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密謀了一宿。

然而, 第二天, 當蔡菜頂著一雙熊貓眼站在蕭雨面前時, 頭天夜裏所有的雄心壯志瞬間全部煙消雲散。

慫。

還是慫。

真特麽慫。

“專心點。”蕭雨語氣不太好。她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只是一場饑渴的春/夢，單方面的悸動。

“小道消息, 劉雙雙最近在談一個大客戶，上千萬的單子。”蕭雨皺著眉頭, 臉上的愁雲簡直快要溢到外太空去了, “她選擇做助理, 卻在這個時候丟這種炸彈出來，真是聰明。”

“她還能跑業務啊？”蔡菜問。

“本來是不能的, 但有錢不賺是傻子, 公司也沒必要跟錢過不去。”

“所以？”

“劉雙雙要求恢覆所有職權，做助理的同時也做銷售，業務資源不變, 提成系數也不變。”

“公司同意了？”

“暫時還沒有。不過現在資源在她手裏，她就是老大, 什麽主管部長, 她都不放在眼裏的。這個單子, 她也是一點風聲都沒透露，直接報到李總那裏要求公司給政策，李總還來問我們什麽意思。”

“這樣啊……”聽到這裏，蔡菜不免有些擔心。現在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劉雙雙和蕭雨不對付，如果真讓劉雙雙得了勢, 蕭雨……會很難堪吧？

“單子倒是小事，就怕她借此打壓你。”蕭雨眉頭越皺越緊，在額心揪成了一個旋兒，“她不敢整我，卻一定會整你，我在的話，倒還能擋擋，可要是我不在呢？”她越說越激動，右手握成拳頭，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咚！”

蕭雨在生氣，可蔡菜此刻卻開心極了。她在關心她的同時，她也在關心她，這種感覺簡直不要太棒。手下意識擡起，想為她撫平眉間的褶皺，又想到這個褶皺是因她而皺，心裏頓時驕傲起來。

蕭雨還在繼續說：“我已經讓公關部去打聽這個曹總的背景了，看能不能聯系上，哪怕只要個電話號碼也行。”她語氣十分焦躁，手指在桌子上不斷地叩擊，發出的聲音持續不斷，仿佛在訴說她內心的慌亂。

“曹總？”蔡菜莫名覺得這個姓氏有點耳熟？

突然，她腦子裏閃過一道精光。

等等。

曹總？劉雙雙？之前吃跳水蛙時碰到的那個？曹叔叔？

蔡菜立馬掏出電話給袁毅撥過去。

“餵，袁毅嗎，我想問問你那個曹叔叔是做什麽的？”

“哪個曹叔叔？”袁毅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就咱們上次在好吃客碰著的那個。”

“哦，他啊，就做你們那行的唄，醫療器械，上次不是還讓他照顧你生意嘛。”

“太好了！”蔡菜忍不住低呼一聲，“生意來了！”

“啊？”

“幫我約約他唄，晚上一起吃個飯。”

“啥玩意兒？約誰？吃啥？”袁毅腦子跟打結了似的。

“是這樣的……”

……

晚餐訂在芳香景，一家私房菜。

按袁毅的話說，曹總吃東西不挑，唯獨講究一個稀罕，如果價格上沒什麽稀罕的，那就在菜式或者環境上稀罕一些。

“那上次那個跳水蛙有什麽稀罕的？”蔡菜問。

“臺面上的不稀罕，臺面下的，很稀罕。”

芳香景是蕭雨選的地方，在東門大橋附近，一個高層小區裏。很有特色的一家店，中式風，黃墻紅桌，綠植木椅，一彎小碎石子鋪成的路，一汪清幽透底的泛著碧波的水。放眼望去，屋子不大，但幽雅古樸，清新脫俗，簡直是鬧市中的室外桃源。

訂的位子在陽臺上，所謂的空中花園。夜不深，晚秋的風也不涼，臨河風景很美，天空中的點點繁星和河兩岸的點點霓虹交相輝映，浪漫而愜意。

“這地方選得好。”曹總一路讚不絕口。

“想著都是自己人，也算個家宴，就懶得出去了。”蕭雨笑盈盈地跟在後面。

“哦？蕭總開的？”

“姐妹瞎鼓搗的。自家人做的菜，圖個幹凈，賣相或許會差些，曹總別嫌棄。”

“哪裏的話，”曹總笑容可掬地擺擺手，“入口的東西，還是家裏吃著放心。”

菜上得很快，想必是蕭雨提前打過招呼，布菜的小妹很機靈，個頭不大動作飛快，沒一會兒就該撤的撤該擺的擺上了。

第一道菜很清淡。

“這是開水白菜。”蕭雨一邊給曹總斟酒一邊介紹說，“明清時禦膳房的頭菜，也是國宴菜，曾經被周總理用來宴請外賓的。它的烹飪工序很覆雜，但調料只有鹽，沒有其他任何添加劑，湯頭卻是異常的鮮。”

“哦？”曹總將信將疑地舀起一勺湯汁。

湯汁很清亮，金黃金黃的，晶瑩剔透，泛著波光。

他抿了一口，不由大讚出聲：“好！好！”

菜陸陸續續地上著。

說起來都是些家常菜，卻勝在簡單精致，且頗具創意。紅椒青葉，黃姜白藕，與暖光中的綠茵竹簾相映成趣，在這朦朧夜色中格外珍饈，讓人忍不住五指大動，食欲大增。

蕭雨和曹總聊得很投機，從詩詞歌賦到人生哲學，從柴米油鹽到工農軍政，從學術到金融，從外交到內貿。席間你來我往，推杯換盞，不亦樂乎。

蔡菜卻有些著急。什麽時候才能聊到正題啊？她心想，菜都快吃光了。

這時，袁毅舉起酒杯：“蕭總，咱也走一個？”

