吃。”

穆辰……突然聽到這個名字，蔡菜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曉曉也立馬反應過來：“哎呀你不還有事呢麽？怎麽還不走？晚了人家該等急了。”她慌張地將蔡菜的手包一把塞進後者懷裏，然後又一屁股坐回到位子上，緊張得連呼吸都有些阻滯了。

“那你……”

“不用擔心我，你快走，快走。”曉曉心虛地擺著手，嘴上不停地催促道。

“好吧。”蔡菜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對陳蓉和鄭大平說，“不好意思兩位，這次是我掃興了，下回我請。”

“說話算話哦！”陳蓉對她的許諾感到十分開心。

……

夜風一吹，蔡菜腦子清醒了許多，這才想起蕭雨說的是20分鐘後，而來電顯示是5分鐘以前。

還有15分鐘……我果然是個智障。蔡菜心想。

幸好街對面有個賣關東煮的，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正欲過街，一道熟悉的身影擦肩而過。

蔡菜下意識頓住腳，目光緊隨而去。

似乎感受到蔡菜探究的目光，那個身影停下腳步，回過頭。

四川人果然說不得。

果然是他。

穆辰。

這一刻，空氣都凝固了。

蔡菜有些尷尬。

穆辰倒是從容許多，他似乎忘記了上次她和安盈和他家裏人打架的事。

“好久不見，菜菜。”

蔡菜不知道應該回以一個什麽樣的表情，按理說她應該對他感到深惡痛絕，或是嗤之以鼻，然而都沒有。

她露出一個微笑。

“好久不見。”

兩人找了家奶茶店坐下，幾個月不見，穆辰還是那副清風和煦的樣子，衣冠楚楚，儀表堂堂。他確實長得很好看，在蔡菜認識的男生中可以排進前三，可也就是這麽個文質彬彬的人，劈起腿來卻一點都不含糊。

“最近……好嗎？”穆辰問，問得很磕巴，一點也不自然。

“你問我還是安盈？”蔡菜說。

“要不要這麽直接……”穆辰苦笑一聲，顯得有些無奈，“我理解你的不理解，但即使拋開安盈，我們也應該還是朋友吧？”

“如果拋開安盈，我不會和你坐在這裏。”

“我確實犯了錯……”

“那叫出軌。”

“只是不再喜歡一個人了，有什麽問題？”穆辰反駁說，“一條路走不通就是走不通，知道前面是懸崖就不想再走了，反正就算走通了也是個粉身碎骨的下場，那又何必冒險？”

“你把和安盈的感情看作一次冒險？”蔡菜簡直無法理解他的邏輯，“你以為你在幹什麽？智取威虎山？”

“比那個更驚險。”穆辰說。

蔡菜被氣笑了：“那你為什麽要撩她？”

“喜歡是真的喜歡過，但沒有誰規定喜歡就必須從一而終吧。”

蔡菜氣得想打人：“你和曉曉一見鐘情沒有問題，志同道合相見恨晚兩情相悅花前月下情有獨鐘矢志不渝統統都沒有問題，但是你沒有告訴安盈。你們背著她，一邊卿卿我我，一邊客客氣氣，你們是在你和安盈尚未結束時偷的情！這當然有問題！”

“這就是我犯錯的地方，”這一次，穆辰承認得十分幹脆，“我搞錯了順序。”

“順序？”

“對。我應該先和安盈分手，再和曉曉在一起。”

“……”

“你可以說我變心……”

“是出軌。”蔡菜再次強調道。

“如果這麽想能讓你們好受一點。”

“為什麽？”這是蔡菜最不能理解的地方，“為什麽是曉曉？為什麽那麽突然？”

“有些事……”穆辰頓了頓，然後想了想，“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麽發生的，但既然發生了，就不能逃避。兩權相害取其輕，我只能做我認為對的決定，而現在看來，這個決定確實是對的，我和曉曉確實更合適。”

他接連用了兩個“確實”。

蔡菜心裏沒來由地一陣鬼火冒：穆辰竟然毫無悔意。

“那次吃牛雜，是你們第一次見面？”她問。

“是的。”

“所以是一見鐘情？”

“也許。”

“我不信。”

穆辰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牽強：“菜菜，不瞞你說，和安盈在一起，太累了。”他看著蔡菜，眼裏的疲憊一閃而過，“現在想想，當初全靠著一股執拗在支撐，那種執拗不是愛，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可你以前說，和她在一起，很快樂。”蔡菜心裏很不舒服。

“有那麽一段時間，確實如此。”穆辰誠懇地說，“菜菜，你知道我這個人，比較內向，不愛說話，也很無聊，唯一的愛好大概便是打游戲，直到遇到安盈。她艷光四射，熠熠生輝，生活絢麗而豐富，她身上有一種我想要的生命力。”

“可是菜菜，生命力太旺盛了，也是很累人的，就像每個人都需要運動，但沒有人總是在奔跑中不停歇。”

“我太累了，真的，光這麽說說你可能無法體會，但我真的，已經精疲力盡了。”

穆辰說得很誠篤，蔡菜盯著他的眼睛，棕色的瞳孔裏布滿了品嘗百味後細細的狡黠的紋，伴隨著周圍嘈雜的帶著各種奇怪口音唱著的英文歌，以及濃濃的奶茶味道。

蔡菜不禁嘆了口氣：“這些……你跟她說過嗎？”

“說？說什麽？”穆辰自嘲地笑起來，“她什麽性子你不知道？是個講理的嗎？能講得通嗎？我要跟她說這些還不得立馬掉兩層皮？”

“所以幹脆直接劈腿？先斬後奏？”蔡菜有些生氣，嗓門不自覺提高了些。

穆辰楞了楞。

半晌。

“我開不了口。”他說，“我承受不住她的怒火。”他似乎是在辯解，聲音卻軟弱無力。

蔡菜還想再說，穆辰揮揮手打斷了她。

“已經過去了，多說也是無益，不論誰對誰錯，日子總還是要過的。”他捧起奶茶，狠狠吸了一口，然後換上一臉激憤，“她恨不恨我，也就一時，於我而言，卻是一輩子，為了一輩子的幸福而喪點良心，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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