“行，走一個。”蕭雨豪爽地一口悶了。

然後蔡菜也站起來，沖曹總抿抿一笑：“曹總，我敬您一杯。”

曹總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客氣什麽？跟著袁毅叫我一聲曹叔叔就可以了。”說罷，頭一昂，也直接幹了。

蕭雨忙又傾身給他斟上：“小姑娘酒量差，曹總你可悠著點兒。”

曹總搖搖頭說：“蕭總這回看走眼了，這姑娘啊，酒量肯定好得很。”

“哦？”蕭雨眼神閃了閃。

“沒看她那兩酒窩麽？能裝。”曹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哈哈哈，”蕭雨十分捧場地笑了笑，“曹總觀察得真仔細。”

袁毅趁機把蔡菜手中的酒杯滿上。

“敬酒。”他細不可聞地說了句。

蔡菜點點頭，然後沖曹叔微微弓了弓身子：“曹叔叔說我能喝，那我就能喝。”說完又是一杯下肚。

“好！好！”曹總伸出大拇指，“可塑之才！可塑之才！”

“可塑是一定的，但能不能成才，就要看曹總給不給機會了。”蕭雨適時轉入正題，“聽說曹總月初中了個大標，有50臺DR？”

“有這麽個事。”曹總並不避諱談這個。

“聽說是想拿給我們公司的劉雙雙做？”

“蕭總消息倒是靈通。”曹總面不改色。

蕭雨嫣然一笑：“曹總可能還不知道，雙雙已經調職了，以後只負責文書方面的內勤工作，不再親自接單了。”她說這話時，雙瞳剪水，媚眼如絲，蔡菜感覺頭頂的黑夜突然如正午的陽光般明媚起來。

“呵呵，是嗎。”曹總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驚訝。

“剛下的任命。”蕭雨說著就從包裏拿出一份紅頭文件遞給他，“主要考慮到售後的時效性……當然，也是擔心合同簽訂之後，如果出現問題，雙雙恐怕職責所在，不便處理。”

“哦？”曹總一邊看文件一邊把玩著酒杯，“會出現什麽問題呢？”

蕭雨莞爾，隨即端起酒杯與曹總碰了碰：“曹總，多給年輕人一些機會嘛。”

“機會多得很，不要急於一時嘛。”曹總輕輕抿了下杯沿，“這個單子已經答應給雙雙了，現在反悔，不厚道啊。”

“這次人員調動完全是公司行為，曹總也是不知情的。”蕭雨一口幹了個滿杯。

“話是這麽說……”曹總眼神閃了閃。

蕭雨不查，又給自己倒上一杯，然後舉向曹總：“曹總，都說在其位謀其政，倘若不在其位了，還怎麽謀政？”說完又是一杯下肚。

曹總趕忙伸手將其攔住：“誒，蕭總，還是少喝點。”

“不礙事。”蕭雨擺了擺手，再倒一杯。

“小酌怡情，大飲可就傷身了。”曹總搖搖頭，摁下她的酒杯。

蕭雨又笑著舉起來。

一口悶。

曹總瞟了眼袁毅。

後者趕忙起身拉住蕭雨：“蕭姐，蕭姐，您緩緩，咱們今兒個是來吃飯的，這一直喝酒多沒意思啊！”

“是啊，”曹總微笑著附和道，“改天吧，改天咱換個地方，不醉不歸！”

蕭雨也樂呵呵地笑著，手卻沒有放下。

這時，蔡菜站了起來。

“曹總，這杯是我作為晚輩敬您的，我先幹為敬。”說完就是一口，頓兒都沒打一個。

“這杯是感謝您今天賞臉赴約的，小妹兒我臉上可有光了。”然後又是一杯。

“這杯是希望曹總能給個機會，看看我擬的合同書。”第三杯下肚。

“這杯是……”

再斟。

再飲。

再斟。

再飲。

蕭雨臉色越來越難看，越來越陰沈。

袁毅則直接看呆了。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喝了多久，只覺得肚子像一個裝不滿的大皮桶，蔡菜使勁往裏面灌著酒，卻一點沒有飽脹的感覺。

曹總並不是每杯都接，但礙於面子，就算是挑著喝也下去好幾杯了。幾番往來之後，他口齒便有些不清楚了。

“看，看吧，我說她，她，她酒量，好得，好得很！”曹總指著蔡菜，臉上的表情十分怪異。

袁毅在一旁笑嘻嘻地捧場道：“那也得看是跟誰喝嘍！平時我們出去玩她都只看看不下場的。”

“哦？那，那真是，我的榮幸，榮幸！”曹叔說完，又自個兒幹了一杯。

蔡菜也沒慫，立馬跟上一杯。

“還？還能喝？”曹叔瞪大了眼睛，“好，好！你等會兒，等會兒，”說著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我去方便一下，回，回來再喝！”

蔡菜正要答應，卻不料曹總忽然伸出手，勾住她的脖子，嘴巴湊到她耳邊，小聲地說：“等，等我，喝好了，就，就和你簽，簽合同！”

唇耳相交，臉貼臉，面拂面，蔡菜羞惱極了。

蕭雨見狀，立馬起身過來，一把拉開曹總，挽著他胳膊，臉上掛著笑聲音卻極冷地說：“曹總，我扶您去洗手間吧。”

曹總擺擺手說：“不用，不用，”然後一邊往外走一邊對蔡菜說，“馬上，馬上就回來，繼續，繼續喝！”

蔡菜笑不出來。

洗手間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蔡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蕭雨握著她的手說：“走，回家。”

蔡菜搖搖頭。

“沒事，這單咱不要了。”蕭雨聲音十分溫柔，像在呵護受傷的小白兔。

“要。”蔡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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